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倒春寒通常发生在四到五月。
换做以往朝代,直接让提前结束过冬准备的穷苦家庭,冻死些老人和小孩。
稍微有些余力的买张草蓆或薄棺,租块地主家的地,无碑地送别。
没钱人家,连送别都是奢侈。
蝼蚁般的一生,已有太多悲哀和离别,兴许下一个倒在春风里的,便是自己这条贱命,不如赶紧去为明天部分的口粮寻活路。
即便改朝换代,也不过日光之下无新事,代代重复。
直到胎息仙帝於崇祯二年传法万民。
封建的制度虽在延续,封建的枷锁彻底了断。
因为理念、利益的纠葛,名义上辖有十五省,实际辖有半个地球的大明仙朝,各处不仅在经济上发展不平衡,百姓对幸福的感受也是不同的。
譬如,在这样一个本该用「春寒料峭」形容的日子,京师百姓讨论的话题是「今年四月,怎麽一点都不冷呐?」
「是呀,往年我这老寒腿可得发作好几次呢。」
「那奇了怪了,三十年前你不也在京城吗?腿没在灵雨中治好?」
「正是因为我三十年前在京城,才能活到九十九岁。」
「新得的老寒腿是吧。」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美洲来的修士老爷为参加弘道廷议,向仙帝表忠,刚入京便在咱上空施了阵法————往後只要这阵法还在,咱们京师主城,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可是黄宗羲黄宗主?」
「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又要忍不住给仙帝磕头了。」
「哎,谁不是呢?」
「我家一天早中晚吃饭前,都要在仙帝的像前拜上三拜。」
「俺就不一样了,俺还会拜卢大将军、韩阁老、温大人、周大人、侯大人————唔,明早开始还要拜黄大人与孙大人————」
「混帐东西,怕不是把练气以上的大人们全都做了像!」
「日後仙朝练气大能成百上千,你家那点地摆像都摆不下,看你怎麽办。」
京师街巷,但凡能够供人坐下歇脚聚集的空地,均聚集了或多或少的人群,合计超过
百万。
百姓们或面带微笑,或不带微笑,或蹲在地上,或坐在修士老爷顺手施法造出的凳子椅子土块上。
看似漫无边际的插科打诨,实则眼睛都在往紫禁城方向瞟。
只是呢,今日的紫禁城,跟他们过去几十年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的黄瓦朱墙,变做通体纯色,恰如京师万民每日睡梦前,必瞻仰高空之上的那一点银白。
更夸张的是距离。
有好事者企图离紫禁城更近些,发现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墙下。
且随着越走越用力,城墙会变得越来越高。
仿佛面前坐落的不是紫禁城,而是一座巨大的高原。
「不用说,这肯定又是仙帝的力量。」
「要是仙帝能把京师和紫禁城一样变得更大就好了,我们就有地方了。」
「喂,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自己不努力,买不起房租不起好地段,光想这种筑基仙帝掉馅饼的事,是吧?」
「没错,像你这样的懒汉,就算咱京师变大十倍、一百倍,你照样还是住不起。」
「我的意思是,京师变大以後,可学习潼川新建斗法场,我等有志【霸】修者,与更多人战斗变强,早日报效朝廷。」
「鬼才信,也就是在天子脚下,才有你们这样的刁民,换做南直,你们连老夫面都见不着。」
「踩高捧低欺软怕硬还有理了?简直比我还要【霸】道。」
「看他长得一脸奸相的样子,指不定卖过那啥早降子,咱们现在就去官府举报。」
「刁民,懒得跟你们解释。」
「有本事别跑,大家快拦住他,看他敢不敢动手!」
棋盘街,朝前市。
修士与凡人莫名其妙发生推搡冲突。
这在除北直以外的省会、城县,是难以想像的。
上空巡逻的京修们却对此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
全城瞩目的焦点中心,紫禁城绽放晃眼光彩。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也让修士凡人们集体闭眼,忍不住流下激动的应激泪水。
