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巴刀鱼还没开门,娃娃鱼就在外头砸门了。
“巴哥!巴哥你快起来!出大事了!”
巴刀鱼从后厨那张行军床上翻下来,裤衩背心,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娃娃鱼一头撞进来,手机怼他脸上,屏幕上是个微信群聊天记录,满屏的语音条和感叹号。
“南巷菜市场的老赵,昨天买了三斤排骨回去炖汤,一家四口喝完上吐下泻,现在全在医院挂水呢!还有北街的刘婶,买的鲈鱼回去清蒸,鱼肚子里剖出来一坨黑水,臭得整栋楼都以为化粪池炸了!”
巴刀鱼把手机推远点,揉了揉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一夜之间冒出来七八家!全是从同一个批发商手里进的货,那人叫侯三,专门给城中村这些小馆子和菜摊子供货,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三成,大伙儿图便宜都找他进。”
酸菜汤从后厨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侯三?那个脸上有颗痦子、痦子上长毛的侯三?”
“你认识?”巴刀鱼回头。
“打过交道。上个月他来店里推销冻虾,我拆了一箱看,虾头发黑,冰衣比虾肉还厚,我拿菜刀把他撵出去的。”酸菜汤把头发往后一拢,“那家伙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孙老板,你这店开在城中村,不跟我合作,早晚得黄’。”
巴刀鱼把背心往裤腰里一塞:“走,先去医院看看老赵,再去南巷菜市场转转。娃娃鱼,你把从侯三那儿进过货的店列个单子。”
“列好了!”娃娃鱼举起手机,“我昨晚三点就爬起来统计了,一共十四家,其中三家饭店、两家卤味摊、九家小菜摊。老赵是最大的客户,一次进了两千多块钱的货。”
三人先奔了区人民医院。老赵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看见巴刀鱼来了,眼泪差点下来:“刀鱼啊,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排骨我炖了一个半钟头,汤都炖白了,结果一家人喝完集体蹿稀,我小孙子才四岁,拉得站都站不住……”
“赵叔,你炖汤的时候,排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老赵想了想:“你这么一说……那排骨下锅之前,骨头缝里冒小泡泡,跟活物似的。我以为是血水没泡干净,还多焯了一遍水。焯完水那泡沫是黑的,黏糊糊的,跟机油似的。”
巴刀鱼跟酸菜汤对了一眼。酸菜汤低声说:“跟昨天那块五花肉一个路数?”
“不太一样。昨天那肉是冒光,这排骨是冒泡。可能侯三手里不止一种货。”
从医院出来,三人直奔南巷菜市场。老赵的猪肉摊关着门,旁边几家摊主看见巴刀鱼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刀鱼啊,你可算来了!你跟老赵关系好,你给评评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侯三那孙子坑死我们了!”
“我进了他三箱鸡腿,解冻之后全是绿筋,煮熟了嚼着跟橡胶似的!”
“我这儿还有他上个月送的冻带鱼,你闻闻,现在还是臭的,我没敢卖,搁冰箱里冻着呢!”
巴刀鱼挨个摊子转了一圈,把各家剩的存货都看了。破虚玉瞳——不对,他现在这双眼睛,严格来说还不是破虚玉瞳,姑且叫“玄厨瞳”吧——一开,每家的问题货色都清清楚楚:有被玄界缝隙漏气浸透的,有拿普通食材注了玄水增重的,还有几样干脆就是邪气催出来的速成货,看着是鸡腿,其实三个月前还是一团邪玉粉拌的假肉。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块已经灰扑扑的石头看了看。石头没反应。侯三这批货的玄气路数跟昨天那块五花肉不一样,石头认不出来。
“娃娃鱼。”巴刀鱼把石头揣回去,“侯三的铺子在哪儿?”
