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灵脉测绘所封了三年。
院门却很干净。
门锁没有锈。
监察司到时,门缝下甚至还有刚扫过的灰。
孟迟没有敲门。
调查令贴上阵锁,外院修士直接解封。
第一进院空着。
第二进院堆满旧测绘杆。
第三进院的桌上,还放着半杯凉茶。
“人刚走?”许观潮问。
唐阿萝摸了摸杯壁。
“不超过三个时辰。”
又慢了一步。
可罗长青右腿旧伤,神识也有问题。
若真刚离开,走不了太远。
孟迟立即封附近坊口。
沈照微却先看桌上茶水。
杯底有很淡的安神药味。
旁边还有一小撮黑色石粉。
“测绘所为什么会有新石粉?”
许观潮拿起来搓了搓。
“主渠测灵桩的芯粉。”
“这里已经停用三年。”
“所以有人最近还在用旧测灵桩。”
……
后院共有六根测绘桩。
五根彻底熄灭。
第六根仍有微弱灵光。
许观潮接上阵盘。
桩上立刻跳出一组近三个月的主渠压力线。
“一座废测绘所还在收主渠数据。”
“传给哪里?”
“这里看不出。数据每七日被人取走一次。”
最后取数,今日凌晨。
这便解释桌上的凉茶。
罗长青或另一个人刚来过。
沈照微沿院子走了一遍。
大门外没有拖腿脚印。
后墙却有一条很浅的木杖痕。
一路通向废柴房。
柴房里空空荡荡。
墙角放着一只旧秤砣。
苏绾青若在,大概第一眼便会说秤砣摆得太正。
沈照微走过去挪开。
下面有一枚圆孔。
许观潮插入测绘杆。
地板缓缓打开。
“这些老阵师为什么都喜欢把门藏在看起来最穷的地方?”
“省材料。”沈照微道。
“这个理由我接受。”
……
地下没有长通道。
只有一间石室。
罗长青坐在里面。
白发很乱。
右腿绑着木板。
脚边放着那根缺了一截的拐杖。
他没有逃。
也没有被绑。
甚至提前摆了四只茶杯。
“终于来了。”
孟迟没有坐。
“罗前辈,半个月前谁把您从清心苑接出来?”
“归衡的人。”
“自愿?”
“前半程自愿。”
“后半程?”
“想回去时,已经回不去了。”
罗长青给自己倒茶。
手抖得很厉害。
他没有等众人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挤,把自己能说的先铺开。
十二年前,玄七档确实由他建立。
陶景年已经去世。
签名也是他找人仿的。
“为什么用死人名义?”
“陶景年留下的灾备旧印仍有三年缓冲权限。用我的名字,灵脉处内部每年都要复核。用他的旧印,档案可以直接进封存层。”
“您在保护燕归尘?”
“当时是。”
“后来呢?”
罗长青苦笑。
“后来我一边保护他,一边继续替主渠高抽签字。”
屋里没人说话。
……
余焰七站扩建那一年,罗长青已经是灵脉处正使。
内城新建两座丹院。
城防也增加一层护阵。
灵气缺口很大。
程闻道提出提高余焰净化量。
谢家、丹鼎院和灵脉处共同签了保障高抽的灾备意见。
罗长青也签。
“您知道七站催火?”
“最初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第六年。”
“之后为什么没停?”
罗长青低头看自己的右腿。
“五年前主渠事故,我去第六站查过。那时已经知道。”
“然后?”
“我想停一部分。”
“停了吗?”
“没有。”
他抬起头。
“因为那时我才看懂,我们已经把太多东西接到副心上。”
许观潮皱眉:“什么意思?”
罗长青指向测绘所上方。
“副心最早只负责灾时重排。后来每次新增丹院、药库、城防阵,大家都嫌重新协调太慢,便把供灵优先级一起写进副心。”
“它会自动分?”
“会。”
“按什么?”
“等级、用途、历史配额、灾时权重。”
沈照微心里缓慢沉下。
外城底层节点从来没有历史配额。
余焰站患者更没有。
一套自动重排主渠的阵,二十年里不断接入新的高优先资源,却几乎没有人往里面补低处的权重。
即便没人每天坐在阵前下令,灵气也会按照旧规则继续向高处走。
“所以您说,有些东西已经脱离单个人控制。”
“对。”
罗长青声音很轻。
“关副心容易。关掉以后,所有依赖自动配额的地方会一起抢主渠。到时更乱。”
“那便改权重。”许观潮道。
“谁有权限改?”
“第一锁?”
“第一锁只能进入。”
罗长青看向沈照微衣襟。
“真正重写衡序,需要燕氏活印和照世镜。”
两把钥匙。
终于彻底解释了对方为什么同时追血与镜。
……
孟迟问:“归衡是什么?”
“最初只是维护副心衡序的一群人。没有正式衙门,也没有固定编制。每代灵脉处、丹盟、七家都会有人参与。”
“司衡呢?”
“负责最终确认灾时权重的人。”
“现在是谁?”
罗长青沉默。
“我没见过脸。”
“声音?”
“每次都经过阵器。”
“您如何接令?”
“六座旧测绘所。”
许观潮猛地抬头。
“六座?”
“主渠外围原有六根衡桩。司衡通过衡桩下发临时权重,我们这些记衡人只负责看数据。”
“另外五座在哪里?”
罗长青把一张旧图推过来。
六个点分布在仙京各处。
城东旧测绘所只是其中之一。
“副心位置能从六桩反推?”
“可以。”
“所以归衡的人把您接出来,是为了什么?”
罗长青看着脚边拐杖。
“让我替他们重新校六桩。”
“为什么现在?”
“因为回流开到百分之四,南泄也重新接上。副心一直在自行修正,越来越不稳定。”
“他们想改回去?”
“想先找副心。”
“连司衡也不知道副心在哪?”
罗长青点头。
“十二年前,副心被秘密移过一次。移阵的人里,我只知道陶景年和程闻道。陶景年后来死了,程闻道说自己只负责外层。”
“那谁知道?”
罗长青抬眼。
“燕归尘可能知道一部分。”
……
众人离开石室前,罗长青忽然叫住沈照微。
“沈药师。”
“嗯?”
“你们如今做的回流,我看过数据。”
“所以?”
“继续。”
这两个字从一个曾经签过高抽的人嘴里出来,并不轻。
“您如今改变想法了?”
“我只是终于看见,高抽并非唯一能稳住主渠的办法。”
他摸了摸残腿。
“早五年看见,可能少一点人进七站。”
沈照微没有说“现在也不晚”。
五年确实晚了。
很多人已经死了。
她只道:“那您把六桩知道的全写清。”
罗长青点头。
“已经写了。”
桌下取出六封信。
每一封对应一座衡桩。
最后一封封口处,却沾着一点新鲜血。
孟迟脸色一变。
“您受伤了?”
罗长青低头看手。
掌心有一道细小针孔。
“他们今早来过。”
“取血?”
“不。”
老人神色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给我打进了一枚归衡针。”
话音落下,他手臂皮下忽然亮起一道灰线。
灰线沿经脉直奔心口。
石室上方那根仍亮着的第六测绘桩,同时发出尖锐鸣响。
许观潮扑向第六桩的控制盘。
“先别拔针!这东西在借他的经脉连衡桩!”
沈照微已经按住罗长青腕脉。
灰线走得极快。
《百川纳灵诀》只能帮她辨出五行灵气正被那道灰线一股股抽走。
这枚针的目的远不止伤人。
它在把罗长青当成一把临时校桩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