好不容易睁开,视线迅速恢复到看清景物,便发现银白硕大的宫城变回原样。
上空的背景色也从白变成了黑。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一天早就入夜了。
只是融合【信垤】的紫禁城太亮,以至京师人士误认子时依然天亮。
再然後,上千个光点陆续洒落在京城各处,显化修士模样。
「啊快看!大人们出来了!」
「照这麽说,廷议结束了?」
「大家议论了什麽呀?」
「好想知道。」
「站在这里怎麽知道?我们一起去问问。」
「跑过去哪来得及?一起骑车去。」
「还好贤弟有先见之明,早早带大家抢了十三辆自行车「等等,我们的车呢?」
「刚刚还在啊!」
胎息六层以下修士与上百万凡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得知今日廷议结果,使出浑身解数形成包围圈。
毕竟,弘道法会「主打高端」,未必会对他们的人生产生直接影响。
廷议论政却能决定他们日常生活、修行等方方面面。
然昨日法会结束,参与修士便遭许多人包围,讲解了许久。
现下他们做足了准备,在被传送出紫禁城後,当即往提前想好的地点撤去。
要麽有家不归,要麽施展【苔衣隐】藏匿,寻盟友、朋党与知己私议。
廷议扔下的重磅炸弹实在太多。
哪怕他们作为亲历者与见证者全程在场,也需消化许久才能避免说错话,正确理解廷议精神。
至於孙承宗、卢象升、钱龙锡等内阁六部官修,更是迅速返回官署,各司其职,将今
日发生一切进行记录汇总。
只有走半亲民路线的先天社,在孙可望的带领下,主动走进大大小小的群众包围圈,宣讲廷议大略。
当然,关於朱慈炯、朱嫩宁、宗室等部分,他们聪明地选择跳过。
只针对性地讲述与後天修士舌战的过程,强调先天修士的光明未来,以及种窍修士的黯然离席。
这家伙叫啥?」
「好像是————陈永命?」
「哦,他啊,四转资质,挺强的啊,要不要认识一下?」
「————郑兄,你个五转还请闭嘴。」
「别嘲。我资质真有这麽高,早就练气了。」
「说得也是。」
「喂,我谦虚一下李兄还当真了?」
「走吧,去跟大家伙会合。」
人群外围,郑成功与李定国趁着屋檐阴影的遮掩,往郑家大院行去。
至於结交陈永命,郑成功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奔行途中,两名魁梧的男子听了好一会风声,李定国才道:「别独自去。」
郑成功一愣,旋即叹气:「嗯,李兄这也能猜到?」
李定国回答:「这还用猜吗?你肯定想去寻泰西使团打探沈将军情况。」
「那帮人来路诡异,做事更诡————我是不懂什麽魔药、超凡的————虽然他们在京师不敢乱来————」
「总之,和他们接触,最好有大能陪同。」
郑成功点头。
他也是这麽想的,所以才极力克制自己,准备先回府邸,等三殿下过来,再求三殿下与自己同去。
但愿三殿下莫以此为把柄拿捏他————
近些日子,京城放松了法禁。
郑成功与李定国全速赶路,未被巡查的京修阻挡,很快回到他们昨夜聚集的郑家宅院。
因为是随机传送,与会者降落在京师不同地点。
两人早到後,等了小半个时辰,郑芝龙、尤世威、傅山、张煌言、钱肃乐————才陆续抵达。
郑成功不知,朱慈炤在廷议结束後被崇祯召入永寿宫,进行家事访谈。
左等右等不见朱慈炤来,在堂下来回踱步数圈。
尤世威不耐烦道:「老郑,你要这麽着急,大夥陪你进宫寻殿下。」
余下修士皆默默点头,显然对郑成功当下所忧,心知肚明。
郑芝龙叫下人洗了茶具,一边施展火法摆弄,一边平静说道:「三殿下重义,知森儿心切,却未立刻前来————说明宫中另有要事。」
郑成功大步走到便宜老爹跟前,接过滚烫的杯子与热茶,一口饮尽。
到底是胎息巅峰【体】修,不仅手部皮肤无碍,连开口时的腔调都变得冷静许多:「别管我。议事吧。」
众人各坐其位。
茶水齐备,张煌言是第一个开口:「今日廷议,计较甚多。然,此间与我等有关者,必先泰山。」
朱慈炤请求赐泰山为其根据地,供日後筑基所用,此事已得首肯。
而郑家堂内坐着的,并非人人出自潼川。
尤其张煌言与钱肃乐。
只是二位殿下兄友弟恭,一直以来关系紧密,才使各自麾下干将,在十年储争中结交出不错的情分。
故朱慈烺失踪後,嘉定一方自然而然地以美洲归来的朱慈炤为首。
那麽问题来了:
他们是否继续追随朱慈炤去泰山?
