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深处,那只暗红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竖瞳之后,是更深的黑暗。
黑暗之中,一团巨大的、混沌的暗红色身影,正在缓缓成形——它自裂隙深处爬出,如一头挣脱了万年封印的远古巨兽,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身躯,从裂隙的裂口之中,挤了出来。
“古神……”冰原之上,十万修士,望着那道缓缓成形的身影,声音发颤。
古神的躯体,完全由暗红色的戾气凝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如一头巨蟒,盘踞在裂隙之上;有时如一片血海,自裂隙中倾泻而下;有时又如一头无脸的巨人,立在裂隙正中,俯视着冰原上那十万道渺小的身影。
它每变幻一次形态,裂隙便随之撕裂一分。它每发出一声低吼,三界便随之一震。
万年前,它以裂隙为牢,被大能们封印在渊底;万年后的今日,裂隙反而成了它的躯壳——它要拖着整条裂隙,把三界,撕成碎片。
中州,玄光坛的护山大阵,在一瞬间,齐齐龟裂。
东荒,大泽之水,如煮沸般翻涌,水族生灵,伏于泽底,瑟瑟发抖。
南疆,雾林深处,万虫齐鸣,化作一片悲鸣。
西漠,落日坠血,沙海之下,万年的枯骨,仿佛在回应古神的咆哮,发出咔咔的声响。
“古神降世——三界,危矣!”一位老修士望着天穹,声音悲怆。
“危矣,也要战!”他身旁的年轻修士,拔剑而起,“古神要碾碎三界——便先碾碎我们!”
“这就是……古神。”一位老修士跪在地上,望着那道山岳般的身影,声音颤抖,“万年前,大能们用命封住的东西……今日,回来了。”
“起来!”他身侧,一位年轻修士一把将他拉起,“跪着,古神不会饶你!站着——至少,我们还能,与它一战!”
“结阵!”曜华仙尊厉喝,“天界军,全力结阵——挡下它!”
“挡不住!”一位天将望着那道身影,声音发紧,“仙尊,古神的气息……太强了!我们的阵,在它面前,如纸糊一般!”
“挡不住也要挡!”曜华仙尊一字一顿,“今日若不挡,三界,便再无活物!”
他抬手,长剑指天,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天界军,听令——今日之战,不死不退!”
“不死不退!”
“不死不退!”
天界军的金光,如万道洪流,汇入那道冲天金柱。十万修士的灵光,如星火燎原,燃遍整片冰原。
魔潮,也在此刻,再度涌起。
古神降世,裂隙为躯——那些蛰伏的魔影,仿佛得到了号令,自裂隙之中,一头接一头地爬出,扑向冰原上的大军。
“前阵,挡魔潮!”云玄舟厉喝,“后阵,护古神!”
“杀!”
冰原之上,战火再起。金光与魔潮,灵光与戾气,在冰原上空,轰然相撞。
“杀!”云玄舟拳锋裹着灵光,率先冲向那道身影!
“拦住它!”苏泠汐剑光如虹,紧随其后!
苍玄木杖拄地,灵光冲天,化作一道巨壁,挡在古神之前:“老夫的守字诀——今日,便守这最后一场!”
三人的攻势,落在古神身上。
暗红色的戾气,微微一荡——那足以轰碎山峰的拳锋、足以斩断江河的剑光、足以挡住万军的灵壁,落在古神身上,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怎么会……”苏泠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茫然。
“古神……太强了。”云玄舟立于古神身前,望着那道山岳般的身影,声音发沉,“我们的力量,在它面前,如同尘埃。”
“尘埃,也要碰一碰它!”苍玄厉喝,木杖再起,灵光暴涨,“老夫这一生,守过山,守过道,守过人——今日,便守这最后一场!”
“守不住,也要守!”云玄舟拳锋再起,“沉渊还在渊底——他定能定住这方天地!”
“对!”苏泠汐剑光再起,“我们守在这里——便是替渊底,争这一线生机!”
三人,再度冲向古神。
暗红色的戾气,再度荡开。
这一击,比上一击更强,更烈。
可古神,依旧纹丝未动。
它缓缓低下头,那只暗红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冰原上那三道渺小的身影。
“蝼蚁。”古神开口,声音古老而嘶哑,“万年了,你们,还是这么……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它缓缓抬起一只由戾气凝成的巨足,向着冰原,踏下。
“躲开!”云玄舟厉喝。
巨足踏落,冰原之上,裂开一道百丈宽的裂缝。数十名修士,被气浪掀飞。
“列阵!”曜华仙尊厉喝,“金光阵——挡住它!”
