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存理死後第一日。
神京城艳阳高照。
皇宫里的内相汪公公对外宣布,陛下身体不适,今日罢朝。
这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无论是天后怀孕,还是永兴公主被关入九天死牢,亦或者连山信当街剑斩皇族,任何一件事情一旦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如果百官真的在朝会上议论这些事,即便是永昌帝也很难直接压下去。而如果这些事情真的在朝堂上吵出一个结果又推行不下去,朝廷将很难体面。
最好的办法就是罢朝。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不过,罢朝这种事情能用一次两次,终究是不能一直用的。
「陛下早晚要面对这个难题。」右相幽幽开口,随後看向左相,「陛下可有什麽指示?」
左相摇头:「事涉九天和皇族,我没有问,陛下也没有和我说。」
「我以为左相会为陛下分忧解难。」右相意有所指。
左相瞥了右相一眼,沉声道:「本相宰执天下,并非陛下佞臣。陛下也亲口说过,本相只需要为朝廷政务负责。」
「九天和皇族的纷争,不算朝廷政务吗?」右相问道。
左相呵呵一笑:「如果右相认为这算朝廷政务,那不妨去解决一下。」
右相心说你当我傻呢。
左相当然也知道右相不是傻子,只是觊觎自己的位置。没办法,只要进了官场,谁不想进步呢。
对右相来说,他的官场生涯再进步,只剩左相一个人了。
再往上,就是那些传说中的存在,比如加九锡、冕十旒、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右相还没有那麽大的野心,他现在最大的野望也只是取代左相,成为真正的当朝第一人。
然後他就被左相一句话精准爆破了:「听说你夫人突发重疾不治身亡了,怎麽这麽突然?」
右相双手轻颤。
他的夫人是昨天晚上刚刚「突发重疾不治身亡」的,而且他至今也没有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左相却已经知道了。
自从他确认了天后在神龙岛大获全胜後,他那来自神龙岛的夫人就注定是一个死人。
虽然现在天后也下狱了,但是这背後的水太深,右相看不清楚。
右相只知道神龙岛没了,那他就不适合留着任何与神龙岛有关的东西。
至於这次天后和永兴公主的斗法谁胜谁负,这是另外一件事。
他把右相夫人的位置空出来,也方便他和下一个大势力联姻。
但右相并不想让夫人的死闹得人尽皆知,家丑不可外扬。
「你在我府上————」
右相话还没说完,就被左相打断了:「我可不敢在你府上埋人,是九天的人告诉我的。至於九天的人为何告诉我,他们要请我今天中午参加一场宴会,你待会应该也会收到请柬。」
「你说的是连山信办的「烧尾宴」?」
很显然,右相也听到了风声。
「对。」
「左相准备去参加烧尾宴?」
「九天已经附赠了一个关於右相大人的消息,我必须要投桃报李,不然我担心自己府上也有什麽消息,明天摆在右相大人的案头。」
右相内心暗骂了一声。
连山信拿他的情报当请左相赴宴的筹码,实在是不当人子。
「烧尾,取其神龙烧尾,直上青云之欹意」。传说鲤鱼跃龙门时,需经天火烧掉鱼尾才能化为真龙,所以得名烧尾。不过烧尾宴因为过於奢华铺张,已经被五百年前的女帝废止。现在连山信重启烧尾宴,这是要做什麽?」右相问道。
左相语气淡然:「去了不就知道了,现在猜也没什麽用。」
「左相大人可知,一旦去参加了连山信举办的烧尾宴,就很有可能被视为九天一党。」
左相呵呵一笑:「当有人怀疑你是叛党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叛乱的能力。右相,没有人敢这麽想我。」
右相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将请柬送到了右相手中,同时还有一道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信公子请右相大人前往摘星楼赴烧尾宴。」
右相看着手中的请柬,又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小太监,饶是他宦海浮沉几十年,这一刻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眼角余光一扫,就看到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同僚不在少数。
