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餐馆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巴刀鱼把瓦罐放在厨房最暖和的地方——灶台旁边,用一口旧砂锅罩着,生怕灶火灭了冻着那颗金贵的辣椒。斩邪刀挂在灶台上方的墙上,黑沉沉的刀身映着灶火,偶尔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光。
酸菜汤一进门就瘫在卡座上,脚翘在桌子上,跟没骨头似的:“累死了。打架没打成,光听故事了。我这拳头痒得难受。”
“你那拳头留着打食魇教的人吧。”巴刀鱼从冰箱里翻出三瓶汽水,扔给他俩一人一瓶,“今晚的事,你们怎么看?”
“火师傅是好人。”娃娃鱼拧开瓶盖,认真地说,“他脑子里全是烤串、女儿、还有你爸。没有坏念头。”
“那你呢?”巴刀鱼看向酸菜汤。
酸菜汤灌了半瓶汽水,打了个响亮的嗝:“我的看法——那只猫有问题。”
巴刀鱼手一顿。他也注意到了。回来的路上,那只黑猫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他们停,它也停。他们走,它也走。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黑猫脖子上挂着一枚指甲大的黑玉,在黑夜里泛着极淡的幽光。
“玉奴。”巴刀鱼低声说。
“玉奴是谁?”酸菜汤问。
“食魇教除了夜沧澜之外的另一个核心人物。夜沧澜是明面上的打手,玉奴是暗处的眼睛。听说她擅长操控动物,尤其是猫。玄界有句话——‘夜沧澜杀人,玉奴诛心’。被她盯上的人,身边的一切都会变成她的眼线。”
娃娃鱼打了个哆嗦:“怪不得那只猫老看我。它在读我?”
“是你在读它。”巴刀鱼站起来,走向后厨的窗户。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口的路灯下,一只黑猫端端正正地坐着,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脚边,仰着头望着他。姿态优雅,眼神却锐利如针。它脖子上的黑玉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微缩的、闭着的眼睛。
巴刀鱼和猫对视了三秒。猫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
“汤哥,刀。”
酸菜汤把斩邪刀扔过来。巴刀鱼接住,刀出鞘三寸,暗金色的光从刀缝里泄出来。黑猫的瞳孔骤然收缩,从竖线变成了圆点,像两颗被针尖刺了一下的黑珍珠。但它没跑。
它张开嘴,吐出一枚更小的黑玉碎片,放在地上,然后用爪子往窗口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像极了一个人在递东西。
“它在……送礼?”娃娃鱼瞪大了眼睛。
巴刀鱼皱眉。他蹲下来,隔着纱窗看着那枚黑玉碎片。碎片只有米粒大小,但散发的气息和夜沧澜体内那块如出一辙——邪玉。纯粹、浓烈、带着腐蚀性的恶意。
“别碰。”他拦住想伸手的娃娃鱼,“这东西能放大负面情绪。玉奴把邪玉碎片放在动物身上,动物就成了她的载体。动物本身的情绪单纯,所以邪玉能在它们身上潜伏很久不发作。”
“那它为什么要把碎片给我们?”酸菜汤问。
巴刀鱼也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黑猫的眼睛。刚才那种锐利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挣扎的神色,像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撞栏杆。
“它在求救。”娃娃鱼忽然说。她的眼睛泛起蓝光,读心术开启,瞳孔微微扩大,“我读到了……那只猫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它自己的——它想跑,想回家,它的家就在这附近,它有四只小猫。另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在唱歌。歌声在控制它。”
“玉奴的歌?”
“嗯。那歌声说——‘去吧,把碎片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我在看着。’”
巴刀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了纱窗,伸手把黑猫抱了进来。
“巴刀鱼!”酸菜汤惊得跳起来,“你疯了?那东西身上有邪玉!”
“所以才要拿进来。”巴刀鱼把黑猫放在灶台上,黑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全然没了刚才的优雅姿态,“邪玉碎片离体超过一定距离,就会自动回归玉奴身上。但如果有人切断这个联系——”
他握住斩邪刀,刀锋对准黑猫脖子上的黑玉。黑猫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体绷紧,瞳孔放大。
“别动。”巴刀鱼的声音很轻很稳。斩邪刀缓缓落下,刀锋贴着猫的皮肤,精准地切入黑玉和皮肉之间的缝隙。暗金色的刀气渗入,黑玉发出“滋”的一声,冒出一缕黑烟。
黑猫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它脖子上的黑玉“啪”地碎成两半,从皮肉上脱落。一团黑气从碎玉中升起,在空中凝成一张模糊的女人脸,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娃娃鱼脸色大变:“她说——‘谢谢帮我喂猫。但是离火玄椒,我要定了。’”
黑气消散。黑猫安静下来,躺在灶台上喘气,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它脖子上有一圈极深的勒痕,是黑玉长年累月嵌在皮肉里留下的。
巴刀鱼用刀尖挑开黑玉碎片,里面空空如也,但碎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三瓣莲花。
“食魇教的标记。”酸菜汤的脸沉下来,“这猫被玉奴控制了至少半年。”
娃娃鱼把黑猫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它身上的灰:“它好瘦。它说它叫煤球,家就在街对面的垃圾桶后面。它还有四只小猫,饿了好几天了。”
巴刀鱼把斩邪刀收回鞘,走到灶台边,揭开旧砂锅。离火玄椒还在,赤红的辣椒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没有异样。但他心里清楚,玉奴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火师傅的烧烤摊已经暴露了。
“今晚得有人守着店。”他说。
“我守。”酸菜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好手痒。”
“你别把店砸了。”
“我尽量。”
娃娃鱼抱着煤球站起来:“我去找它的小猫。它说小猫们躲在垃圾桶后面的纸箱里,再不喂就要饿死了。”
巴刀鱼点头,从后厨翻出一袋牛奶和几根火腿肠递给她:“小心点。玉奴能操控动物,说不定附近还有别的眼线。”
娃娃鱼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巴刀鱼坐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的离火玄椒发呆。这颗辣椒是火师傅十年的心血,是火灵用命换来的种子。玉奴要它,食魇教要它,五行灵材中的火属性。但除了它本身的价值,一定还有别的意义。
他从怀里掏出黄片姜给他的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笔记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五行灵材的属性、功效和采集方法,但关于离火玄椒的那一段,被黄片姜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椒中有灵,灵中有火,火中有情。无情之火焚万物,有情之火护苍生。取椒如取心,不可强夺,只可感召。”
“不可强夺,只可感召。”巴刀鱼念出声。他想起火师傅把瓦罐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敢不敢做?”