“老干货市场后头,仓库区最里头那间,门口堆着破轮胎那家。”
“走。”
侯三的仓库在干货市场最角落,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着一摞旧轮胎,棚子里头冷气机嗡嗡响,老远就能闻着一股腥膻味混着消毒水味,顶鼻子。巴刀鱼让酸菜汤和娃娃鱼在巷口等着,自己晃悠过去,还没到门口,铁皮门从里头拉开了,侯三那张脸探出来,痦子上的毛抖了抖。
“哟,这不是巴老板吗?稀客稀客。”侯三把门开大了点,身上那件沾满鱼鳞的皮围裙油光锃亮,“来进货?我这里新到了一批牛腱子,价格好商量——”
“侯三,我不进货。”巴刀鱼站定了,手插兜,“我来问问,你最近给城中村供的那批排骨和鲈鱼,从哪儿进的?”
侯三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堆起来:“哎哟巴老板,这话说的,我侯三做买卖二十来年,货源都是正规渠道,检疫证、合格证、进货单,你要看哪样?”
“都看。”
“行啊,你等着。”侯三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巴刀鱼站在门口没动,玄厨瞳一开,隔着铁皮墙往仓库里头扫了一圈。好家伙,仓库里码着百十箱冻货,其中至少三成往外冒黑气。最里头那个冷库门上挂着个锁,锁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文,跟昨天锅底那个八卦纹路一个路数,但歪了、扭了,像小孩照着描的。
侯三抱着一摞文件出来,往巴刀鱼面前一摊:“你看,这是检疫证,这是合格证,这是进货单——”
“侯三,你冷库门上那把锁,谁给你挂的?”
侯三脸色变了。
“你冷库里那些货,检疫证上的批次号跟你门上挂的锁对不上。”巴刀鱼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娃娃鱼昨晚统计的单子,“你给老赵供的那批排骨,检疫证号我查了,对应的是三年前一批鸡爪。你拿旧证贴新货,这事儿捅到市场监管局,你猜他们查不查?”
侯三脸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痦子上的毛一抖一抖的:“巴老板,巴兄弟,有话好说!你高抬贵手,我这里头……这里头有些货确实来路不太正,但我就赚个差价,我真不知道那排骨能让人吃坏肚子……”
“你不知道?”巴刀鱼往前逼了一步,玄厨瞳盯着侯三的脸,这人说话的时候,胸口往外冒黑气,说明他撒谎,“你冷库里那扇门上的锁,是有人给你挂上去的。挂锁那人跟你说,只要锁着门,里头的货放多久都不会坏。对吧?”
侯三眼珠子乱转,不敢接话。
“那人是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就……一个老头,穿黑棉袄,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他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手里有好货,价格便宜,只要按他说的把货锁在冷库里,过几天再开,分量能涨三成。”
巴刀鱼把手伸出来:“电话给我。”
侯三哆哆嗦嗦从手机里翻出个号码,巴刀鱼扫了一眼存下来:“锁开开,里头东西我看看。”
侯三不敢不开。铁锁一拧,冷库门拉开,一股黑雾扑面而来。巴刀鱼早有准备,把灶台上那口铁锅往身前一挡,锅底绿纹亮了一下,黑雾撞上去跟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滋啦一声散了个干净。侯三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地上了:“这这这……这锅怎么还带冒火的?”
