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积雷山时，正值黄昏。
玉面公主早已收到传讯，命胡烈在山门处迎候。
胡烈见吴耀身后除了熊罴和凌虚子。
还多了七个蜘蛛精和一个光头金面的中年男子。
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不显分毫，客客气气地将一行人引至摩云洞正厅。
玉面公主已在厅中等候。
吴耀也不多客套，将七个蜘蛛精和金蟾子一一引见。
七个蜘蛛精齐齐敛衽行礼，红蛛当先道：“我等姐妹修为尚浅，随师兄来此叨扰公主，还望公主莫要见怪。”
金蟾子则只是微微点头，赤金色的瞳孔在玉面公主身上扫了一瞬便移开了。
玉面公主目光在七个蜘蛛精身上一一扫过，含笑道：
“七位妹妹不必多礼。
吴道友是积雷山的客卿长老，他的师妹便是积雷山的客人，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的目光落在金蟾子身上时略停了一瞬。
地仙境界的洪荒异种，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毒物气息。
饶是她天仙中境的修为也本能地生出一丝忌惮。
她心中暗道吴耀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头吩咐胡烈在客院旁再辟一处独立的院落供七姐妹居住。
又让人将金蟾子安排在吴耀的静室附近。
安顿妥当之后，熊罴扛着赤云枪自去客院后头继续捣鼓他的炼器熔炉。
凌虚子则迫不及待地带着松烟麒麟炉去了积雷山的丹房，想借地火试试新炉的控火符阵。
七姐妹初来积雷山，看什么都新鲜。
红蛛带着几个妹妹在客院中收拾行装，紫蛛则趴在窗口望着后山的云海大呼小叫。
吴耀向玉面公主要了一间密室。
这密室位于摩云洞深处。
四面石壁厚重如铁，入口处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廊，拐了三道弯才通往外间。
玉面公主知道他要闭关冲击天仙。
特意将密室中原有的禁制令牌一并交给了他，又命胡烈在外间守候，不得让任何人打扰。
吴耀将金蟾子唤到密室入口处，吩咐道：
“我要闭关冲击天仙，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你守在入口，任何人不许靠近。若有人硬闯，不必留情。”
金蟾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沙哑的声音响起：
“放心便是。有本座在，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吴耀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密室。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壁皆是未经雕琢的天然山石，触手冰凉。
室中只有一方青石台、一个蒲团、一盏长明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阖上双目，心神沉入灵台。
镇元大仙在五庄观讲道时，将天仙三关讲得明明白白。
蜕壳关是天仙第一关，也是三关中最为凶险的一关。
地仙身躯为大地浊气所化，欲登天仙。
必先脱弃这层浊壳，将仙元从地脉依赖中拔出来，炼出法相，以法相承载仙元，弃壳升仙。
这一步之所以凶险，在于“脱壳”二字。
仙元与浊壳分离的过程如同蜕皮，稍有不慎便会仙元崩散，修为跌落，终身沦为散仙。
蜕壳的关键不在于蛮力，而在于火候。
分离太急，浊壳崩碎，仙元无处附着。
分离太慢，浊壳与仙元纠缠越深，越拖越难。
吴耀依照镇元大仙所传之法，将体内仙元缓缓运转起来。
他的仙元在丹田中凝实如汞，暗金之色中隐隐有星辰运转的轨迹。
地仙巅峰的积累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突破的推力，仙元从丹田出发，沿经脉一路往上，冲击祖窍。
祖窍位于眉心深处，是元神所居之处，也是蜕壳关的起点。
仙元涌入祖窍的瞬间，他只觉得灵台中轰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猛然唤醒。
他的元神深处，一条长达十余丈的暗金蜈蚣缓缓浮现。
百节甲壳色如沉金，百足如金钩，百只金目在甲壳上次第亮起，每一只都迸射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百目金蜈蚣的本体在元神中昂首而起，颚牙微张，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那嘶鸣穿透了灵台，穿透了密室，穿透了摩云洞厚重的山壁，在整个积雷山上空炸响。
那是洪荒异种向天道宣告自己即将蜕变的怒吼。
密室外，金蟾子猛地睁开赤金色的竖瞳，满背疙疸同时鼓胀了一下。
他体内的洪荒血脉感应到了同源的共鸣。
那是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召唤，让他浑身上下的毒液都躁动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向密室入口。
沉默了片刻，又缓缓蹲了回去，只是那双竖瞳里的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
吴耀的灵台之中，百目金蜈蚣的本体开始发生变化。
暗金色的甲壳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蜕皮，又像是化蛹。
每褪去一层甲壳，甲壳之下便透出一缕更加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他之前对敌时所用的杀伐之光。
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澄澈的光芒，带着大地承载万物的厚重，也带着星辰运转不息的韵律。
金光越来越盛，百目金蜈蚣的形体在金光中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蜕壳的过程并不轻松。
仙元与浊壳分离的那一刻，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元神深处传来。
那不是肉身的疼痛，而是神魂层面的撕裂。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生生剥成了两层，一层是沉重而浑浊的大地之气，正在缓缓沉入灵台深处。
另一层是纯粹而澄澈的仙元，正在挣扎着往上升腾。
他紧守心神，任由这股神魂撕裂的剧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灵台中的金光骤然收敛。
百目金蜈蚣的本体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人形法相。
那法相身量修长，四肢五官与吴耀本人一般无二，通体呈暗金之色。
最为奇异的是，法相周身所有的金目。
原本分散在双臂，胸前的百只眼睛。
此刻尽数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眉心处汇聚而去。
一道、两道、十道、百道，一百道金光源源不断地没入眉心，每汇入一道，眉心处的光芒便更亮一分。
待到百道金光尽数归入眉心，那只天眼便彻底凝成。
瞳孔金黄，眼白如银，与二郎神的天眼颇为相似。
却比寻常天眼多了几分洪荒异种的古老威严，瞳孔深处隐约有星辰运转、大地脉动的韵律。
它静静悬在眉心之间，阖闭时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色竖痕，睁开时却能洞察万物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