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北段,群峰如削。
林砚三人翻越了太行八陉中最北面的军都陉,进入了燕山山脉的腹地。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草木越稀,到了燕山北麓时,呼出的气已经能凝成白雾。远处天际线上,阿尔泰山的雪峰如同一排银色利齿,咬合在灰蓝色的穹顶之下。
银骨上的玉衡星越来越亮了。那团银晕已经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光斑,距离最多还有五百里。按照银骨星图的感应,玉衡寺的入口应该在阿尔泰山中段的一处冰谷之中。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蒙古高原的边缘。”蓝蝶指着北方,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阿尔泰山脉在蒙古高原的西侧。从我们这里过去,要穿过一片无人区,大概三百里。”
“三百里无人区?”明心歪了歪脑袋,“有人吗?”
“没人。但冰宫的人会在外围巡逻。阿尔泰山的东麓是冰宫的猎场,他们每月都会派人巡视。我们走西麓绕,从人迹罕至的冰谷方向切入。”
三人继续向北。燕山北麓的丘陵渐渐变成了起伏的草原,草木越来越矮,到了蒙古高原边缘时,已经是满目枯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岩石像黑色疤痕一样刻在大地上。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黄羊从远处掠过,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
入夜之后,他们在一处枯河床的岩壁下扎了营。明心用月华之力在岩壁上掏了一个浅洞,勉强能挡住北风。蓝蝶在洞口撒了一圈防兽的蛊粉,又在四周布了几枚银铃。
林砚坐在洞中,维持银骨淬炼。天权星点亮之后,他的经脉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星辰之力在经脉中的奔涌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三成。斗转星移的循环也从体内推演进阶到了体外模拟。他拾起一块石子,用星辰之力将其包裹,模拟对手的攻击轨迹射出,再用另一股星辰之力在半空中牵引、偏转、弹回。石子绕了一圈,精准地回到他掌心。
反复练习了数百次之后,他已经能在三丈之内完成一次完整的斗转星移。虽然还远远算不上精通,但已经具备了实战的基本能力。
“明天就能到阿尔泰东麓了。”蓝蝶靠在洞口,望着北方的星空,“冰宫的巡逻队一般走三条线——东麓的河谷、南麓的隘口、以及西麓的冰湖。我们走西麓冰湖那条线,那条路最险,巡逻最少。”
“冰湖附近有没有冰宫的据点?”
“有一个哨站,在湖东岸。十来人驻守,轮换周期是半个月。上一批刚换防没几天,下一批还有十天才会来。我们趁这个空档穿过去。”
林砚点头,将斗转星移的修炼收功,闭目养神。
次日清晨,三人继续北行。蒙古高原的荒原走起来极其枯燥,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枯草、碎石、阴沉的天空。唯一的变化是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裹着阿尔泰山脉吹来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针刺。
到了午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线条。那是阿尔泰山脉的雪线,如同一道银色的城墙横亘在北方的天际。随着距离拉近,雪线之下的山体轮廓渐渐清晰,灰黑色的岩石、稀疏的针叶林、以及山谷中隐约可见的冰川遗迹。
阿尔泰山。
蓝蝶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两人转向西北。西麓的冰湖在阿尔泰山的西北角,从他们当前位置过去,需要穿过一片冰川侵蚀形成的峡湾地带。那片峡湾深谷纵横,道路极其难走,但巡逻最少,是唯一能避开冰宫耳目的路线。
三人进入峡湾时,天色已经暗了。冰川侵蚀的谷壁高耸如墙,谷底布满碎石和冰碛物,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温度降到了极低,连呼吸都带着刺痛感。明心将月华之力撑开一层薄薄的气罩,护住三人周身,抵挡寒气的侵袭。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蓝蝶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谷壁左侧的一处冰碛垄。
林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冰碛垄的阴影中,隐约能看到几顶灰白色的帐篷,帐篷周围有篝火的余烬和凌乱的脚印。帐篷之中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但那股残留的气息让林砚心头一凛。
幽冥之力。
他快步走到帐篷旁,掀开帘子查看。帐篷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几件黑色袍服和几枚碎裂的幽冥教令牌。帐篷的数量至少有七八顶,按每顶帐篷住三四人算,这里曾经驻扎过二三十人。
“幽冥教的前哨。”蓝蝶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撤走的时间不久,不超过两天。看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冰湖去的。”
“冰宫的人知道我们要来。”林砚沉声道。天机先生的密信恐怕不止发给了冰宫宫主,还通知了幽冥教残部。这些前哨撤走,说明冰宫正在收缩防线,把力量集中在冰湖和玉衡寺入口附近。
“绕不过去了。”蓝蝶站起身,“冰湖是去玉衡寺的必经之路。除非你能从冰宫正面穿过去。”
