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尔泰山南麓下来，气温回升得很快。
三天之内，三人从冰天雪地的北疆进入了河西走廊的西部边缘。草原渐渐有了绿色，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的暖意。沿着祁连山南麓东行数日之后，地势开始缓缓抬升，进入了青藏高原的东北缘。
铁虎的大队人马在第十三日与他们汇合。三百多人的队伍从兰州一路北上，终于在甘南草原上追上了林砚三人。铁虎瘦了一圈，脸上的旧疤显得更加深刻，但精神头极好，砚门的玄色旗帜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
“门主！”铁虎翻身下马，大步走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属下还以为您跑到天边去了。”
“天边倒是没跑。”林砚拍了拍他的肩，“南疆。接下来还得往南。”
铁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南疆？门主，咱这帮兄弟跟着您从昆仑跑到东海，从东海跑到北疆，现在又要去南疆。再跑下去，砚门怕是要改名成‘跑门’了。”
林砚难得笑了一声。他让全队就地休整半日，补充粮草饮水。甘南草原水草丰茂，火鬃驼和战马都跑得欢快，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撒着欢打滚。砚门和巫门的战士搭起帐篷，生火做饭，沉寂了多日的营地重新热闹起来。
林砚坐在帐篷里，看着铁虎递上来的情报汇总。
离开江城的这段日子里，铁虎一直保持着和武安局的联络。周镇岳那边每隔十日便会发来一次简报。最近一份简报上的内容让林砚眉头紧锁。
“古宗大会提前了。”铁虎指着简报上的文字，“原定半年后，现在改成了三个月后。太虚山那边传出的消息说，古宗联盟新任盟主亲自下令，要求所有宗门在三个月内齐聚太虚山。逾期不到的，视为自动退出联盟。”
“新任盟主？”
“据说是原来的老盟主忽然退位，一个叫‘玄鹤’的老者接任。”铁虎压低了声音，“武安局查了这个玄鹤的底，查不到。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第一次出现在太虚山就是接任盟主的时候。但联盟内没有人反对，好像大家都认识他。”
林砚将简报放下，沉吟不语。玄鹤。天机先生。新盟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提前召开古宗大会，召集所有宗门齐聚太虚山。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还有一件事。”铁虎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豫，“苏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林砚抬起头。
“苏姑娘从天机阁查到天机先生的线索之后，没有回江城。她去了苏家老宅。”铁虎将一张折叠的信纸递给林砚，“这是她托武安局转过来的。”
林砚展开信纸。苏清禾的字迹清秀利落，全文只有短短几行。
“苏家老宅后山禁地，我进去了。里面有一座塔，和你描述的天枢塔很像。塔门打不开，但我站在塔前时，你的平安扣在发光。我想这就是瑶光寺。塔前有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字，我看不懂，但拓了下来，随信附上。另外，老宅附近多了很多生面孔。天机先生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信纸下方附了一张拓片。拓片上是一行极其古老的星辰符文，林砚辨认了许久，终于认出了其中的意思。
“瑶光寺，非生死之际不可开。塔中生死轮回之秘，待有缘人。另，塔底封有暗子，需玉衡权衡方可解。”
玉衡权衡。瑶光塔底的暗子，需要玉衡塔的权衡之道才能解开。如果林砚没有先去北疆拿到玉衡传承，就算他找到了瑶光寺也打不开塔底的封印。
天机先生的布局环环相扣，但林砚的进度恰好赶在了他前面。
他收起信纸，起身走出帐篷。草原上的风温暖而干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明心正被一群砚门战士围着，小和尚盘膝坐在草地上，闭目诵经，银白色的月华之力在他周身流转，引得那些战士啧啧称奇。蓝蝶则独自坐在一顶帐篷门口，面前摊着巫门的地图，眉头紧锁。
林砚走到蓝蝶身旁坐下。
“南疆有消息了？”
蓝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没有消息。我联络不上任何一个巫门弟子。师尊的传讯符全部石沉大海，连我安插在黑苗附近的眼线都没有回应。”
“多久了？”
“从昆仑出发之后就没有了。”蓝蝶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师尊那边出了大事，把所有传讯渠道都切断了。要么有人截断了南疆对外的所有联络。”
林砚看着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位置。南疆，十万大山，密林深处。巫门的总坛就在那片密林之中，而开阳寺也在那片密林的某个角落。
“不管哪种可能，我们都得尽快赶过去。”林砚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发。从这里到南疆边境，全力行军需要十五天。加上进入十万大山的纵深，总计二十天左右。古宗大会还有三个月，时间够我们用。”
蓝蝶点头，将地图收起。
入夜之后，林砚照例坐在帐篷外淬骨。五颗亮星在银骨星图上稳定地跳动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五道星辰之心的力量在他体内交融，银骨释放的星辰之力比之前充沛了数倍，经脉中的银色星云已经凝实到了拳头大小，距离重新凝聚星核只差最后一步。
但最后一步跨不过去。武王境巅峰到天武境之间那道坎，需要一次质变。而质变需要的星辰之力太过庞大，光靠银骨淬炼远远不够。他需要找到第六颗星辰之心，或者找到一种方式将五颗星辰之心的力量融合爆发。
开阳塔的传承或许能给他答案。
他闭着眼，维持淬骨节奏，同时将斗转玉衡的功法在体内反复运转。五颗星辰之心的力量在权衡之道下被逐一分析，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天枢擅封印，天璇擅持久，天玑擅攻坚，天权擅借力，玉衡擅量敌。五种能力在他体内形成了极其微妙的平衡，如同五根手指，各有分工，合在一起才是一只完整的手。
但缺少开阳和瑶光，这只手还差两根手指。
他睁开眼，望向南方夜空。银河横跨天际，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明亮而醒目。五颗亮星，两颗暗星。他仿佛能看到那两颗暗星正在南方的夜色深处隐隐闪烁，等待着被点亮。
次日清晨，全队开拔，沿着甘南草原一路南下。穿过川西高原的崇山峻岭，跨过金沙江的湍急水流，翻越大凉山的连绵峰峦。越往南走，气候越湿热，植被越茂密。到了第十日，队伍已经进入了云贵高原的喀斯特地貌区，奇峰林立，溶洞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
第十五日，他们抵达了南疆边境。
前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树冠层厚得透不进日光。林间弥漫着浓重的瘴气，肉眼可见的蛊虫在枝叶间飞舞。林砚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烈的巫蛊之力，那种力量与星辰之力同源，却经过万年演化，形成了完全不同的体系。
银骨星图上，开阳星的方向已经近在咫尺。那团银晕在密林深处闪烁着，如同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蓝蝶站在密林边缘，望着那片熟悉的密林，红衣在湿热的风中微微飘动。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开阳令牌上，令牌正微微发烫。
“到了。”她说，“这就是南疆。”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银铃声。那银铃声的节奏凌乱而焦躁，如同有人在拼命摇铃求救。蓝蝶的脸色骤然剧变。
“这是我师尊的求救铃。”她猛然转头看向林砚，“师尊出事了。”
林砚拔出黑刀，大步踏入密林。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