“少废话。”巴刀鱼走进冷库,玄厨瞳扫了一圈。里头码着二十来箱冻货,鸡鸭鱼肉都有,其中五箱黑气最浓,扒开箱子一看,冻排骨码得整整齐齐,但骨头上长了一圈细密的黑绒毛,跟发霉长了毛似的,还在动。
“这不是发霉。”巴刀鱼用锅铲挑了一块出来看了看,锅铲上的绿纹微微发烫,“这是‘玄霉’。被人拿邪气催出来的假肉,放久了会长毛,毛就是邪气根须,人吃下去就等于是把邪气根须种在肠子里,不拉肚子才怪。”
酸菜汤从巷口冲过来,手里拎着菜刀:“巴刀鱼你磨蹭啥呢,让我一刀把这些烂肉剁了——”
“别剁!剁碎了霉气散出来满街都是,这条巷子半个月别想住人。”巴刀鱼把锅往前一伸,锅底绿光大盛,把五箱冻货罩在里头,“你去帮我弄点东西来。糯米粉、粗盐、高度白酒,越多越好。糯米粉掺粗盐和白酒和成糊糊,能压邪气根须。我得把这些货就地处理了,不能等它扩散。”
酸菜汤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娃娃鱼在巷口守着,手机举着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看好了啊,这是城中村玄厨巴哥的独家辟邪配方——糯米粉拌粗盐加二锅头,回头我开直播卖同款——”
“林小鲵你给我闭嘴干活!”巴刀鱼在冷库里吼了一嗓子。
酸菜汤把东西买回来的时候,侯三还坐在地上没敢动。巴刀鱼让酸菜汤把糯米糊糊调好,拿锅铲一坨一坨糊在那些长毛的冻货上,糊完的货色黑毛立刻蔫了,缩回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五箱糊完,巴刀鱼拿铁锅装了满满一锅水,把石头往锅底凹槽里一卡,绿纹亮起来,水烧开了把那些货全倒进去煮。
“煮透了捞出来,深埋。不能喂猪,猪吃了也得窜。”巴刀鱼擦了把汗,回头看侯三,“你那电话,我再打一遍,你按免提,我让你说啥你说啥。”
侯三哆哆嗦嗦拨了号,开了免提。响了三声,对面接了,一个老头声音,南边口音,慢悠悠的:“侯老板,货卖完了?卖完了赶紧来拿下一批,这回给你备了五十箱鸡翅,便宜得很——”
巴刀鱼拿过电话:“老爷子,侯三的货让人查了。我是查货那人,你手里还有多少货,在哪儿搁着,你现在说清楚,我带着市场监管局的人过去拉,算你主动上交,从轻处理。你要是不说,等我自己找着,性质就不一样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跟砂纸磨锅底似的,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小娃娃,你锅底那圈绿纹是谁给你点的?”
巴刀鱼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你管谁点的。你就说交不交。”
“交啊,怎么不交。城南乱葬岗后头有个废旧冷库,红砖墙那间,货都在里头。你来拉吧。”对面啪地挂了电话。
酸菜汤凑过来:“城南乱葬岗?那地方荒了十几年了,谁把冷库修那儿去?”
“把货藏乱葬岗,就是不想让人找着。”巴刀鱼把手机揣兜里,看了看侯三,“你,带上你所有进货单,跟我去市场监管局走一趟。该交代的交代,该退赔的退赔。老赵的医药费你出,另外十四家货值三倍赔。”
侯三苦着脸:“三倍……我拿啥赔啊……”
“拿你这些年赚的黑心钱赔。不够就拿这仓库抵。”巴刀鱼不跟他废话,转头对酸菜汤说,“你跟我去趟乱葬岗。娃娃鱼留下盯着侯三办手续,他敢跑你拿奶茶泼他。”
娃娃鱼从兜里掏出一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晃了晃:“放心,我这杯是加料版的,泼脸上黏三天洗不掉。”
城南乱葬岗在城中村最南边,早年间是片坟地,后来平了改成了垃圾转运站,再后来连垃圾都没人往这儿倒了,野草长得比人高。巴刀鱼和酸菜汤顺着红砖墙摸过去,果然找着一间废旧冷库,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里头黑咕隆咚的,冷气机早就停了,但一开门还是往外冒寒气,不是正常的冷,是阴嗖嗖的那种,往骨头缝里钻。
巴刀鱼把锅端在身前,锅底绿纹亮着,往里走。冷库里码着五十来箱鸡翅,箱子外头爬满了黑毛,跟长了脚似的往墙缝里钻。墙角还搁着个坛子,封口拿黄泥糊的,坛身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
“这坛子不对劲。”酸菜汤拿菜刀尖挑了挑坛口的黄泥,“里头有东西在动。”
巴刀鱼蹲下来,玄厨瞳一开,坛子里头黑气浓得跟墨汁似的,中间裹着个核桃大的核,一鼓一鼓地跳。他看了三秒,脸色变了:“这不是货。这是个‘引子’,侯三那批货之所以长毛,就是被这个引子远程催的。有人拿它当信号源,附近十里的玄界缝隙漏出来的气,全被它吸过来灌进冻货里。”
“那老头为啥把引子搁这儿?”