林砚望向峡湾深处。冰川谷壁的阴影中,远处冰湖的轮廓隐约可见,湖面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如同一块巨大的银镜嵌在群山之间。冰湖的对岸,有一道极其狭窄的冰裂隙通向阿尔泰山的深处。银骨星图上,玉衡星的位置就在那道裂隙的尽头。
“那就从冰湖上穿过去。”林砚说。
蓝蝶看了他一眼:“冰湖上有冰宫的巡船。湖面结冰,但冰层下面是暗流,一脚踩空就是深渊。”
“我走在前面探路。”林砚将黑刀从背后抽出,刀尖朝下,用星辰之力在冰面上敲击试探。银骨淬炼后的感知力让他的触觉极其敏锐,冰层的厚度和下方的水流他能通过敲击的回声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你跟在我后面,踩我的脚印。”他对明心和蓝蝶说。
三人踏上冰湖。湖面的冰层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脚下的冰面时而传来沉闷的咯吱声,时而传来下方暗流的汩汩水响。林砚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踩一步都要用星辰之力探一次冰层的厚度。走到湖心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有一道极其细长的裂缝,从湖心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冰裂隙入口。裂缝的边缘极其整齐,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旁的冰面上,有密集的脚印和某种重物拖拽的痕迹。
有人刻意在冰面上开了这条缝,用来阻止人通过。但裂缝已经重新冻结,虽然冰层薄了些,但勉强能走。
林砚蹲下查看裂缝的深度。裂缝很深,冰层之下就是漆黑的湖水。他将星辰之力灌入脚下,试探新冻的冰层厚度。勉强够一个人通过,但如果有两个人同时踩在上面,冰层可能会碎裂。
“一个一个过。”他站起身,对明心和蓝蝶说,“我先过去,在对面等你们。”
他迈出第一步,踩在新冻的冰层上。冰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但没有碎。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极其小心,星辰之力在脚下铺开一层薄薄的银光,分散体重带来的压力。
走到裂缝中央时,他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脚下的冰层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有规律的震动。那震动与他银骨跳动的频率不同,更慢,更沉,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湖底深处移动。
他低头看向冰面之下。幽蓝色的冰层中,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湖底缓缓升起,朝着他脚下的冰面靠近。那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从深水中上浮。
冰宫的护湖兽。
林砚瞳孔微缩,脚下加速,最后几步几乎是冲刺着踏上了对岸的冰面。他落地转身,朝着明心和蓝蝶大喊:“快过来!湖底有东西!”
明心二话不说,一把抓住蓝蝶的手臂,月华之力全力爆发,两人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从冰面上掠过,几乎是在冰层碎裂的同一瞬间冲上了对岸。身后,那道裂缝猛然扩大,整片湖心的冰面在数息之间崩裂成无数碎片,一头庞然大物从冰下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银灰色的巨蟒,蛇身粗如水缸,鳞片上覆盖着冰霜,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扬起,口中吐出的蛇信带着刺骨的寒气。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余丈长,蛇身盘踞在碎冰之间,一双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绿光。
“冰宫护湖兽,冰鳞蟒。”蓝蝶的脸色变了,“天武境中期的实力,加上冰属性的天赋,在冰面上打它几乎无敌。”
林砚看着那头巨蟒,握紧了黑刀。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的目光扫过冰鳞蟒的蛇头,注意到蛇头顶端有一枚银色的鳞片,形状与星辰纹路极其相似。那枚鳞片上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银光在流转,与银骨星图上的玉衡星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头冰鳞蟒,曾经接触过玉衡寺的星辰之力。
“别杀它。”林砚忽然开口。
蓝蝶和明心同时看向他。
“它是玉衡寺的守护兽。”林砚盯着冰鳞蟒那双竖瞳,将黑刀收回背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银色的星辰之力缓缓升起,光芒温暖而柔和,与冰鳞蟒头顶那枚银色鳞片上的微光产生了共鸣。
冰鳞蟒的动作顿住了。那双竖瞳中的冰冷杀意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困惑。它歪了歪巨大的蛇头,似乎在辨认林砚掌心那团银光的来源。
然后,它缓缓沉回了水中。碎裂的冰面重新合拢,裂缝消失,湖面恢复了平静。那头庞然大物消失在了湖底深处,只留下冰面上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从湖心延伸到对岸的冰裂隙入口。
蓝蝶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认识那条蛇?”
“不认识。”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但玉衡寺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