从利益方面考虑,朱慈炤既是练气道祖,又是筑基仙帝亲子,日後必得仙朝资源优先供给。
麾下势力,也必从中得到额外补贴。
此外,参与仙基建设,对他们的未来修行也有帮助。
然张煌言和钱肃乐等若集体转去泰山嘉定谁来管呢?
四川不比北直隶,失去大修士保护,即便为大殿下的封地,也难免被一些野心勃勃官修凯觎,蚕食可图之利。
当中,最可怕的假想敌,必数周延儒。
贵为【礼】道之祖,无论明里暗里出毒手,皆足以瓦解嘉定,使【仁】道遗忘,崇尚平等的科学精神消解————
这些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作为朱慈炤忠实的部下,傅山沉声道:「大殿下若在,定劝水往高处流。」
张煌言与钱肃乐何尝不知。
早些年,他们也有抽身的踌躇。
大殿下得知後,不仅不强留,还承诺二人无论有何需要,他必倾力相助。
正是看清大殿下仁善天成,必为明主,即便不是很认同仙凡隔离,他们也因认同大殿下本身,坚定地走到今夜之纠结如果他们决定返回嘉定,这场议事,外人没有必要停留。
哪怕互建友谊,公事上还是得分开。
我回四川。你们去山东吧。」
看着意外开口的李定国,钱肃乐有些错愕道:「李将军,你不是已经投靠潼川了吗?」
李定国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嗐呀,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转投————是大殿下忧心三殿下斗法缺人手,找了个藉口,让我投到潼川收集内幕情报————」
後来问了铁拐李,李定国才知道,送过去的情报信件,除有关朱慈炤、朱慈炯安危
的,朱慈烺一封也未拆开。
闻言,尤世威怒发冲冠:「好啊,你个李定国平日看着浓眉大眼,没想到也是个谍子!」
李定国毫不示弱:「打架呀?来来来,去外面!」
「谁怕你呀?」
「你不该怕吗?老子可是四转巅峰。」
「四转巅峰了不起啊,又不是练气巅峰!」
「四转就是比你二转牛逼」
看似嗓门极大,实则争吵全停在口头,一个也没碰武器。
堂内之人继续前面的谈话。
奈何谁也没有办法,帮张煌言与钱肃乐做决定,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直到钱肃乐握紧双拳,对张煌言郑重道:「苍水,你去泰山,我去嘉定。」
张煌言有些愕然。
钱肃乐则略显苦闷地道:「今日的测试你也看到了。我虽亲和十条道途,开始时有些开心————後听那帮先天修士议论,说我是样样通,样样松」,十全老人」。我心里不服,又知其所言有理。」
「唉,我这一生,即便侥幸练气,也难以筑基————」
「既如此,你去泰山,在三殿下麾下,我留在嘉定替大殿下守好话还没说完,便见旁边之人豁然起身,眉宇下绷道:「钱肃乐。」
听张煌言叫自己的大名,钱肃乐也连忙起身:「放心放心,我没有自暴自弃。」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分隔两地,有朝一日,必能巅峰相见!哈哈,哈哈。」
钱肃乐没什麽底气的乾笑。
张煌言微微摇头:「伯牙绝弦,知音难觅。」
只八个字,便让钱肃乐红了眼眶。
他们早年相识,志气相同,一路相伴修行,膝下儿女互相定了四门亲事。
如此友人,整个大明也难以找出几对。
钱肃乐又怎愿意与其相别?只是喃喃道:「我不想耽误你呀,苍水————我不能————」
便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老迈又不失豪迈的嗓音:「你和他一起去泰山,谁也不耽误。」
众人转身望去,便见秦良玉领文震孟走入堂中,先对此间主人郑芝龙躬身一礼。
郑芝龙也不怠慢,恭敬回礼。
