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听完,再看赵星苒的样子,自然也就猜到了当日的大致情况。
看来,自己的宝贝女儿,是被人家给捉弄了!
“咳咳!”
赵彻也是当即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
“大胆谢卢,他谢家的一个下人,竟然敢欺辱当朝公主。”
“朕这就让人去把那个狗奴才乱棍打死,替你出气。”
“父皇,您先听儿臣把话说完嘛。”
赵星苒见赵彻动了真火,连忙再次拉住他的袖子,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急迫。
她虽然想找林安出气,但却并不是要杀了对方的那种意思,只是被对方捉弄了有些不服气而已。
“儿臣今天在太学宫,又见到那个人了。”
赵彻强忍笑意,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然后呢?”
赵星苒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父皇,您不知道,那个人今天在太学宫的明伦堂里,可是出尽了风头。”
赵星苒开始绘声绘色地向赵彻讲述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代表谢卢参加了讲学辩论。”
“结果,他一个人,把今科的榜眼郑华云和探花陈云涛,怼得哑口无言。”
赵彻听到这里,脸上的怒意微微停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郑庭旭的儿子和陈嵩的儿子。”
“他们两个可是今科的前三甲,满腹经纶。”
赵彻有些怀疑地看着赵星苒。
“谢家的一个下人,能把他们辩得哑口无言。”
“你莫不是在替那个下人吹嘘。”
“儿臣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赵星苒急忙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父皇,您是没听到他当时说的话。”
“他说什么‘公利即是义’,说什么‘百姓无粮何谈教化,边军无饷何谈礼义’。”
“他把那些腐儒们整日挂在嘴边的空谈,批得体无完肤。”
赵星苒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甚至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
“儿臣当时在旁边听着,都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
“儿臣原本只是想过去,请教他几个关于这义利之争的问题。”
赵星苒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委屈起来。
“结果,他一看到儿臣,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转头就跑。”
“儿臣追了半条街都没追上。”
赵星苒拉着赵彻的袖子,用力地摇晃着。
“父皇,您就帮儿臣找找这个人嘛。”
“儿臣现在只是想找他问清楚那些学问,绝对不是要找他寻仇。”
赵彻听完赵星苒的这番讲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脸上的怒火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公利即是义。”
“百姓无粮何谈教化,边军无饷何谈礼义。”
赵彻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作为大炎王朝的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朝廷面临的困境。
国库空虚,北境战事吃紧,而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却还在为了所谓的礼义廉耻争论不休。
这几句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哪里是一个下人能说出来的话?
赵彻的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书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苒儿,你方才说,这个把郑华云和陈云涛驳得哑口无言的人,叫什么名字?”
赵星苒正气鼓鼓地绞着手帕,听到父皇发问,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他自己非要狡辩说叫什么谢府长随林三。”
“但儿臣先前在明伦堂外,分明听见陈云涛喊他林安。”
“对,就是叫林安,一个满嘴歪理的无赖。”
赵彻听到这个名字,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安?”
他眉头微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似乎有些耳熟。
仿佛这几日,曾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般。
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内总管高正淳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精。
见皇帝面露思索,他立刻微微躬身上前,压低了嗓音在一旁轻声提醒。
“陛下,您忘了?”
“前两日镇国公谢震谢老将军回京,可是闹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动静。”
“谢老将军当众收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做义子。”
“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恰好也叫林安。”
“这几日,这件事早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了。”
赵彻闻言,脑海中顿时豁然开朗。
他猛地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古怪的神色。
原来是他。
之前听闻谢震那个护犊子的老匹夫,莫名其妙收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苦小子当义子,他心里还觉得十分纳闷。
谢震乃是当朝镇北大将军,一生阅人无数,眼高于顶。
怎会平白无故让一个底层杂役一跃成为国公府的少爷?
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能把今科榜眼和探花逼到绝境的人,岂能是泛泛之辈。
“苒儿,你且仔细跟朕说说。”
赵彻的眼神彻底变得锐利起来,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林安,在太学宫里究竟是如何辩赢郑华云和陈云涛的?”
“他当时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你都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朕,不可有半点遗漏。”
赵星苒见父皇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但她本就聪慧,见状也不敢隐瞒,当即清了清嗓子,将明伦堂内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郑华云和陈云涛如何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重义轻利”。
到林安如何越众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抛出那番“民生国库”的言论。
赵星苒记性极好,连带着当时林安那副洒脱不羁、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父皇,您是没看见郑华云当时的脸色。”
“林安问他,若是北境大雪,将士无衣无食,能不能靠着他那几本圣人典籍去抵御外敌。”
“郑华云直接被问得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赵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虽然不动声色,但藏在宽大龙袍袖口里的双手,却已经激动得微微攥紧。
赵彻身为大炎王朝的皇帝,每日坐在龙椅上,听得最多的就是朝堂上那帮清流文官满嘴的仁义道德。
大炎王朝这些年,学术圈和文道,逐渐形成了一种空谈的风气。
平日里,大家夸夸其谈,大说什么圣人之道。
可就像上次涿州地震一样,一旦遇到天灾人祸,一旦需要户部拨银子、兵部调粮草,那帮腐儒就只会互相推诿,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林安今日在太学宫骂的,哪里是郑华云和陈云涛。
他分明是替他这个皇帝,狠狠地扇了满朝文武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番关于义和利之间的道理,简直是完完全全地站在了他这个大炎天子的立场上。
字字句句,都切中了如今大炎王朝的沉疴积弊。
这人……是个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