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充实。
每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肖遥和楚然准时起床。不需要闹钟,身体已经形成了生物钟。楚然披上外套,走到灶台前生火做饭。她从墙角的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蹲下身,从灶台下掏出干柴和枯叶,塞进灶膛里,划燃一根火柴。火苗跳动起来,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青烟顺着烟道升腾而去,在清晨的空气中消散。
与此同时,肖遥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挑起两只木桶,去村口的公用水井打水。扁担压在肩膀上,初时有些不适,但几个月下来,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不再觉得疼痛。他走得很稳,步伐均匀,两只木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桶里的水荡漾着,却没有洒出多少。
打好水回来,他开始劈柴。斧头举起,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变得越来越熟练精准。现在他劈一捆柴只需要二十分钟,而且劈出来的柴大小均匀,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做完这些,早饭也做好了。早饭通常很简单——一碗玉米粥,一个煮鸡蛋,几根腌菜,有时会有一块蒸红薯。两人坐在桌前,面对面吃着,偶尔说几句话,讨论一下今天的课程安排,或者聊聊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话不多,但气氛温馨而安宁。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步行去学校。从他们的住处到学校,步行大约十分钟。路上会遇到早起的村民,互相打个招呼——“早啊”“吃了没”——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看到他们,远远地就开始喊“肖老师早”“楚老师早”,然后跑过来,跟在他们的身后,像是一串小尾巴。
到了学校,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肖遥教数学,楚然教语文。学校一共有四个年级,但只有三间教室,所以有两个年级不得不合班上课。肖遥负责二年级和三年级的数学,楚然负责一年级和四年级的语文。每周各十二节课,加上早晚自习,工作量不小。
刚开始教书的那段时间,肖遥很不适应。他习惯了在会议室里对着高管们讲话,习惯了用PPT和数据分析来说服别人,突然让他站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面前,用最简单的语言讲解加减乘除,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第一堂课,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教案,结果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讲完了,剩下的二十五分钟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让孩子们自己做练习题。孩子们做完题,开始交头接耳,教室里乱成一团。
课后,楚然把他拉到一边,忍着笑说:“肖老师,你不能把孩子们当成你的下属。他们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你需要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教。”
肖遥有些沮丧:“我以为我讲得很清楚了。”
“你讲得很清楚,但是太抽象了。你看我教语文,我会用讲故事的方式引入新课,用游戏的方式巩固生字。你也可以试试用实物来教数学,比如用苹果教分数,用树枝教加减法。”
肖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当天晚上,他重新备课,把教案全部推翻重写。他用孩子们日常生活中能接触到的事物来举例——用田地教面积,用粮食教重量,用赶集的时间教时钟。第二天上课时,他带了一筐土豆走进教室,用土豆来教加减法。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兴趣,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那堂课的效果出奇地好,下课后,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他问问题。
从那以后,肖遥的教学水平突飞猛进。他学会了用孩子们的语言跟他们交流,学会了用生动的例子来解释抽象的概念,学会了在课堂上穿插一些小故事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他发现教孩子数学和自己做数学完全是两回事,后者只需要逻辑和推导,前者还需要耐心、同理心和创造力。这比他当年做商业计划书难多了,但也比做商业计划书有意思多了。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肖遥教的班级,数学平均分比上学期提高了十五分。他把成绩单拿给楚然看,楚然看完,笑着说:“肖老师,恭喜你。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乡村教师了。”
肖遥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感觉,比他签下一个千万级别的合同还要强烈。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遥逐渐融入了青山村的生活。
他学会了用扁担挑水,肩膀上的茧越来越厚,步伐也越来越稳。他学会了劈柴、生火、烧炕,能在二十分钟内把一堆乱柴变成整齐的柴垛。他学会了辨别野菜哪些能吃哪些有毒,跟着村里的妇女们上山采蘑菇,第一次采回来时楚然还不敢吃,怕他采错了,拿去给村长鉴定后才放心。他还学会了说几句当地的方言,虽然发音不标准,常常引得村民们哈哈大笑,但他不在乎,跟着一起笑。
村民们也渐渐接受了他。起初,大家对他这个从省城来的“大老板”有些敬畏,不敢跟他多说话。但慢慢地,他们发现肖遥其实很随和,没有架子,干活也不惜力。谁家要搬个重物、修个屋顶,只要喊一声,他就会去帮忙。农忙时节,他会卷起裤脚下田帮村民们插秧、收割,虽然动作笨拙,效率不高,但他的态度诚恳,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渐渐地,村民们不再叫他“肖老板”或“肖总”,而是改口叫他“肖老师”。这个称呼的变化,标志着他们真正接纳了他。
有一次,村长的妻子张大嫂拉着楚然的手,悄悄说:“楚老师,你找的这个男人,靠谱。城里来的男人,能放下身段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一起干活,不容易。你嫁对了。”
楚然听了,心里暖暖的。晚上,她把这话告诉了肖遥。肖遥正在灯下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抬起头,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在这里。如果你不在,我也不会在这里。”
楚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肖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谢谢你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肖遥放下笔,握住她的手:“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末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去镇上买菜和日用品。山路来回要三个多小时,但他们不觉得累。有时候他们会带上几个孩子一起去,让孩子们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孩子们兴奋得像过年一样,在车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指着路边的树木和山峦问这问那。到了镇上,孩子们更是眼花缭乱,看什么都新鲜。肖遥会给每个孩子买一根冰棍或者一个包子,孩子们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吃着,像是品尝什么稀世美味。
有一次,阿花拉着楚然的手,小声问:“楚老师,镇上的孩子每天都吃冰棍吗?”
楚然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看着阿花的眼睛:“阿花,只要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县城的中学,你就可以每天都吃到冰棍了。”
阿花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一定好好学习。”
楚然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峦。她知道,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走出大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而她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把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
晚上,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散步。村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城市的喧嚣和霓虹灯,只有虫鸣声和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他们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布,像是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绒布上。肖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楚然讲星座的故事——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这些都是他小时候在天文书上看到的,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个小山村里派上用场。
有时候他们会去村后的小山丘上坐一会儿,俯瞰着村庄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些灯火零零星星,像是散落在山谷中的萤火虫。楚然会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肖遥搂着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风声和虫鸣,看着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年年过去。平淡如水,却温暖如春。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惊天动地,有的只是柴米油盐、教书育人、相濡以沫。但这种平淡,恰恰是他们最珍惜的东西。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平淡来之不易,是用三年的分离和等待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