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厨协会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了。
巴刀鱼推了两下没推开,正要抬脚踹,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圆脸,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是协会的看门老头周伯。
“别踹别踹,门板踹坏了你赔?”周伯把门拉开,上下打量三人一眼,目光停在娃娃鱼烧焦的袖子上,眉头皱了起来,“进去再说,那老东西在厨房等你们。”
“老东西”说的是黄片姜。
协会的格局跟寻常办公楼不一样,正门进去是一条长廊,两侧是各种大小的厨房,每个厨房门口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品级和功能。最尽头那间是“试炼灶”,协会里最高规格的厨房,平时锁着不让人进。但此刻那扇厚重的铁门半掩着,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巴刀鱼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鼻子一酸。
那是他爸的手艺。猪油打底,葱花爆香,酱油点色,最后淋一勺滚水冲开,出来的汤清亮见底,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他从小吃到大,闭着眼睛都闻得出来。
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试炼灶的灶台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他正往锅里下面条,手腕一抖,面条均匀散开,落入滚水中。
黄片姜。
但今天的黄片姜跟以前不一样。他平时总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说话没个正形,今天却沉默得像另一个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
灶台边摆着一张旧木桌,四把凳子。桌上四个碗,每个碗里都盛好了汤底,猪油、葱花、酱油、一点白胡椒粉,一模一样。
“先吃面。”黄片姜说,“吃完再说事。”
酸菜汤张了张嘴想骂人,被巴刀鱼按住了手背。三个人坐下,黄片姜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滚汤,又给每个人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那种。
巴刀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底鲜香,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醇厚,跟他爸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停住了,放下筷子。
“他在哪?”
黄片姜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动。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叹了口气。
“这事说起来,得从二十年前讲。”
“那就从二十年前讲。”酸菜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她已经把面吃完了,碗底朝天,“别绕弯子。”
黄片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紫檀木,包浆厚重,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摩挲。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牌,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巴”。
巴刀鱼认得那枚玉牌。那是他爸的,从小挂在他爸脖子上,从来没摘下来过。父亲失踪那天,玉牌也不见了。
“二十年前,你爸巴铁勺是玄厨协会的会长。”黄片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协会跟食魇教还没有全面开战,两边的摩擦都在暗处。你爸发现食魇教在协会内部安插了内应,而且那个内应的位置很高。”
“谁?”
“当时的副会长,洪千味。”
这个名字一出来,娃娃鱼猛地抬头。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洪千味是我师父。”娃娃鱼的声音很低。
黄片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你师父。他收你为徒的时候,已经投靠了食魇教。你的读心能力,是他故意培养的,用来窃取协会的情报。”
娃娃鱼的脸色白得像纸。酸菜汤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胡说!”
“我没胡说。”黄片姜从木盒里又拿出一叠信纸,扔在桌上,“这是洪千味跟食魇教来往的书信,我从他密室里翻出来的。你爸当年查到了洪千味的证据,还没来得及公布,就被洪千味先下手为强,联合食魇教设了局。”
巴刀鱼的手指捏紧了筷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那个局——是什么?”
黄片姜沉默了几秒。“你爸的厨道玄力,核心是‘百味调和’。那是一种能同时平衡五行、净化邪祟的力量。食魇教想要这种力量,洪千味也想要。他们给你爸设了一个‘味劫’,用上千种毒食材炼了一道菜,骗你爸吃下去。你爸的玄力被封印,人也被他们带走关了起来。”
“关在哪?”
“不知道。”黄片姜摇头,“我找了二十年,只知道你爸还活着,被食魇教当做‘活体灵材’养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抽取他的玄力。食魇教总坛有一个‘万味牢’,专门关押特殊食材和活体灵材,你爸很可能就在那里。”
巴刀鱼的筷子“啪”一声断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压着嗓子,像一头在忍耐的野兽,“你认识我爸,你找了他二十年,为什么现在才说?”
黄片姜抬起头,对视着巴刀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一种巴刀鱼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万味牢的位置,是最近才确定的。”黄片姜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复杂的路线和标记,中心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我花了二十年,才把这张图拼完整。洪千味是食魇教安插在协会的内应,但他知道的事情也不全。万味牢在食魇教总坛最深处,要进去,必须集齐五行灵材开‘五行门’。”
“所以你要我集齐五行灵材,不光是为了镇界宴?”
“对。”黄片姜没有回避,“镇界宴能摧毁食魇教的能量根基,但万味牢只有五行门打开之后才能进入。所以你要做两件事——炼制镇界宴,同时救出你爸。”
酸菜汤插嘴:“那洪千味呢?那个叛徒,他现在在哪?”
黄片姜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看了娃娃鱼一眼,又看了巴刀鱼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洪千味——死了。”
“死了?”
