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孤锋剑(下)
熊淍闭上眼睛,缓缓举起孤锋剑。
这一次,他不练松针,也不练瀑布。他就这么站在瀑布边上,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股气的流动。师父教过他的,剑气不是从手臂来的,是从丹田来的,从经脉来的,从心来的。
心之所向,剑之所至。
体内的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温热的小溪。他试着把那股气引向握剑的手,一点一点,不急不缓。
孤锋剑开始微微震颤。
不是手抖,是剑在抖。
剑身上那层淡淡的寒光渐渐变得明亮,从剑柄向剑尖蔓延,像点燃了一根无形的灯芯。光芒纯净,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熊淍猛地睁眼,一剑刺向十丈外的一块山石。
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去,快得像一道闪电。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剑气掠过水潭表面,潭水被犁出一道笔直的沟壑,水花向两侧翻涌。
轰的一声。
山石炸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石面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深达数寸,窟窿边缘光滑得像被烧灼过。
熊淍自己也被这股力量反震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体内的气血翻涌得厉害,经脉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虚弱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狠狠地拧。
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手脚软得像面条,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全力施展剑气,都会被这股虚弱感反噬。威力越大,反噬越狠。
这一次他使了全力,所以虚弱得几乎昏过去。
在地上趴了将近半个时辰,熊淍才勉强翻身坐起来。他靠在青石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十丈。
刚才那一剑至少飞了十丈,而且精准命中。比师父离开前,远了整整一倍。
熊淍抹了把脸,嘿嘿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值得。
累成狗也值得。
他又歇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撑着剑站起来。借着月光,他从石壁下面的石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包着几个野果和一把野山栗。这是昨天采的,留着当晚饭。
果子酸得倒牙,山栗也涩口,但总比饿肚子强。
吃完东西,熊淍盘腿坐在洞口,把孤锋剑横在膝盖上,开始调息。师父教他的吐纳法门,能慢慢修复受损的经脉,虽然慢,但管用。
体内的气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经脉的灼痛感渐渐消退。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松香,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远处有夜枭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问“谁呀谁呀”。
熊淍睁开眼睛,抬头望着满天星斗。
银河横跨天际,密密匝匝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找到了师父指给他看的那颗星,西北方向,最亮的那一颗。
“师父,您那边怎么样了?”
他喃喃地问了一声,没人回答。山谷空荡荡的,只有瀑布的轰鸣和松涛的轻响。
熊淍站起来,又走到老松树下。
月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拔剑出鞘,对着那一地月光,开始练最基础的剑招。
劈、刺、撩、扫、点、崩、截、绞。
一招一式。
这些动作他已经练了千万遍,闭着眼睛也不会错。可师父说过,基础是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逍遥子的剑为什么那么快那么狠,就是因为他的基础打了一辈子。从没懈怠过。
一剑,一剑,又一剑。
夜越来越深,山谷里只剩下少年挥剑的身影和孤锋剑破风的轻啸。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眉毛,他也浑然不觉。
练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练剑招了。
他在练一种感觉。
一种把自己和剑融为一体的感觉。手臂是剑的延伸,剑是心的延伸。每一剑挥出去,都像是在把自己的魂往外掏一点,又往里装一点。掏出去的是恐惧、是迷茫、是软弱,装进来的是坚定、是明悟、是力量。
第一百遍基础剑招使完,熊淍收剑入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又裂了,渗着血丝。掌心的老茧已经厚得像一块硬皮,手指屈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摩擦感。
这就是练剑的手。
他握紧拳头,对着东边刚刚泛起的鱼肚白,低声说了句:“天亮接着练。”
说完转身回洞,倒头就睡。身体砸在干草堆上的瞬间,意识就沉进了黑暗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师父站在山谷口,冲他招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笑着说:“臭小子,老子回来了。”
他在梦里使劲往那边跑,可怎么跑也跑不到师父跟前。师徒之间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师父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师父!”
他猛地惊醒,坐起来,满头冷汗。
洞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方块。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隆作响,松涛阵阵,一切如常。
没有师父的身影。
熊淍坐了一会儿,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爬起来,提剑走出山洞。
新的一天。
继续练。
这一练,就是七天。
七天里,熊淍像个野人一样活着。白天在瀑布下冲,在老松树下削松针,对着山石练剑气。晚上就着月光练基础,吐纳调息,吃了睡,睡了练,练了吃。
他的剑气越来越稳。十丈外的山石,五剑能中三剑,穿透力也更强了。最远的纪录是十二丈,那道剑气打穿了一块半尺厚的青石板,虽然打完之后他直接昏了过去,醒来时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虚弱期的持续时间也在缩短。从最开始要缓一个时辰,到后来半个时辰,再到后来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就能站起来。他还学会了控制剑气的力道,只出五成力的话,虚弱感会轻很多,虽然威力大打折扣,但对付一般的高手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剑意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刺破黑暗”,不只是刺向仇敌的喉咙。
黑暗在自己心里。
是那天逍遥子离开时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软弱,是想起岚受折磨时那股让人发疯的无力感,是面对王道权这个庞然大物时心底涌上来的恐惧。每一次挥剑,都是在和这些东西对抗。
剑可以刺穿黑暗,只要握剑的人心里有光。
第七天的黄昏,熊淍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
他爬上那座孤峰。
师父在的时候,从没让他上去过。说他的根基还不够,上去了也没用。可现在师父不在,他想试试。
孤峰不算太高,但极陡,崖壁上只有几道窄窄的裂缝可供攀附。熊淍把孤锋剑系在背上,十指扣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上爬。山风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头顶的天空,一下,一下,再一下。
爬到峰顶时,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
可当他在峰顶站直身子,四面八方尽收眼底的那一刻,所有疼痛都值了。
夕阳正沉到群山尽头,把天地烧成一片恢宏的血色。云海在脚下翻涌,层层叠叠铺到天际,被晚霞染成赤金、橘红、深紫,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远山如黛,剪影般嵌在霞光里。山谷里的瀑布从高处看下去,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银线,弯弯绕绕地没入深翠的林海。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可他张开双臂,仰头迎着风,忽然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世界这么大。
而他还这么小。
可总有一天,他要让这片天地,再也遮不住他的眼。
熊淍在峰顶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西山背后,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在头顶亮起来。他才盘腿坐下,把孤锋剑横在膝上,闭上眼。
山风、松涛、虫鸣、远处瀑布隐约的水声,所有声音都涌进耳朵里,又都退了出去。心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就在这时,他感应到了。
感应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阴冷的气息,正从山脚的方向缓缓靠近。那股气息和师父留下的铜钱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师父的气息是冷的,但那是一种锋锐的、光明正大的冷。而这股气息,是阴冷,像一条躲在暗处吐着信子的毒蛇。
有人在靠近山谷。
不是师父。
熊淍猛地睁眼,握住剑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山脚。夜色已深,月光被云层遮住,山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但手却出奇地稳。
师父不在。
那就靠自己。
熊淍缓缓站起,立在孤峰之巅。夜风卷起他额前的乱发,露出底下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孤锋剑未出鞘,剑鞘却已经在微微震颤,像一匹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山下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