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赵彻才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喘着气,看着一脸戒备的林安,脸上依旧是止不住的笑意。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是老夫想得不周到。”
“既然小友你不想当这个驸马,那便不当就是。”
赵彻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欣赏。
“不过,驸马不当,这官,总是要当的吧?”
“以你的才华,若是不入朝堂,岂非明珠蒙尘?”
“我意已决,明日便修书一封,向吏部举荐于你。”
“不求你立刻身居高位,先从一个主事做起,慢慢熟悉朝堂。”
“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这,你总该不会拒绝了吧?”
林安此时也是彻底无语了。
怎么眼前这老头,死活听不懂好赖话呢!
“得,就当我刚才是对牛弹琴了!”
此话一出,一旁的高正淳和穆衡差点就当即给他过去给他捂嘴了。
然而,见陛下都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主动暴露身份。
而林安此时已经站起了身,看向赵彻也是衣服不可救药的样子,摇了摇头,就要离开。
“罢了罢了。”
“酒也喝了,肉也吃了,牛也吹得差不多了。”
林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冲着赵彻一拱手。
“老哥,天色不早了,咱也该回去了。”
“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罢,他竟是真的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就准备往水榭外走去。
“站住!”
穆衡一个箭步,身形如电,瞬间就挡在了林安的面前,面色不善。
“王爷还没让你走,你想去哪?”
在他看来,这小子简直是给脸不要脸,王爷一再容忍,他却一再放肆,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安停下脚步,瞥了穆衡一眼,撇了撇嘴,也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还坐在原地的赵彻。
水榭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赵彻看着林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又看了看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清明,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小子,是在吃定自己不会把他怎么样啊。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穆衡,轻轻摆了摆。
“你这是作甚?让小友离开。”
淡淡的三个字,却让穆衡浑身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赵彻,却只看到自家主子那深邃如海的眼眸,以及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
穆衡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了咬牙,收回气势,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道路。
林安见状,冲着穆衡吹了声口哨,挤眉弄眼地做个了鬼脸,然后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水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亭台楼阁的深处。
水榭之中。
林安离开后,现场的气氛便变得凝重起来。
赵彻看着林安离开的方向,久久未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赵星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父皇!”
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几步冲到赵彻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起来。
那张方才还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的俏脸,此刻写满了委屈,凤眸里水光潋滟,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金豆子来。
“您……您就这么让他走了?”
赵星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
“他……他那般羞辱女儿,那般编排皇家,您不仅不替女儿出气,不治他的罪,还……还笑得那么开心!”
一想到刚才父皇那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的模样,赵星苒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还是那个威严深重,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吗?
她越想越委屈,抱着赵彻胳膊的手也越收越紧,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使出了自己从小到大最擅长的撒娇本事。
“女儿不依!女儿不依嘛!”
“更可气的是,您……您居然还要把女儿许配给那样的无赖!臭流氓!”
“父皇您的心里,女儿就那么不值钱吗?随随便便一个乡野村夫都能配得上了?”
赵彻任由女儿摇晃着,脸上那因大笑而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看着女儿这副又气又急的模样,他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宠溺地刮了一下赵星苒小巧的鼻尖。
“好了好了,朕的昭曜,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笑意。
“替你报仇?为何要报仇?”
赵彻看着女儿不解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林安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光芒。
“在今日之前,朕不信,一个镇国公府的下等杂役出身的小子,能有那般惊世骇俗的才学。”
赵彻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朕甚至一度以为,他之前在琼林苑和谢府所作的那些诗词,不过是拾人牙慧,或是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但是今日,朕亲眼见了他,亲耳听了他这番话,朕才明白。”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朕错了。”
“那些所谓的诗词,于他而言,恐怕真的就如他自己所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消遣之作罢了。”
“此子的胸中所学,腹中韬略,远不止于此。”
“那‘一条鞭法’,便是明证。”
听到父皇如此之高的评价,赵星苒的撒娇动作都停了下来,她微微张着小嘴,有些怔忪。
赵彻看着女儿呆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赵星苒的手背,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戏谑。
“再说了,朕的宝贝女儿啊。”
“你前些日子,不还跟朕抱怨,说京城的那些王公贵胄、青年才俊,都是些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没有一个配得上你的吗?”
他模仿着女儿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
“你不是说,你未来的驸马,定要是一个腹有诗书、胸怀天下的真名士,真豪杰吗?”
赵彻的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促狭地眨了眨眼。
“怎么?”
“今日朕给你找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不正好就符合你的标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