随即,秦良玉抬手止住钱肃乐的话头:「老身年逾九十。活不了多长————而十年之内,魂】道将生,足够等到大殿下还
阳。」
文震孟此时亦道:「钱先生,您虽是殿下左膀,然於科学钻研,终不如我与老将军。有我二人在,加三殿下北方策应,必能保全嘉定。」
张煌言默然,钱肃乐更是:「二位高义,在下惭愧。」
秦良玉及时扶住钱肃乐:「当年,殿下首倡仙凡隔离,数百嘉定修士转投他方。」
「你二人坚守本心,不为利诱————当追随骏王,於泰山登顶者,舍尔其谁?」
钱肃乐再次下拜。
张煌言亲自搀扶秦良玉,请她入内,在上首坐了。
人事方面的问题解决,众人总算可以畅聊今後大明变化,他们又该如何应对这些变化o
忽然,没有关严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清脆的「呐呐」之音,闯入大家耳朵「哇塞,好大的院子啊。」
「除了宗主大人的皇宫,京城居然还有这麽大的小宫?」
「笨蛋,你偷听人族三十年,就学会这麽说话?」
「这个不叫小宫,这个叫大府,是大地主建给坏儿纸住的闺房。」
「越说越乱了,你俩都去人族学堂上学。」
「好想回潼川啊。你们回吗?」
「我们不去呐。」
「我们出生就在这里喔。」
望着三五结伴,叽叽喳喳走进来的小纸人们,众人正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郑成功已是几步跨出,在纸人汪洋中精准拎出某个戴黄帽的:「喂,你啥情况?什麽不三不四的纸人都往我家带?」
黄帽悬在半空,两只小手棒着只糖人,啃得津津有味,「呐呐」半天也没把话说清楚。
郑成功索性「啊」的一声,张开人族大嘴,把黄帽手里的糖人咬进口中,顷刻融化。
「呐!」
黄帽大叫之後,「嗖」的闪现到郑成功的头顶,用肉眼看不见的残影来回猛跳:「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个坏东西!」
郑成功不以为然,撩下左臂袖袍,显露出皮肤表面的信域钱包:「下个月的俸禄不要了是吧?」
「呐?」
黄帽双目绽放黄色精光,当即扑贴郑成功手臂,抱着纹身样的方框不撒手。
很难想像,这样一副贪财市侩的神情,可以出现在小纸人脸上————
郑成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少不了你的,快解释,这什麽情况?」
「哎呀呐。」
黄帽这才坐直在郑成功的手掌中:「他们以後也是宗主大人的百姓了。可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地方住。」
郑成功两眼一眯:「那也不能把他们带到我家来啊。」
「总不能让他们睡街上,会被坏人捡走。」
「睡地下呀。」
「不行,他们现在已经开了智了,跟我一样讲卫生。」
郑成功瞅瞅满地的纸人,见他们抱着小手,一个个睁大墨水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嘴上硬道:「有没有见面礼?上回不还有灵石?」
「没有喔。」
黄帽摇帽子:「以前生产的已经用完了,我们得再到月亮上做工,才有新的货,到时候便宜点卖给你。」
「也行。有多少我买多少。」
「那不成呐————」
郑成跟黄帽叽叽喳喳半天,光速议定几项生意,再让黄帽带着大几万的纸人塞满他家各处,搭建像鸡舍架子似的小房间休息。
目睹此景,郑成功郁闷之情全部散尽。
「闹些也好。」
正要回到堂中时,忽听脑海径直响起一道熟悉温柔的呼唤,意识也变得恍惚起来:「阿森————」
朱嫩宁道:「出来。」
「我们一起去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