“被我杀的。”黄片姜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七年前,我查到洪千味在滇西出现,追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把一份协会的机密传给食魇教的人。我跟他打了一场,他中了我的‘姜毒掌’,没撑到第二天。”
娃娃鱼忽然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泪,嘴唇在抖。
“所以你杀了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他徒弟,我——”
“你是他徒弟,但你什么都不知道。”黄片姜打断她,声音难得严厉,“洪千味收你为徒,是为了利用你的读心能力。你在他手里,跟一件工具没区别。我杀了他之后,把你送到福利院,就是不想让你再跟玄界扯上关系。但你偏偏又遇到了巴刀鱼。”
娃娃鱼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酸菜汤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按。
巴刀鱼坐在那里,手指在断掉的筷子上来回摩挲。他脑子里很乱,信息太多了——父亲还活着,被关在万味牢,食魇教拿他当活体灵材。娃娃鱼的师父是叛徒,黄片姜二十年前就认识他父亲,五行灵材不光能炼镇界宴,还能开五行门。
他拿起那枚玉牌,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句诗——“百味归元处,龙渊见故人”。
“这行字——”
“是我刻的。”黄片姜说,“你爸被带走的那天晚上,把玉牌塞给我,让我跑。我跑出去之后在背面刻了这行字。‘百味归元’是五行灵材汇聚的意思,‘龙渊’就是食魇教总坛的位置。”
巴刀鱼把玉牌攥在手心里,玉的凉意渗进皮肤。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镇界宴什么时候能炼?”
黄片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五行灵材已经齐了。但镇界宴需要五个人同时出手——你主厨,我辅火,酸菜汤控水,娃娃鱼调和,还差一个负责‘刀工’的人。”
“谁?”
“周伯。”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看门的周伯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肉沫。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双与平时完全不同的眼睛——锐利,沉定,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出鞘。
“老朽不才,当年是巴铁勺的刀工。”周伯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刀身嗡嗡作响,“二十年没正经切过东西了,手有点生,但剁个魇将还是没问题的。”
巴刀鱼看着这三个人,黄片姜、酸菜汤、娃娃鱼,加上周伯和他自己,正好五个。五行灵材齐了,人也齐了。但他心里清楚,炼镇界宴只是第一步,之后还要杀进食魇教总坛,破万味牢,救出父亲。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之后。”黄片姜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锅里的余温把最后一点水汽蒸干,“三天时间给你们准备。三天之后,我们开五行门,炼镇界宴。如果一切顺利——”
“如果不顺利呢?”酸菜汤问。
黄片姜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不顺利的话,镇界宴炼不成,五行门打不开,食魇教会提前发动总攻。到时候别说救你爸,整个玄界都得玩完。”
“那你还说得跟吃面一样轻松?”酸菜汤瞪他。
黄片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二十年的疲惫,也有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因为等了二十年,急也急过了,怕也怕过了。现在只剩一件事可以做——干他娘的。”
酸菜汤愣了一下,忽然也笑了:“老东西,你总算说了句人话。”
巴刀鱼把玉牌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玉是凉的,但他的血是热的。他走到灶台前,把那个空锅端起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
“三天。”他说,“第一天,我要把所有能用的食材清点一遍。第二天,试做镇界宴的汤底。第三天,休息。”
“休息?”酸菜汤撇嘴,“你休息得了吗?”
巴刀鱼没回答,他走出试炼灶,穿过长廊,推开协会的大门。外面是深夜,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灶火。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夜风里的烟火味、汽油味、还有远处某个小吃摊飘来的辣椒味,统统吸进肺里。
他想起父亲教他煮的第一碗面。那时候他六岁,够不着灶台,踩着小板凳,面煮成了一锅糊。他爸没骂他,把那锅糊面全吃了,吃完说了一句话。
“刀鱼啊,做饭的人,得先学会尝苦。”
巴刀鱼当时不懂。现在他尝到了。
他转身回到协会里,走进自己的厨房。灶台上摆着今天从食魇教手里抢回来的金髓,旁边是木心、玄冰水、火种和玉壤。五样东西放在一起,隐隐发出五色光芒,在昏暗的厨房里像五颗小小的星。
他系上围裙,开始清点。
香菇、木耳、干贝、火腿、老母鸡、猪筒骨、牛腱子、羊肚菌、松茸、竹荪、虫草花、枸杞、红枣、当归、党参、黄芪。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脑子里飞速组合着味道的排列。
镇界宴不是一道菜,而是一桌。九个主菜,九道汤,九样点心,九九八十一道工序。要用五行灵材做引子,调和天下食材的性味,最终炼出一桌能镇住玄界裂缝的宴席。
他拿起一把干香菇,放在鼻尖闻了闻。香菇的香气醇厚绵长,带着一点木质调。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万味牢。食魇教用他父亲的玄力养了二十年的食材,那些食材会变成什么样?
他又想起黄片姜说的“活体灵材”。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爸。”他对着那锅还没烧开的水,轻轻说了一句,“再等等我。”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笃笃笃,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三天。
从二十年前父亲失踪到现在,他等了二十年。如今只剩三天,他却觉得比二十年还长。
厨房的窗外,一只黑猫蹲在围墙上,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跳下围墙,消失在夜色里。巴刀鱼没注意到那只猫,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砧板上,在那把菜刀与食材接触的每一个瞬间。
酸菜汤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去隔壁厨房收拾自己的刀具。娃娃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烧焦的袖子卷起来,看着手臂上那道黑色的蚀气印记,咬着嘴唇想事情。周伯在磨刀,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岁月在流淌。
黄片姜站在协会的天台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望着沪杭新城的天际线。二十年前他没能护住的人,二十年后,那个人的儿子要去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道陈旧的疤,那是洪千味的刀留下的。
“老巴。”他对着夜风说,“你儿子比你倔。”
夜风没有回答。远处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像是谁在眨眼睛。
三天之后,五行门开。
在那之前,他们还有太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