前有向左相透露他府邸的绝密情报,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於金銮殿中邀请群臣赴宴,连山信这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这是在故意炫耀九天的能量。」右相低声道。
左相也一时陷入了沉默。
她和九天的关系不算差,但是她也没想到九天竟然敢这麽明目张胆。
从前天后执掌九天的时候,九天是懂藏锋的。
现在,锋芒毕露,让人充满了不安全感。
「左相,九天已经把手伸进皇宫了。」右相咬牙提醒道,「先是本相的府邸,再是皇宫,九天到底想干什麽?」
左相沉默片刻後,幽幽开口:「九天从来如此,只是连山信还年轻,不愿意配合我们这些老家伙演戏罢了,这就是把天后送进大牢的代价。老王,一旦天后真的出事,让连山信戚诗云这样的年轻人执掌九天,这就是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情况,你真的希望让这些年轻人掌权吗?」
「年轻人也不能太气盛。」
「不气盛还叫什麽年轻人,或者你今日可以去摘星楼烧尾宴上打压一下连山信的气焰。」
右相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不打算当第一个跳出去的人。
他希望有其他人去做这件事情。
他也知道,一定会有人做这件事情。
虽然官场大佬们都已经失去了热血,但前朝之中也总有热血未凉的年轻人。
连山信从昨夜到今日的所作所为,只有飞扬跋扈四个字可以形容。
这一定会让很多年轻的官员心生不满。
神京城中,也不缺养尊处优性格骄狂的纨絝子弟。
想到这里,右相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容:「左相大人此言有理,这摘星楼烧尾宴是要去看一看。想要在神京城立足,只靠飞扬跋扈,可是远远不够的,我且看他宴宾客,看他
楼塌了。」
在右相准备看连山信热闹的同时,永昌帝正在为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忧心。
他怒斥汪公公:「老汪,你也太顺着小信了。小信让你帮个忙,你就真的安排人在金銮殿给群臣送请柬,这会造成很不好的政治影响你知道吗?」
汪公公点头:「我知道啊。」
永昌帝闻言愈发愤怒:「你知道还这样干?」
汪公公理所当然地说:「信公子是天夏的传人,他请我做事,我肯定要做啊。至於这些不好的政治影响,是你要解决的事情。」
永昌帝愤怒过後,又感觉一阵无力。
算了,自己和老汪计较什麽呢,他都入宫陪自己了。
「老汪,你就算是因为天夏,也不能太惯着小信。小信这孩子现在行事太嚣张跋扈了,很容易引起众怒。」
汪公公的回答很简单:「信公子是天夏的传人,天夏没说不行,我相信天夏。」
永昌帝:「————你可以滚了。」
汪公公转身就走:「本来我今天也要去参加烧尾宴的,信公子也邀请我了。」
当朝内相的份量绝对不低,连山信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自己人。
而且汪公公只要出现在烧尾宴,蕴含的政治信号就十分明显。
汪公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先禀报永昌帝,由永昌帝来决定他要不要去参加烧尾宴。
但汪公公很显然没有问永昌帝态度的意思。
看着汗公公远去的背影,永昌帝长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朕能容纳老汪这样的脾性了。」
公孙先生微笑开口:「陛下海纳百川,自然是不会生汪公公气的。如果陛下真的不想让汪公公参加烧尾宴,我去把他叫回来。」
「算了,朕不好亲自出面帮小信和浔阳,老汪愿意出面,朕也能放心些。」
公孙先生称赞道:「怜子如何不丈夫,陛下是个伟丈夫。」
「先生谬赞了,朕也是如履薄冰啊。现在神京城风雨飘摇,朕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赢下这一局,遑论护持小信和浔阳的安全了。」
「也许信公子和浔阳公子能自己保护自己呢,他们已经长大了,实力未必亚於我。」公孙先生安慰道。
永昌帝点了点头:「希望他们真的心里有数吧,年轻人还是要自己闯的。先生,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
公孙先生也感觉自己有点辛苦。
而且最近天后不在,她其实是有点想要的。
只不过不知为何,永昌帝最近没有碰她。
