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以银代役!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新颖了!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关键:“那这‘徭役税’,又该如何征收?若是还按人头摊派,岂不是换汤不换药,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问到点子上了。”
林安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这正是我要说的关键。”
“这个‘徭役税’的征收标准,就与我刚才说的‘新桩’挂钩。”
“不按人头,按田亩!”
“将全国的土地,重新丈量,清查在册。然后根据田亩的数量,来摊派这笔‘徭役税’。”
他看着赵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田亩多的,就多交!”
“田亩少的,就少交!”
“至于那些家里没有一分田地,只能靠给地主当佃户为生的赤贫之户,他们一文钱都不用交!”
“轰!”
赵彻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给劈中了。
高正淳和穆衡,更是骇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们听到了什么?
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这……这简直是要把天给翻过来啊!
自古以来,国家的赋税,大头不都是由那些斗升小民承担的吗?
士绅不纳粮,不服役,这已经是千百年来的潜规则,是维系朝廷和地方豪强之间平衡的基石。
林安这个法子,看似只是改革徭役,可实际上,却是把刀,明晃晃地架在了天下所有士绅大户的脖子上!
这是要……与天下士绅为敌啊!
赵星苒也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呆呆地看着林安,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林安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构建宏伟蓝图的激情。
“老哥,你想想看,这个法子一旦推行下去,会是个什么场面?”
“对于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自耕农来说,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了。”
“无论是春耕还是秋收,他们都可以安安心心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官府的人突然上门,说‘朝廷征召,放下你的锄头,跟我们走’。”
“他们只需要在夏税秋粮的时候,顺便多交那么一点点‘徭役税’,就可以把这天大的麻烦给打发掉。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赵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愿意,太愿意了!
对于农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安安稳稳地伺候自己的土地更重要的事情了。
用少量钱财,免除掉离乡背井,耽误农时的徭役之苦,他们绝对是举双手赞成。
“再说那些连一分田地都没有的佃户、流民。”
林安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在苛政下,是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
“可现在,朝廷有了钱,要办工程,要花钱雇人。他们正好没了田地,有的是力气和时间。”
“他们去应役,去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能领到一份实实在在的工钱,能吃上一口饱饭,还能有点结余寄回家里养活老婆孩子。”
“这等于说,朝廷变相地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个稳定的饭碗。”
“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想着去造反?他们只会盼着朝廷的工程越多越好!”
赵彻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解决流民问题的,绝佳的法子!
以工代赈!
不,这比以工代赈更高明!这是将潜在的流民,直接转化为了国家建设的稳定力量!
“那……那些士绅大户呢?”
高正淳声音发颤地问了一句。
林安闻言,冷笑一声。
“他们?他们才是这个法子最大的贡献者!”
“他们坐拥着万顷良田,享受着最肥沃的土地,修路、修河堤,最大的好处,最终不还是落到他们的头上?”
“路修好了,他们的车马跑得更快;水渠挖通了,他们的庄稼收成更好。”
“既然他们享受了最大的便利,那就理所应当,承担最大的责任!”
“这部分‘徭役税’,就该他们出大头!”
“如此一来,朝廷能收到银子,不用再为工程款发愁。”
“自耕农能安心种地,不用再抛家舍业。”
“无地的贫民能找到活干,有了一份收入。”
“三方得利,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些士绅大户,他们不过是把自己过去逃掉的责任,重新捡起来而已。”
“这,才叫天经地义!”
林安端起茶杯,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最后做出了总结。
“将天下纷繁复杂的徭役,尽数合并,统一折算成银两,随着田亩征收。”
“此法,可称之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已然呆若木鸡的赵彻。
“一条鞭法!”
话音落下,水榭之中,死寂无声。
赵彻的嘴唇微微翕动,反复咀嚼着‘一条鞭法’这四个字。
眼中时而迸发精光,时而陷入沉思,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魔怔状态。
赵星苒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撼与茫然。
她从小接受的那些圣贤教诲,在林安这套离经叛道的理论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高正淳和穆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
他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们能看懂圣上的表情。
他们伺候了圣上一辈子,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激动。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空气中,林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将那杯已经见底的茶水喝干,咂了咂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他瞥了一眼兀自沉浸在震撼中无法自拔的赵彻,懒洋洋地开了口。
“当然,光有这个‘一条鞭法’,也只是解决了第一个方面的问题。”
“这事儿啊,还有第二个方面。”
林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将赵彻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惊醒。
“还有?”
赵彻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