天界军的金光,如万道屏障,层层叠叠,架在巨足之前。
巨足,顿了一顿。
随即,再度踏下!
金光屏障,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噗——”数十名天将,齐齐喷血,倒飞出去。
“仙尊!”一名天将嘶声道,“金光阵……破了!”
“破了,再结!”曜华仙尊立于阵前,衣袍染血,声音却依旧沉稳,“天界军——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金光,再度亮起。
古神望着那片金光,缓缓开口:“你们,挡不住的。”
“挡不住,也要挡!”云玄舟拳锋再起,砸向古神的巨足,“我们身后,是三界!”
“杀!”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如潮水般,涌向那道山岳般的身影。
渊底,云沉渊忽然睁开眼。
“古神……降世了。”他低声道,望着头顶那片翻涌的暗红,目光沉静。
他体内的渊曜本源,正在剧烈跳动——如一头蛰伏了许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天敌的气息。
从镇天窟到北冥,从六岁到十六岁。他习太初心经,练千象归元手,悟渊曜圆满——所走的每一步,仿佛都在为今日,做着准备。
“它来了。”云沉渊缓缓站起身,“渊曜,也醒了。”
“万年前,大能们以命封天。”他低声道,“万年后,轮到我了。”
“沉渊!”赵灵曦急声道,“你要做什么?”
“出战。”云沉渊道,缓缓站起身,“古神降世,渊底对峙,已无意义——它既已出世,我便以渊曜,迎它一战。”
“你一个人去?”殷离绡皱眉,“古神之威,你——”
“渊曜,本就是天道为制衡裂隙而生。”云沉渊一字一顿,“古神,是裂隙之根。我以渊曜迎它——正是天意。”
“可你走了,这裂隙……”凌清芜望着那道被四道光芒箍住的裂口,声音发紧。
“裂隙,是古神的身躯。”云沉渊道,“古神降世,裂隙的‘面’,便已经不再重要。你们继续箍着它,便是箍住古神的‘根’——让它,无法退回裂隙。”
“我,去迎它的‘头’。”
他说着,缓缓抬手。
那柄合一的长钺,自半空飞来,落入他掌中。月白与玉白的光华,在他手中,交相辉映。
长钺入手的那一刻,云沉渊忽然想起,那幅画卷里的白发大能。
“后辈,”大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补天,以宝为引,以心为枢。”
“古神降世,裂隙为躯——”云沉渊低声道,“要定住它,便要以宝为引、以身为枢,重铸封印。”
“而这一战,”他望着手中那柄长钺,一字一顿,“便是定天之战的——第一战。”
“清芜姐姐,灵曦姐姐,离绡姐姐,圣女姐姐——”云沉渊望着四人,一字一顿,“渊底,拜托你们了。”
“沉渊……”凌清芜眼眶微热。
“去吧。”圣月圣女温声道,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渊底,有我们。”
“你只管去战。”赵灵曦一字一顿,“天塌下来——我们四个,替你顶着渊底!”
“好。”云沉渊点头,转身,渊曜白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贯天白光,直冲出渊底!
白光远去,渊底,只剩下四道身影,死死箍着那道裂隙。
“撑住。”凌清芜低声道,月白丝线,绷得笔直,“沉渊在前面战——我们,不能让他身后,漏一分。”
“撑住!”赵灵曦的金符,已经碎了大半,可她依旧咬牙补着,一道又一道,“天界那边有我爹——渊底这边,有我!”
“撑住。”殷离绡的毒幕,已经薄如蝉翼,可她依旧撑着,一动不动,“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就该撑在这里!”
“撑住。”圣月圣女没有说话,可她掌心的星光,那缕已经细如游丝的光,依旧,稳稳地,悬在裂隙之上。
渊底,四道光芒,如四根残烛,死死钉在暗红色的洪流之中。
白光冲出渊底的刹那,整个北冥,仿佛都被照亮了。
那道温润的白光,如一轮朝阳,自深渊之中升起,刺破漫天的暗红。冰原上,十万修士,在那道白光之中,竟觉得,心中的恐惧,都淡了几分。
“渊曜……”曜华仙尊望着那道白光,低声道,“天道之印,终于,站到了古神对面。”
“古神——!”
