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面对郑华云的暴怒,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迈开步子,缓缓从座位上走了出来。
“你们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们说治国不可言利,言利便是与民争利。”
林安冷笑一声,目光环视全场。
“这种非黑即白、将义与利彻底对立起来的说法,简直是愚不可及。”
“义利的取舍,岂是一两句死板的教条就能断死的?”
“凡事应当实事求是,因时因地制宜。”
郑华云闻言,立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嘲讽大笑。
“实事求是?”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华云仿佛抓住了林安的致命把柄,立刻展开了猛烈的反击。
“《孟子》开篇便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圣人早就明言,治国只需仁义,绝不可言利。”
“你连《孟子》这等启蒙的经典都没有读通过,竟然敢在这里妄谈什么实事求是。”
“今日,我郑华云便要与你好好辩一辩这义利之辨。”
郑华云摆出了一副要将林安彻底踩在脚下的架势。
他引经据典,从《论语》说到《大学》,从董仲舒说到程朱理学。
各种名言警句信手拈来,试图用浩瀚的儒家经典,将林安那苍白的反驳彻底淹没。
“利者,贪欲之源也。”
“国君若求利,则诸侯求利;诸侯求利,则大夫求利;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郑华云越说越激动,仿佛化身为道德的卫道士。
“林安,你一味强调实事求是,殊不知,这正是小人趋利避害的诡辩之词。”
殿内的学子们被郑华云这番连珠炮般的引经据典震慑住了。
纷纷点头附和,认为林安这次绝对是踢到了铁板,必将一败涂地。
面对郑华云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林安却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
直到郑华云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息的时候。
林安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深邃。
“郑公子,你书背得不错。”
林安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可惜,你读书只读了皮毛,根本不懂圣人的真意。”
“你拿《孟子》来压我。”
“好,那我就跟你说说《孟子》。”
林安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郑华云的眼睛。
“孟子曰,‘何必曰利’。”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告诫君王,不可独求一己之私利。”
“是因为当时的梁惠王,只想着如何扩张自己的地盘,如何增加自己的财富,而罔顾百姓的死活。”
“孟子是在劝阻君王的贪婪,而非谓天下可以弃利不言。”
林安的声音逐渐提高,在宽敞的明伦堂内嗡嗡作响。
“你们这些后世儒者,断章取义,将圣人的话奉为死规矩。”
“你们口口声声说不要言利,可你们真的明白什么是义,什么是利吗?”
林安猛地一挥衣袖,气势瞬间爆发。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国公府的杂役,而是一个洞悉历史兴衰的智者。
“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义。”
“义者,是天下之公利。”
“什么是利?”
“若为万民生计,若为国家边储,这所谓的利,即是天下最大的义。”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出。
柳青元的双眼猛地睁大,原本抚须的手僵在了半空,甚至揪下了几根胡须都不自知。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林安却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你们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太学宫里,高谈阔论着教化人心。”
“可是你们去民间看过吗?”
“水旱灾荒之年,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百姓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饿得连站都站不稳。”
林安指着大殿外广阔的天地,厉声质问。
“那个时候,你们去跟灾民谈教化?”
“你们去告诉他们,只要心中有义,肚子就不会饿吗?”
“百姓无粮,何谈教化。”
林安猛地转过身,直视着那些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学子们。
“再看我大炎北境。”
“金帐汗国虎视眈眈,右贤王之女木雅诡计多端,屡犯我边境。”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马革裹尸。”
“若朝廷国库空虚,边军无饷可发,无衣可穿,无粮可食。”
“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连疆土都守不住。”
林安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人心。
“国将不国,你们去跟金帐汗国的铁骑谈礼义廉耻吗?”
“边军无饷,疆土不守,何谈礼义。”
整个明伦堂鸦雀无声。
只有林安那振聋发聩的声音在回荡。
许多学子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们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在林安这血淋淋的现实质问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义,是治国的目标。”
“而利,是养义之资。”
林安的语速渐渐放缓,但其中的力量却越发沉重。
“义与利,从来都不是水火不容的两件东西。”
“公利,即是义。”
“一己私敛,才是你们口中那个万恶的利。”
林安冷冷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郑华云。
“后世儒者,误将‘私利’与‘公利’混为一谈。”
“遂视财计为污秽,视经济为下乘。”
“你们整日躲在书斋里空谈心性,却不知民生凋敝,国库空虚。”
“此便是空谈之弊,此便是误国之源。”
林安说完,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满堂数百名自诩为天之骄子的太学宫监生,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四处起伏。
郑华云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林安,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原本准备了满腹的经纶,准备了无数引经据典的说辞,想要将林安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现在,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圣人之言,在林安那血淋淋的“百姓无粮”、“边军无饷”的现实质问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郑华云的手指僵硬地握着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向坐在不远处的探花郎陈云涛求援。
但他看到的,却是陈云涛同样面如死灰、死死低着头不敢与林安对视的颓丧模样。
输了。
而且是输得体无完肤,输得颜面扫地。
在这场万众瞩目的太学宫讲学上,他这个堂堂礼部尚书之子、今科榜眼,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打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