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
熟个屁!
不过是在琼林宴上,隔着老远敬过一杯酒罢了。
人家陈探花是什么身份?户部尚书的嫡子,未来的朝堂新贵,身边围绕的都是京城顶级的公子哥儿。
他一个家境平平的外地进士,哪够资格跟人家称兄道弟?
之前在林安面前吹的牛,此刻却成了架在火上烤的柴。
可看着林宴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还有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孙文才又不能承认自己是在吹牛。
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咳……着什么急。”
“你且在此等候,我……我先过去跟陈兄打个招呼。”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般,硬着头皮朝陈云涛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安在后面看着他那萧瑟的背影,差点没笑出声。
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这种人。
只见孙文才挤开人群,好不容易凑到陈云涛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下官孙文才,见过陈探花。”
“陈兄风采过人,真是羡煞我等同年。”
陈云涛正与柳青元说着话,被人打断,微微蹙了蹙眉。
他转过头,打量了孙文才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孙文才?
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
不过看对方穿着进士袍,想来是同科的,他也不好失了礼数。
于是,陈云涛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微笑。
“哦,原来是孙兄,幸会。”
仅仅一句“幸会”,便再无下文。
那客气中透出的冷淡,让孙文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陈云涛那已经转向别处的侧脸,他终究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简单的一句问候后,陈云涛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看孙文才第二眼。
孙文才像个木桩一样,尴尬地愣在原地。
林宴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期待。
“孙大人,您……您怎么不跟陈探花介绍一下我啊?他怎么就走了?”
“你懂什么!”
孙文才当即脸色一沉,对着林宴呵斥道。
“陈探花马上就要讲学,公务繁忙,岂是我等能随意打扰的?”
“没看到柳大学士都在旁边催了吗?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被他这么一吼,林宴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一句。
孙文才呵斥完林宴,心中稍稍顺了口气,但一想到刚才的窘迫,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转身正准备找个角落待着,目光一扫,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廊柱下,那个被他当作下人带进来的林安,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
林安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不带嘲讽,不带讥诮,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可落在孙文才眼中,却比任何赤裸裸的嘲笑,都更加刺眼,更加让他无地自容。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
异变陡生。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陈云涛,目光似乎是被什么所吸引,恰好看向了林安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
陈云涛脸上的从容与微笑,瞬间凝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跟在他身边的柳青元和一众进士,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林安。
“那……那不是……”
“谢小公爷的义弟,林安?”
“嘶!是他!他怎么也来了?”
“我记起来了!那天的赌约!陈探花输了,说好了的,以后每见林安一次,就要……”
议论声像是点燃的引线,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要怎样?”
有不知情的人好奇地问。
“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陈云涛和林安两人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户部尚书之子,今科探花,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
另一边,是一个从仆从爬上来的暴发户,镇国公新收的义子,名不见经传之辈。
之前的赌约可还在,陈云涛是遵守还是不遵守?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吃瓜的兴奋。
这可比听什么讲学,有意思多了。
陈云涛此刻的内心,简直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他原本正和柳青元寒暄,享受着周遭同年和监生们众星捧月般的吹捧。
可谁曾想,只是随意一瞥,竟然在这太学宫的廊柱底下,撞见了那个让他日夜咬牙切齿的煞星。
林安。
那个在国子监印书坊外,当着无数人的面,将他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的镇国公府新贵。
陈云涛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要他走得够快,只要他装得够像,这大庭广众之下,林安总不至于冲上来拦住他。
可他刚一挪动脚步,周遭那些原本还在奉承他的学子们,声音却突然诡异地小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林安和他之间来回穿梭。
那些窃窃私语声,虽然压得很低,还是如尖针般刺进了陈云涛的耳朵里。
陈云涛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太清楚林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厮连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联名指控都不怕,连他爹陈嵩的面子都不给。
若是自己今日真的装聋作哑拂袖而去,以林安那种浑不吝的性格,绝对敢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大声将那日的赌约嚷嚷出来。
真要是闹到那个地步,他这个新科探花郎的脸面,可就彻底在这太学宫里丢尽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云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死死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但却硬生生地转过身,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林安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一动,全场的目光瞬间被牵引。
站在林安前面的孙文才,原本还沉浸在被陈云涛无视的尴尬和对林安的恼怒中。
此刻一抬头,却发现那位高高在上的探花郎,竟然拨开人群,直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孙文才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难道陈探花刚才只是没反应过来,现在认出自己了,特意过来叙旧的?
一定是这样。
孙文才那张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如菊花般绽放开来,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该用什么样谦卑而不失风度的措辞,来回应陈探花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