黑羽上最后那个“南”字,第二日仍没有散。
燕妄生把羽毛放在窗边,乌火只剩针尖大一点,像随时会熄。
“南边能藏人的地方太多。”许观潮把仙京南城图往桌上一铺,“南井、南渠、南山、南坊、南门。你父亲若再多写一个字,我们今日能少走几十里。”
燕妄生看他:“你可以去问他。”
“我若找得到,便不用画图。”
沈照微没有顺着地名猜。
玄七长期服安神散,四日前又被杜衡转走。人可以换地方,药却不能突然断。
她让苏绾青把玉京堂过去一年给“玄七”的药材配送册重新取来。
十二年来大多数药由取药人自提,只有玄七神识反噬严重时,玉京堂会派药童送一剂现煎的定识汤。
最近一次送药在两个月前。
地址没有写静栖院。
只留一个灾务转运点。
“南鹤驿。”
苏绾青把位置圈出来,“仙京南门外二十四里,旧时给主渠阵工换马、换药。十五年前便废了。”
燕妄生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我父亲带我去过。”
沈照微问:“燕氏的地方?”
“算半个。南鹤驿往山里还有一条旧冷却渠,尽头是燕氏阵师养伤的药谷。丹火后应该封了。”
“叫什么?”
“南鹤谷。”
许观潮抬头:“所以黑羽可能想写‘我在南鹤谷’?”
“可能。”
沈照微把“可能”两个字写在记录最上方。
一根没写完的羽毛,只够确定方向,不够把所有人直接带进山。
监察司先查南鹤驿近三个月出入。
驿站虽然废弃,山路仍归南门灾务署维护。一个月前,青三十七公车曾在这里停过两次。
四日前,第三次。
与玄七转移时间完全重合。
这才够往下走。
……
第二日上午,一行人出南门。
孟迟带两名监察修士。
燕妄生负责旧印路线。
许观潮负责阵路。
沈照微与沈青棠同行,方既白也被请来,若真找到玄七,先看伤。
谢停云没有跟。
他主动调了两辆谢家普通货车,只负责把应急药和阵材送到南鹤驿。
“这次不坐你的车?”他问沈照微。
“监察司有车。”
“我还以为你会嫌谢家车贵。”
“免费才更要先说用途。”
谢停云笑了笑:“应急物资,不计项目成本,也不换任何优先权。这样够清楚?”
“够。”
“越来越熟练了。”
……
南鹤驿比地图上更破。
半边屋顶塌掉,院里只剩一口枯井和两间马棚。
孟迟的人先搜。
没有住人。
灶台却有三日前的灰。
方既白在后屋找到半包安神散。
“是我开的方。”
药包边缘写着“七”。
玄七确实来过。
后院还有一道拖行痕迹,像有人左腿或左脚使不上力。
一直通往山路。
燕妄生沿路找燕氏引印。
前两里没有。
第三里,石头背面出现一只睁眼乌鸦。
他摸上去时,旧印轻轻发热。
“是他。”
孟迟道:“能确认同一人?”
“与玄武渠气息一致。”
“先这么记。”
燕妄生看了孟迟一眼:“你们如今说话也越来越像她。”
沈照微正在后面记路线,头也没抬:“挺好。”
……
越往山里,旧冷却渠越明显。
沟底铺着黑色阵砖,很多已经被树根拱裂。
许观潮一路都在心疼。
“这材料如今一块至少两块灵石。”
沈青棠道:“你可以背回去。”
“公物。”
“看来一品阵师还是有底线。”
“前辈,您对我误会很深。”
说话间,燕妄生突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林中有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孟迟打手势,两名监察修士从侧面绕。
下一刻,一枚银针从树后射出。
银针没有奔人去。
它直取燕妄生手中的黑羽。
燕妄生侧身避开。
针落在地上,瞬间炸出一圈白雾。
“封印粉!”许观潮后退,“别碰,压旧印的!”
林中两道人影迅速向山上撤。
白衣。
无纹面具。
孟迟的人追上去。
燕妄生也动。
沈照微一把抓住他袖口。
“别先追人,黑羽。”
黑羽在白雾里已经开始熄。
对方射羽毛,说明他们知道这东西在引路。
燕妄生反应过来,立即以旧印护住羽轴。
乌火重新亮起。
白衣人却已经远去。
孟迟只抓回一枚被丢下的银针。
针管内壁有极细血槽。
沈照微看见后,心里一沉。
“这针还带采血槽。”
方既白接过去看。
“针尖有采血槽。若扎进人,可以带走一滴血。”
燕妄生眼神彻底冷下来。
对方刚才先射黑羽,显然更怕他们继续找到玄七。
这枚针很可能原本准备给他,或者玄七。
副心认血。
四个字同时浮上众人心头。
……
继续进山后,引印越来越密。
下午,他们终于看见南鹤谷。
谷口藏在两面石壁之间,外面看只是一条死路。
燕妄生用旧印开启后,里面露出一小片被遗忘的药谷。
三间木屋。
一座已经干掉的药池。
还有一棵老得快空心的梧桐。
屋里没有人。
床却还是温的。
桌上放着刚喝完不久的药碗。
方既白摸了摸碗底。
“最多两个时辰。”
又晚一步。
孟迟立刻搜周边出口。
沈照微没有先跑。
她看桌面。
药碗旁压着一张纸。
纸是从旧药方背面撕下来的。
上面只写一句。
“阿生,别带锁来。”
字迹左倾,收笔很轻。
与黑羽上的“阿生”一致。
燕妄生站在桌边,久久没动。
沈青棠拿起纸看了一遍。
“他知道我们会追到南鹤谷。”
“也知道第一锁在找他。”沈照微道。
许观潮从后屋喊:“这里还有东西!”
众人过去。
墙角藏着一只烧黑的小木盒。
盒里没有法器。
只有一只很旧的木鸟。
翅膀缺了一边。
底部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阿生。”
沈照微又去看灶房。
锅里剩半碗粥,旁边有两只用过的杯子。一只杯沿沾着安神散的银白粉,另一只只有普通茶渍。
“至少还有一个人照顾他。”她说。
方既白检查药柜。
安神散只少了两服,护识丹却整瓶带走。玄七离开得很急,却没有慌到连药都忘记。
“他知道有人逼近。”孟迟道。
“也可能照顾他的人先知道。”沈照微把两只杯子分别装袋,“杯上的指纹和灵气都留着。别先认是谁。”
屋外,监察修士在谷口找到新脚印。
一组左脚拖行,与玄武渠、南鹤驿的痕迹一致。
另一组脚步很稳,穿的是灾务署常见的硬底靴。
两人从北侧小路离开。
约一个时辰后,又有三组白衣人的轻靴印追上。
也就是说,玄七离开时身边有人护送,白面人随后才到。
燕妄生看着地上的三道追踪印,神色反倒松了一点。
至少目前,父亲可能还没有落到那些人手里。
沈照微走到他旁边,没有说安慰话。
“北侧路通哪里?”
“出谷后分两边。”燕妄生把情绪压下去,“一边回仙京南门,一边去南陵旧冷池。”
“能藏人?”
“能。”
“远吗?”
“十里。”
孟迟已经让人先封两边山口。
今日继续追,天黑前还有机会。
燕妄生把木鸟收进怀里,动作很轻。
那是他们第一次拿到一件真正属于燕归尘与儿子的私人物品。
证据上,它只能证明玄七接触过燕妄生童年的东西。
对燕妄生本人而言,分量显然远超过一纸阵图。
燕妄生接过木鸟。
指节一点点收紧。
“这是我的。”
他声音很低。
“八岁那年,我父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