白光之中,少年持钺,立于古神之前,一字一顿,“你被封印万年,今日降世,是要再把这天地,撕碎一次吗?”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同时抬头,望着那道自渊底冲天而起的白光。
“那是……沉渊!”
“云沉渊!他从渊底出来了!”
“他以渊曜——迎战古神了!”
苍玄望着那道白光,眼眶,忽然湿了:“那孩子……他真的,长大了。”
“守住阵线!”云玄舟厉喝,“沉渊出战,我们更不能退——我们退一步,他身后,就空一分!”
“守!”
“死守!”
冰原之上,杀声震天。
古神没有回答。
它缓缓低下头,那只暗红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白光中的少年。
“渊曜……”一个古老而嘶哑的声音,自裂隙深处传来,仿佛穿越了万年,“天道之印……你,是来,重演万年前那一战的吗?”
“万年前,你们用双宝,把本神压入渊底。”古神缓缓道,“万年之后,你们以为,一柄合了双宝的长钺,便能再压本神一次?”
“不。”云沉渊一字一顿,“万年前,大能们以命封天;今日——我以渊曜,定天!”
“定天?”古神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小辈,你可知,你面对的是谁?”
“我面对的,是一头被封印了万年、仍旧不肯死的古神。”云沉渊缓缓道,“可我更知道——我身后,是十万修士,是三界苍生,是这方天地。”
“我,退无可退。”
渊曜白光,骤然暴涨。
“那便——战!”
云沉渊长钺横空,渊曜白光如天河倒卷,直劈向古神!
“不自量力。”古神低沉道,暗红色的戾气,如山岳般,迎向那道白光!
轰——!
白光与戾气,在冰原上空轰然相撞!
冰原,剧烈震颤。十万修士,齐齐后退三步。
白光之中,云沉渊持钺而立,衣袍被气浪撕得猎猎作响——可他,一步未退。
“古神,”他望着那道山岳般的身影,一字一顿,“你很强。”
“可我——不退。”
渊曜白光,再度暴涨。
“再来!”
长钺再起,白光如龙,直劈古神!
古神的戾气,再度迎上!
轰——!!
白光与戾气,再度相撞。
这一击,比上一击更重。云沉渊的身形,被震得后退一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小辈,”古神望着他,声音低沉,“渊曜虽强,可你,太年轻了。”
“年轻?”云沉渊抹去唇边的血,眼底的白光,反而更亮,“古神,你可知——年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还有很多年,可以跟你耗。”
“意味着,我身后的人,还有机会,活下去。”
“意味着——这一战,我绝不会退!”
渊曜白光,第三次暴涨。
“再来!”
他纵身而起,长钺横空,渊曜白光如天河倒卷,第三次,直劈古神!
轰——!!!
白光与戾气,第三次相撞。
这一次,冰原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十万修士,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
云沉渊的身形,也被震得倒退三步。
可他的长钺,依旧稳稳握在手中。他的渊曜白光,依旧在暴涨。
“小辈,”古神望着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异样,“你体内的渊曜……在燃烧本源。”
“是。”云沉渊一字一顿,“本源燃尽,渊曜仍在。”
“你疯了!”古神低沉道,“本源燃尽,你会死!”
“死?”云沉渊笑了,“古神,你被封印了万年——你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比死,更重。”
“万年前,大能们用命封住了你。他们的命,换来了万年的安宁。”
“今日,若我的命,能换这方天地继续安宁——”
“那便,值了。”
“这片天地,值得我燃尽本源。”
“三界苍生,值得我以命相搏。”
“所以——”他长钺指天,渊曜白光,照亮整片北冥,“古神,这一战,我不会退。”
“我身后,是人间。”
“人间的灯火,不灭——我便不退!”
渊底,四道光芒,依旧死死箍着裂隙。
“沉渊……”凌清芜听着那道响彻北冥的声音,眼眶,微微泛红,“他说,人间的灯火不灭,他便不退。”
“那我们,”赵灵曦一字一顿,“就把渊底这道口子,箍到天荒地老——让他的身后,永远,亮着灯。”
“撑住。”圣月圣女轻声道。
“撑住!”四人齐声道。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