他伸手,掌心轻轻贴上瓦罐。玄力从掌心流出,极缓极柔,像一条温热的小溪。离火玄椒颤了一下。赤红的椒身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一颗心脏跳了一下。
“咚。”
巴刀鱼闭上眼。他的厨道玄力与火灵椒的气息交融在一起,那股温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他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辣椒的辛辣,而是炭火、油脂、孜然、酱油,还有……眼泪的味道。
火师傅的烧烤摊。火灵的记忆。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站在烧烤摊前,系着和父亲一样的油围裙,手里握着斩邪刀,正在切一串烤韭菜。她一边切一边笑,冲着镜头——也就是火师傅——喊:“爸!你火候又大了!韭菜都蔫了!”
火师傅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蔫了也能吃!你爹烤的串儿,蔫了也是香的!”
女孩翻了个白眼,但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然后她转身,面对一群黑衣人。画面变得模糊,火光冲天,辣椒的红色铺满整个视野。一个声音在火焰中响起,是女孩的声音,清脆、坚定,像一颗辣椒被掰开时崩出的籽——
“爸,等我回来,咱们的烧烤摊要开成连锁店,把烟火气带到每一座城市。”
画面碎了。
巴刀鱼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瓦罐里,离火玄椒通体赤红,亮度比之前强了数倍。辣椒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像一条沉睡的龙脉在苏醒。
它醒了。被火灵的记忆唤醒了。
“巴刀鱼。”酸菜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的,带着警觉。
“嗯?”
“你出来看看。”
巴刀鱼擦掉眼泪,快步走到店门口。酸菜汤站在台阶上,抬着头,望着街对面。凌晨四点,天还没亮,街对面那栋废弃写字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女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长发,黑衣,身形纤细,像一支插在楼顶的箭。她的肩膀上趴着一只白猫,白猫的眼睛泛着红光。她的右手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不是烛火,是一团蠕动的黑气。
隔着一条街,那个女人抬起左手,轻轻招了招。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邀请老朋友过来喝茶。
然后她的声音飘过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像有人贴着耳廓低语:
“巴刀鱼,离火玄椒在你那儿。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它送到城南老码头第三仓库。不然,这只猫——我就送给你的娃娃鱼当礼物。”
她肩膀上的白猫跳下来,落在楼顶边缘,红色的猫眼在黑暗中如两颗血珠。
“三天。”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记得,不要告诉别人哦。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她转身消失在楼顶。白猫也跟着跳了下去。
酸菜汤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我去把她——”
“别追。”巴刀鱼按住他的肩膀,“她是玉奴。夜沧澜的师妹。她既然敢一个人来,就说明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那怎么办?三天后把玄椒给她?”
巴刀鱼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的瓦罐里,离火玄椒的金纹正在缓缓游动,像一条微型火龙在椒皮下游弋。
“三天……”他低声重复。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黄片姜的笔记上,离火玄椒那一段的末尾,还有一行被墨涂掉了大半的字。他刚才翻的时候没看清,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他把笔记翻到那一页,凑着灯光仔细辨认。墨迹下面,依稀能看出几个字:
“……唤醒后,需以……三味真火……淬炼三日……方成……”
三味真火。淬炼三日。
巴刀鱼的眼睛亮了。
“汤哥。”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种笑容是巴刀鱼特有的——平时温和得像邻家小伙子,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刀锋一样的锐利。
“怎么了?”
“玉奴说给我们三天。巧了,这颗辣椒,也需要三天才能彻底成熟。”
“所以?”
“所以她以为我们在拖延时间,其实我们在把辣椒炼成真正的灵材。三天后,她要的东西——已经变成她拿不走的东西了。”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行啊巴刀鱼。平时看你老实巴交的,坏起来比谁都坏。”
“这不是坏。”巴刀鱼走回灶台,把瓦罐重新罩好,掌心贴着砂锅,玄力缓缓注入,“这是火师傅教我的——烤串不能急,急了外面焦了里面还生。得慢慢来,用真心去烤,用耐心去等。”
砂锅里,离火玄椒的金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三天。玉奴给的三天,正好。
厨房窗外,黎明前的黑暗里,一只白猫从巷口一闪而过,红色的眼睛留下一道残影。
巴刀鱼没有看见。但他知道,玉奴在看着。在暗处,在风里,在每一只猫的眼睛里。
那就让她看着吧。
等她看见那颗辣椒真正绽放的时候,她会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强夺不来。
只能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