想到这里,公孙先生主动关心道:「陛下,您最近龙体是否康健?」
永昌帝轻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是有一些病情反覆,朕可能还要再去一趟江州。」
「原来如此。」
那就不奇怪了。
公孙先生也知道永昌帝遭受过重创,闻言并没有多想。
永昌帝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觉头一阵一阵的疼。
中年阿昌之烦恼,可不止是中宫皇后怀孕入狱,最器重的两个儿子还在外面搞风搞雨。
他身上还有更加棘手的事情。
再叠加龙宫和灵山的压力。
永昌帝感觉自己最近恐怕真的要不近女色了。
他苦中作乐的想,原来只要压力足够大,事情足够麻烦,自己这样的色魔也能洁身自好。
摘星楼,神京城第三高楼。
第一高楼在皇宫。
第二高楼在稷下学宫。
神京城的普通百姓甚至普通权贵能光顾的,也就是摘星楼了。
这也是连山信把烧尾宴的举办地点定在摘星楼的原因。
午时,连山信一行四人在摘星楼内等着贵客们光临。
夏浔阳知道今天连山信要做什麽,不由有些紧张:「阿信,你说那些人会给我们面子吗?」
连山信淡定道:「他们肯定在等着有人第一个来,只有第一个客人足够有份量,後面的客人才会接踵而至。如果只有一些阿猫阿狗前来赴宴,那真正的大人物就不会来了。」
「所以阿信你先动用九天找到了左相?」
连山信摇头道:「我和左相没见过,对她的行事和立场都没有信心。这次烧尾宴我请的第一个客人是内相汪公公。」
夏浔阳闻言眼前一亮:「这个好,汪公公出现,代表着陛下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而且内相的权势虽然比不上左右二相,但谁都知道关键时刻内相能比左右二相发挥更大的作用。哪怕得罪左右二相,也不能得罪内相。」
夏浔阳说的关键时刻,就是之前太上皇发动夺门之变的那种时刻。
那时候,汪公公是亲自顶在了最前面冲锋陷阵的。
而左右二相都按兵不动。
心腹和重臣,在那一刻就区分开来。
如果你想进步,可以得罪朝廷重臣,但绝对不能得罪陛下的心腹。
在四人说话的功夫,外面已经传来了通报的声音:「内相至!」
四人齐齐主动迎了出去。
戚诗云走在最前面,第一个搀扶住了汪公公。
「师叔,师尊让我代她向你说一声谢谢。」
很显然,戚诗云是知道怎麽和汪公公交流的。
汪公公闻言嘴角一勾,然後又强行压制了回去,淡然道:「诗云,我和天夏的关系摆在这里,不需要这麽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
信道主心道你倒是想和我们当一家人,谢天夏也不同意啊。
不过看在汪公公这麽舔狼,还这麽主动站台的份上,连山信当然也不可能直抒胸臆。
成年人,要学会虚伪的客套。舔狗怎麽了?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师叔说的对,我们都是一家人。师叔,一会我们还有大事要宣布。如果怠慢了您,您千万不要见怪。」
汪公公摆了摆手:「你们几个年轻人随便折腾,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也不会做其他的事情。」
虽然他为了谢天夏可以做任何事,但汪公公只是舔,不是傻。
更何况,连山信他们四个终究不是谢天夏。
连山信没有失望,依旧语气真诚:「师叔今日能来吃这顿饭,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我们四人都会铭记在心的。」
夏浔阳也开口道:「公公的援手,浔阳都看在眼里,也会记在心里。」
汪公公欣赏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後看向林弱水:「水神怎麽会跟着他们三个一起胡闹?」
连山信和戚诗云选择扶持夏浔阳这不让他感到奇怪,但是林弱水竟然敢如此光明正大地露面,汪公公是真的疑惑。
「据我所知,龙宫是想和灵山联姻的,联姻对象好像便是水神。」汪公公提醒道。
林弱水微微颔首:「确有此事,但我不想嫁。」
汪公公忽然轻笑起来:「好,不想嫁那便不嫁。在神京城,哪怕是灵山也无法强迫你,我越来越期待你们这些年轻人能唱一出什麽好戏了。」
「不会让师叔失望的。」信道主信心十足。
和他预料的一样。
当汪公公亲至摘星楼的消息传出去之後,受邀的宾客们也不再迟疑,纷纷登上了前往摘星楼的马车。
左相是第二个到的。
让连山信意外的是,左相虽然看上去风韵犹存,还充满着雍容端庄的气质,但相貌最多也就和卓碧玉同一个级别。
永昌帝还真是来者不拒,难不成阿昌还是个喜欢有趣灵魂的人?
