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之上,千万道目光尽数落在封神台上那两道身影上。
左侧的沐轻鸿伏在碎石间,右侧的林煜半陷在台角石阶里,两人的衣袍都被劲气撕得七零八落,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连呼吸都像被这方玉石一并压住。
死寂压着整座万元山,没有人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台面早已不成样子,西侧塌下去的玉石还堆在台阶边,东侧犁开的长沟里积着薄薄一层血,被风一吹,泛起暗红的亮。
谁都清楚眼下的结果!,谁先撑起身,谁便是胜者;反过来说,谁先动,谁也可能把自己最后那点气力耗在一动之间。
于是所有人只做一件事,死死的盯着。
看台一侧,吕卿卿几人挤在一处,谁也没有出声。
林煜伏在石阶里,识海像灌满浆糊,四肢一根也不听使唤,胸口每起伏一次都扯得肋下生疼。恍惚之间,他的脑海之中闪烁出无数的画面……
然而那一道道目光之下,先动的却是左侧那道身影。
沐轻鸿的肩膀先抖一抖,紧接着肘弯撑起半寸,碎石从衣袍上簌簌滑落。
看台上顿时炸开一片惊呼。
“果然还是柳生门赢下这一场!”
“这个祖神宫的小子能把沐轻鸿逼到这一步,当真恐怖。”
林煜想动,他甚至试过把手臂从石阶缝里抽出来,可那条手臂像被人生生钉住,只余指尖一点抽动。
议论声一层压过一层,越叠越密,几乎所有人都认准这场胜负的归属。
吕卿卿几人却始终死盯着右侧,眼里那点不肯散的光,一寸也没有移开。
高台上,图门雪松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侧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的自得。
“不好意思,黑绝长老,看来这万元大会的决赛,将是我柳生门内战,我柳生门……”
柳生门几名弟子已经悄悄把身子坐直,拳抵在膝上,眼底的喜色压都压不住;更远处西域皇朝那几子脸上重新浮出笑意,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然而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停得极突然,脸上那抹笑意就那样僵在原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那
伏在左侧的沐轻鸿轻轻动弹几下,肩背猛然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从碎石堆里彻底栽下去,额头磕在玉面上,再无半分动静。
而右侧那一端,那道少年身影此刻竟微微一颤。黑绝只是把手从石栏上收回,指节按着栏沿,眼皮都没抬,像是懒得应这句话。他撑着玉面的那只手,指节一下一下地打颤,终是没能撑住。
那点颤动起初极轻,后来越来越明显,最后整条脊背一寸一寸从石阶里撑起来。
那双坚韧如刀的黑眸,率先在所有人的视野里睁开。
林煜!更胜一筹的是林煜!站到最后的是林煜!
这一刻,全场瞬间沸腾。人潮的声音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整片万元山像被谁掀开一般喧闹。
这个五品等雷境的少年,才是在这方封神台上站到最后一个的那一个,又一次把近乎疯狂的奇迹摆到所有人眼前。
崖边几处石阶被人挤得发响,前排的袍角被后头的人踩住也没人理会。人潮声把崖壁震得回声一层叠一层,连封神台残存的禁制都在轻轻发颤。
他舌根干得发苦,耳膜里还压着一层嗡响,睁眼时视线晃过几晃才对上台面。
柳生门几位长老霍然起身,其中一人抬手又放下,嘴唇微微张动,终究没有出声;看台上一片死寂,连方才喊得最响的几处也静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裹着恐怖的威压自天际落下,裙摆尚未落稳,人已经跪到林煜身侧。
那股气息沉沉压下来,台面浮尘贴地不动,四周喧声像被生生削去一层,几个想上前的执礼弟子脚下顿住,谁也不敢再迈。
那身鹅黄衣裙的裙角被风撕开半寸,鬓边一缕乌发贴在颊上,没来得及拂。她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按在他胸口,指腹沾到血也不管,只把脸凑得很近。
那张脸他闭着眼也认得。眉目清透,肤色白得像初雪,唇色却淡,眼下一圈青得明显,是从极远处赶来、一路没歇过的样子。
“萱儿……?萱儿,是你吗?”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手却先抬起来。
少女没答话,先握住那只手,用袖口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擦得极轻,擦到一半指尖忽然抖一下,只好停住,转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
“你这个傻瓜!”她声音发着颤,后半句几乎咽回去,“干嘛这么拼命啊!”
林煜强挤出一点笑意,气息断续:“我……我答应过你的。”那只手还贴在她脸侧,指尖没力气,只轻轻动一动。
女孩眼眶终于一红,把人往怀里收紧,下巴抵在他额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却始终没有出声。抬眼扫过满场的人时,目光在崖边攥着栏杆的少女身上停过一瞬,随即收回,身形一转,连同怀里的少年一并消失在场台之上。
她膝下的玉面渗开一小片血,衣裙的边角一点点被浸深,她自己像是全不在意。
不少人被这突来的惊世容貌震慑,张着嘴半晌没有出声,却没有一个人知晓此女的身份。
先前被抬下台的龙九还躺在担架上,抬起半只眼往台上望一眼,随即无力地阖下去。
吕卿卿在人群里喊出一声“林煜”,声音被人潮吞掉。她往前挤出两步,又停住,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悬着,慢慢收回。
山下那处盘口早已乱成一团,先前押在沐轻鸿身上的人围住庄家讨要说法,庄家满头是汗,一边改牌一边摆手。
两座封神台上的禁制光幕缓缓撤去,天幕上那排篆字重新滚动,执礼弟子捧着礼牌上前,钟声一记一记敲响。
吕卿卿几人抱作一处,又笑又抹眼睛
而那同样观望许久的仙盟一处:
“祖神宫真是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呢。”苏落樱认真的道。
杀海棠爽朗一笑:“是啊!这般结果,已经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图门雪松接着宣布:“七日之后!诸神广场,展开此次万元大会的最终决赛!”
话落,他脸色一滞,显然心里有些不快,当即挥袖离去。
高台上观望全程的黑绝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仍旧没有半分笑意,可那副神情,已经能叫人看出他对今日的林煜万分满意。
七日之后的诸神广场,无疑会比今日更盛大。那是天九州真正最为宏大的一战,光观战席位便可达上万,届时,这片天地最强的天骄,将会真正分出高下!
但走到这一步,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已经是奇迹本身,至于那最后的结果,或许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山风掠过崖壁,卷起台上残余的石粉与血气,一点一点散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