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判官和影瞳,这两个人在暗河的地位仅次于那位从不露面的首领。尤其是影瞳,据说她那一双眼睛能看穿人心,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掉。连这两个杀神都亲自来了,看来暗河这次是铁了心要把逍遥子的脑袋带回去。
“也好。”郑谋冷笑一声,“让他们在前面冲,咱们在后面捡便宜。找人的时候拼命找,动手的时候往后缩,功劳要抢,刀子别挨。这才是聪明人该干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天都府全图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巷上扫过。
“客栈、医馆、药铺、贫民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逍遥子中了判官的掌力,他那条贱命能不能活过这两天都难说。既然是重伤,就一定得找地方治伤,一定得抓药。把所有药铺都给我盯死了,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还有那些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一个都不许放过!”
赵奎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师父,那个少年刺客呢?咱们怎么找?”
郑谋沉默了。
那个从九道山庄逃出来的小奴隶,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孩子,能翻起什么浪?可偏偏就是这个小畜生,不仅从九道山庄救走了逍遥子,还跟着逍遥子一起闯进了王府密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过身来:“九道山庄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奎摇摇头:“王屠派人传话说,山庄里一切如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山庄后山的禁地,昨夜忽然有异动。一道血光冲天,还传出一声惨叫。”赵奎压低声音,“据说那惨叫声……是药人‘寒月’发出来的。”
“寒月。”郑谋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厉鬼,“我知道那个少年刺客是谁了。他是冲着寒月来的。他一定会去九道山庄的后山禁地!”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调集人手,把九道山庄给我围起来!从现在开始,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山庄!还有后山禁地,加派人手,昼夜轮守!”
“是!”
赵奎转身就要往外跑,郑谋又叫住了他。
“等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毒,“去告诉王屠,禁地里那个叫寒月的药人,现在就给我提到山庄地牢里去,用最粗的铁链锁住,不许出任何差错。那小子要是真敢来闯禁地,咱们就在那里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赵奎看着师父脸上那副表情,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他跟随郑谋这么多年,太清楚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那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夜色再次降临天都府的时候,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像是被泡在了恐惧和贪婪的混汤里。
大街小巷里全是举着火把搜查的士兵,他们的脚步声和砸门声混在一起,回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巷子里。时不时的,某个方向会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和打斗声,那是某个倒霉的江湖人被当成了嫌疑犯,或者只是某个无辜百姓家里被借机洗劫一空。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弓箭手站在城垛后面,箭头对准城内的方向,随时准备射杀任何试图翻墙出城的人。
而在城中的一座茶楼里,几个江湖客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桌上摊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告示,告示上那两幅画像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万两黄金啊……”一个独眼龙舔了舔嘴唇,“要是能拿到这笔钱,老子这辈子都不用刀口舔血了。”
“你做梦呢?”旁边一个背着双刀的中年汉子冷笑,“那两个刺客能从王府密室里活着逃出来,能是好惹的?别到时候钱没拿到,先把命搭进去了。”
“怕死就别来蹚这趟浑水!”角落里一个浑身黑衣的年轻人冷冷地开口,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刃在指缝间翻转,反射出森冷的光,“富贵险中求,这天底下哪有躺着就能发财的好事?”
茶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和呵斥声混在一起,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茶楼里的众人同时住了口,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惨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
独眼龙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手却在微微发抖。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真他娘的跟地狱似的。”
没有人接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紧张,但谁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万两黄金和官升三级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得足够让这些人把自己的命当成赌注,押上这血腥的赌桌。
而在那座只剩下半截山神像的破庙里,逍遥子睁开眼睛,听见了远处山脚下隐隐传来的马蹄声和狗吠声。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他的手指慢慢摸到自己胸口的伤口边缘,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过了肩膀,正一点一点地往心脏的方向爬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他像是看见了一条路的尽头,而那条路的尽头处,站着他的徒儿,站着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里握着他传下的那柄刺阳剑,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而他逍遥子自己,这条命早就该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里交代了。多活了这二十年,已经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现在这条命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那些被毒素浸透的内力,一点一滴地引导它们逆行经脉,往丹田处汇聚。
这是他从一本失传的古籍里看来的法子。
逆转经脉,以命换命。
他要在自己彻底毒发之前,把这二十年的功力全部灌进熊淍体内。
这是他欠熊百川的。
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最后能送给徒弟的东西。
山风呼号着灌进破庙,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摇摇欲坠,可火苗始终没有熄灭。它挣扎着,晃动着,在这漫无尽头的长夜里,顽强地燃着最后一点光亮。
而山脚下,那条通往九道山庄的山路上,无数火把正在夜色中移动,像是一条蜿蜒前行的火龙,正朝着山庄的方向合拢而去。
郑谋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山庄后山那片漆黑的密林,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残忍的弧度。
“小崽子,”他喃喃自语,“你最好别来。你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个小情人,是怎么被一刀一刀剐成白骨的。”
马蹄声碎,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