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的目光从谢卢脸上挪开，最后落在了自己二儿子赵靖的身上。
“查账期间，为避嫌疑，秦王便暂且解除监管户部之权，待此事查明之后，再行定夺。”
赵靖跪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谦恭温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皇帝解除的不是他的权柄，而是拂去了他袍角的一粒尘埃。
“儿臣……遵旨。”
他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然而，在他宽大的蟒袍袖口之下，那双原本从容安放的手，却已悄然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退朝。”
赵彻从龙椅上站起，拂袖而去，只留给殿中众人一个威严而冷漠的背影。
高正淳如同鬼魅般跟在他身后，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催促的意味。
“退——朝——”
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整个太和殿仿佛一个被瞬间扎破的气球，死寂的氛围轰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般，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向殿外涌去。
没有人敢多看跪在中央的谢卢一眼，更没有人敢去触秦王赵靖的霉头。
这两方，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谁沾上谁倒霉。
秦王赵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姿依旧挺拔，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褶皱的袍服，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人流。
当户部尚书陈嵩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想要混入人群时，赵靖的眼神，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缠了上去。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嵩的身子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与秦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又把头垂得更低了。
他明白了。
陈嵩不再急着往外走，而是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秦王身后。
紧接着，又有几名身穿绯色官袍的户部官员，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都默契地调整了步调，汇入了秦王身后的那股小小的潜流之中。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汉白玉的栏杆，来到一处僻静的廊庑之下。
这里是出宫的必经之路，但此刻，大部分官员早已走远。
赵靖停下脚步，转过身。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丝淡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殿下……”
陈嵩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忧虑和愤懑。
“陛下他……这分明是……”
“够了。”
赵靖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本王知道父皇想做什么。”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眼神阴鸷。
“他无非是觉得本王这几年在户部扎得太深，想借着这个由头，敲打敲打本王，顺便……扶持一个谢家的草包，来制衡朝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一个谢卢，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的黄口小儿，也敢来查本王的户部？”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户部官员，此刻也都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
其中一个郎中模样的官员忍不住开口道：
“殿下说的是！那谢卢就是个绣花枕头，草包一个！”
“让他查账？他怕是连账本上的字都认不全！陛下此举，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错！我户部的账目，盘根错节，岂是他一个纨绔子弟能看明白的？只怕他一进去，就得被那些卷宗给活活埋了！”
陈嵩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却愈发凝重，他躬身对赵靖道：
“殿下，不可大意。那谢卢虽然是个草包，但他背后站着的是镇国公谢震，如今又得了陛下‘先斩后奏’的权柄，若是让他胡来……”
“胡来？”
赵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想胡来，也得有那个本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
“陈大人，你听着。”
“是，臣在。”
陈嵩立刻躬身，洗耳恭听。
“从明日起，户部的库房，给他开。”
赵靖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把所有积压了十年以上的陈年旧账，全都给他搬出来。一箱都不能少。”
“让他查，让他一笔一笔地去对。”
“本王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耐心。”
陈嵩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秦王的意思。
户部积压的旧账，堆起来比山还高，别说一个谢卢，就是十个最精干的户部老吏，没个三年五载也休想理清头绪。
这招叫“文山会海”，能活活把人累死、烦死。
“还有。”
赵靖的语气愈发阴冷。
“你们手底下的人，都给本王管住了。”
“谁该说什么，谁不该说什么，心里都要有数。”
“他谢卢问话，你们就打太极，一问三不知。”
“他要卷宗，你们就说正在整理，或者被别的司衙借走了。”
“他要提人，你们就说那人告病了，或者出外差了。”
“总之，一个字：拖。”
“本王要让他进到户部，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是！”
几名官员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阴笑。
赵靖看着他们，最后又将目光落回到陈嵩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光是拖，还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
“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你们去找几本无关紧要的旧账，在上面做点手脚，弄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亏空，再把线索引到几个早就该清理的无关人员身上。”
“把这份‘功劳’，送到他谢卢的手上。”
陈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钦佩至极的神色。
“殿下英明！”
他激动地说道：
“如此一来，既能让那谢卢查到东西，好向陛下一个交代，显得他不是那么无能。”
“又能让他自以为抓住了脉络，从而彻底偏离真正的方向！”
“最重要的是，等他顺着这条假线索查下去，最终只会发现自己白忙一场，甚至会因为冤枉了‘好人’，而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名声！”
“高！实在是高啊！”
赵靖的脸上，终于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带着掌控一切意味的微笑。
他轻轻一甩袖子。
“去吧，把事情办得漂亮点。”
“别让本王失望，也别让那位新上任的谢大人……太清闲了。”
“臣等，遵命！”
陈嵩等人躬身一拜，看着秦王赵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