连山信对此十分怀疑。
「信公子年轻有为啊。」
在连山信打量左相的同时,左相也在暗中观察连山信。
她从连山信身上感受到的更多的还是年轻和锐气,那种不加掩饰的锋芒,让习惯了官场尔虞我诈的左相有些不适,也有些新奇感。
神京城太久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变数了。
「多谢左相大人大驾光临。」
「好说,好说。」左相面带笑容,「就冲信公子提供的关於右相的情报,也值得我跑这一趟。信公子,九天在我府上安插了多少人?」
这冷不丁的转移话题,换成一般人肯定反应不过来。
但信道主是二班的。
他实话实说:「左相大人,您也知道我今年才十八岁,这些事情都不是我能知道的。
就连给您送信,也都是九天的老人安排的,您其实应该去问天后娘娘。」
左相心道小滑头。
现在去问天后,那就是去和天后当狱友了。
「老王也来了。」
左相很快看到了老熟人右相。
「左相大人来的好快。」
「右相也不慢啊。」
右相冲左相点了点头,随後看向了连山信,说了一句让连山信很意外的话:「信公子,太子托我向你问好。」
连山信微微挑眉。
太子能托你向我问好?
他自己在道庭的时候怎麽没和我说呢。
不过右相敢这样说,说明他和太子的关系确实不差。
太子还是不甘心啊。
连山信感觉人之常情,但大势之下,太子已经很难逆天了。
「据我所知,太子现在应该在姜阀,帮姜姑娘主持姜阀的重建工作。」连山信道。
夏浔阳补充了一下:「据说和不平道主姜不平走得很近,右相大人和不平道很熟吗?」
右相没想到自己这个扣帽子的高手竟然会被两个年轻人扣帽子,他立刻把自己摘了出去:「本相和姜不平这种反贼当然不熟,关於太子和姜不平的传言,应当也只是空穴来风。」
夏浔阳继续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右相不是很懂,他一个九江王世子,对我抱有敌意做什麽?
还没等他搞懂,稷下学宫的代表也到了。
「宋夫子,学宫一别,学生和您已经有一年未见了。」
夏浔阳主动迎上前去。
戚诗云在连山信耳边低声道:「宋夫子是稷下学宫的文科夫子。」
听到是文科夫子,连山信肃然起敬。
一听就是能打的。
他猜对了。
「宋夫子也在天榜上,一般被认为是稷下学宫第三人。至於祭酒大人,江湖有传言已经是天象境,只不过稷下学宫从来没承认过,只是对外说祭酒年轻时错杀过友人,从此立过誓言不与人动手,也因此没有被列入天榜。」
「骗鬼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戚诗云反而比较相信这个传言。
和他们一家四口的经历比起来,祭酒的传言已经很接地气了,没什麽不能理解的。
「没想到浔阳还有这种人脉。」
戚诗云和连山信看着和宋夫子热聊的夏浔阳,眼神中都有些古怪。
右相都有点绷不住,他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提醒道:「老宋,我也在这儿呢。」
他和宋夫子算是同窗好友,平时交情不差,但没想到这次被宋夫子这麽无视。
看到右相後,宋夫子有些意外:「老王也在啊。」
右相怒了:「你才看到我?」
「抱歉抱歉,我刚刚只忙着和浔阳打招呼了。老王,你怎麽也来了?不会是来找浔阳麻烦的吧?」
右相的语气似笑非笑:「如果我说是呢?」
宋夫子正色道:「那我们之间就恩断义绝,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想收一个义子。」
「是他?」
「对,後来知道他是九江王世子我才放弃的。」
右相:「————」
连山信语气愈发古怪:「浔阳在认爹方面实在是太天赋异禀了。」
戚诗云深以为然地点头:「就冲这一点,这龙扶的好啊。阿信,军方和宗人府的人也到了。」
摘星楼内,群贤毕至。
而且几乎都是神京城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这是连山信第一次和这些大禹真正的高层照面,他很认真地打量这些人。
这些人也很认真地记住了他。
当龙宫和灵山的使团不请自来後,摘星楼内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阿信,让他们进吗?」戚诗云问道。
「进吧,一场戏也是需要有反派的,不然不够有张力。」
在午时快要结束时,所有宾客就位。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到了四个年轻人身上。
连山信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欢迎诸位今日大驾光临,在下连山信,炎帝的连山,说你叛国你一定叛国言而有信的的信。先告诉大家一件事一永兴公主已经认罪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摘星楼内,瞬间便开始硝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