“钓鱼。”巴刀鱼站起来,看着满冷库的冒毛鸡翅,“他知道我会来。这些鸡翅是饵,坛子是钩。他把引子搁这儿,我一碰,他那边就知道我什么路数。”
话音没落,坛子里的核猛地跳了一下,黄泥封口咔嚓裂了条缝,一股黑气从缝里蹿出来,直扑巴刀鱼面门。巴刀鱼拿锅一挡,黑气撞锅底上滋啦散了,但锅底绿纹暗了一下。酸菜汤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一把糯米粉——她刚才调糊糊剩的——往坛子口上一糊,黑气缩了回去,坛子晃了两晃,不动了。
“封住了。”酸菜汤拍拍手上的粉,“但这玩意儿搁这儿不是个事,得搬回去处理。”
“搬。”巴刀鱼把坛子抱起来,坛子入手冰凉,里头的东西还在跳,但隔着糯米封口蹦不出来,“回去拿糯米糊糊给它裹三层,搁灶上拿玄火煮三天三夜,把里头那个核炼化了,这根线就断了。”
两人把五十箱鸡翅搬上借来的三轮车,坛子搁在最上头,拿棉被裹着。回程路上酸菜汤蹬车,巴刀鱼坐车斗里扶着坛子,路过城中村口的时候,娃娃鱼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举着张单子。
“侯三的手续办完了,市场监管局那边立案了,十四家店的货全封存了,老赵他们的医药费侯三先垫了一部分,剩下的拿仓库抵。”娃娃鱼把单子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巴哥,刚才有个外卖小哥送了个信封到店里,没署名,就搁门口了。我拆开看了,里头一张纸,写着——‘小娃娃,锅不错。三天后,城北玄厨协会分号,来考个证。’落款画了个歪嘴老头。”
巴刀鱼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你手里那坛子引子,炼的时候搁三片老姜、一撮花椒、半勺盐。别问为啥,照做。”
“这谁啊?”酸菜汤凑过来看。
“不知道。”巴刀鱼把纸折好揣兜里,看了看三轮车上的坛子,又看了看天,“但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炼这玩意儿。”
“那你去不去?”
“去。考个证又不亏,万一考过了,咱店门口能挂个牌子——‘玄厨认证,童叟无欺’。”
酸菜汤翻了个白眼,蹬起三轮车:“先回去把你这五十箱鸡翅糊了再说。三天后的事三天后想。今晚吃啥?”
“鸡翅。”
“五十箱鸡翅你让我做啥?”
“挑几箱没长毛的,红烧。”
“那长毛的呢?”
“糊糯米粉,埋后院当肥料。”
娃娃鱼在旁边补了一刀:“巴哥,咱后院上个月刚埋了三麻袋长毛排骨,再埋五十箱鸡翅,明年开春能种出个鸡翅树来不?”
巴刀鱼认真地想了想:“种不出来。但能种出玄界蘑菇,那玩意儿炖汤比鸡翅鲜。”
酸菜汤气得拿车把怼了他一下:“你还有心思想蘑菇!赶紧回去干活!”
三轮车吱吱呀呀往巷子里蹬,车斗里的坛子晃了晃,糯米封口底下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坛缝里渗出来一丝极淡的黑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歪嘴老头的纸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城北玄厨协会分号。三天后。
行,考就考。反正锅都开光了,证还能比锅难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