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白光与戾气,第四次相撞。
这一次,云沉渊没有再退。
他立在白光之中,望着那道山岳般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镇天窟里,苍玄叔父画给他的星图;想起青虹宗那一夜,三千条命的血债;想起太初定天心经里,那句"心若圆,道自圆";想起白发大能的话——"天,是用心补的"。
“原来如此。”云沉渊低声道,“渊曜圆满,心为道枢——它们指向的,从来都是同一个地方。”
“古神,”他立于白光之中,长钺拄地,声音沉静,“你杀不死的。”
“你我皆与天道同源——你杀我,我杀你,到头来,只会把这片天地,撕得更碎。”
“所以,”他缓缓抬起长钺,一字一顿,“今日,我不杀你。”
“我——封你。”
古神的竖瞳,微微一凝。
“封本神?”它低沉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万年前,你们用双宝,用了多少大能的命,才把本神压入渊底。你一个小辈,也想封本神?”
“万年前,大能们以双宝为引,以自身为枢,重铸封印。”云沉渊一字一顿,“今日,双宝已合一——引,有了。”
“我以渊曜为枢——”他望着古神,目光平静,“枢,也有了。”
“古神,”云沉渊长钺指天,“你被封印万年,今日降世——我便,再封你万年!”
“你屠戮三界,撕裂天穹——万年前,大能们以命封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可你没有珍惜。”
“万年后,你降世,依旧要撕碎这片天。”
“那今日,”云沉渊一字一顿,“我便以这双宝之引,以我自身之枢——将你,封回渊底,再锁万年!”
“不自量力!”古神厉喝,暗红色的戾气,如山岳般,轰然压下!
“渊曜,起!”云沉渊低喝。
温润的白光,自他体内暴涨,如一轮真正的太阳,在他周身炸开!
白光与戾气,在冰原上空,轰然相撞。
冰原,一寸一寸,向下塌陷。
“封!”云沉渊长钺横空,白光化作万道丝线,如万年前的画卷一般,向着那道裂隙,缓缓缝合!
万道白光丝线,如针如线,自长钺之中涌出,穿过裂隙的每一道裂口,将它们,一寸一寸,缝合在一起。
那画面,与万年前画卷中的一幕,几乎一模一样。
古钺为骨,玉玥为引——双宝合一的长钺,此刻,正化作那根贯穿天地的“针线”,将撕裂的天穹,重新缝回。
“本神,不会让你如愿!”古神咆哮,戾气疯狂涌动,撕扯着那些白光丝线!
“撑住!”冰原之上,云玄舟厉喝,拳锋轰向古神的戾气,“沉渊在封天——我们,替他把古神,钉在原地!”
“杀!”苏泠汐剑光如虹,斩向古神的触须。
“守!”苍玄木杖拄地,灵光化作巨壁,挡在云沉渊身前,“老夫的守字诀——替那孩子,守住这道缝天的光!”
十万修士,天界军,齐齐出手!
金光,灵光,剑光,刀光——如万道洪流,涌向古神!
“蝼蚁!”古神咆哮,戾气暴涨,将那些攻势,尽数荡开!
“挡不住!”一位天将嘶声道,“古神太强了!”
“挡不住,也要挡!”曜华仙尊立于阵前,长剑指天,“沉渊在封天——我们每多撑一息,天,便多封住一分!”
他长剑挥落,一道金光斩向古神:“天界军,听令——护住云沉渊!他身前一步,便是天界军阵线!”
“是!”
天界军列阵而上,金光如墙,层层叠叠,架在云沉渊身前。
“撑住!”
“撑住!”
冰原之上,杀声震天。
一息,十息,百息。
天界军的金光墙,被戾气撕开一道口子,又补上一道;十万修士的灵光,被魔潮冲散一股,又聚起一股。
没有人后退。
所有人,都望着裂隙正中,那道白光中的少年。
他在封天。
“杀!”云玄舟拳锋如雨,轰碎一片魔影,又轰碎一片,“不能让古神,靠近沉渊一步!”
“它过不去!”苏泠汐剑光如虹,斩断古神探向云沉渊的触须,“它休想——碰到他!”
“老夫的守字诀,”苍玄立于阵前,木杖拄地,灵光如壁,“今日,便守这最后一程!”
古神咆哮,戾气如疯魔般,一波一波,轰向那四道身影。
四人,一步不退。
“撑住!”云玄舟低喝,“天,就要合上了!”
渊底,四道光芒,依旧死死箍着裂隙。
“沉渊在封天……”凌清芜望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的白光,声音发颤,“他真的,在以身为枢,重铸封印。”
“我们,也要撑住!”赵灵曦一字一顿,“渊底这道口子——死也不能松!”
裂隙正在愈合,渊底的压力,也在成倍暴涨——暗红色的戾气,如被挤压的沸水,疯狂冲撞着四色光芒。
“撑住!”凌清芜的月白丝线,已经绷得笔直,指节泛白,“封印将成——这一程,绝不能松!”
“撑住!”赵灵曦的金符,已经全部碎裂,可她以掌代符,灵力化作一道道金线,死死缠住裂隙,“我爹还在冰原上——我绝不能,给他丢人!”
“撑住!”殷离绡的毒幕,已经薄如蝉翼,可她依旧撑着,一动不动,“我这身子,还能撑!”
“撑住。”圣月圣女没有说话,可她掌心的星光,那缕细如游丝的光,依旧,稳稳地,悬在裂隙之上。
裂隙愈合的最后一刻,渊底的压力,暴涨到极致。暗红色的戾气,如沸水般,疯狂冲撞着四色光芒。
“噗——”殷离绡喷出一口鲜血,毒幕,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离绡!”赵灵曦灵力化作金线,死死缠住那道口子,“撑住!”
“我……撑得住!”殷离绡咬着牙,毒幕再度聚起,“封印将成——就差这最后一程!”
渊底,四道光芒,如四根残烛,死死钉在暗红色的洪流之中。
裂隙正中,云沉渊立于白光之中,长钺为引,自身为枢。
万道白光丝线,自他周身涌出,如针线般,缓缓缝合着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
他的眉心,渊曜印记,亮到极致——那不是一轮太阳,而是一根柱子。
一根,撑起天穹的柱子。
“自身为枢。”云沉渊低声道,“原来,白发大能说的‘心为道枢’,是这个意思。”
“心,是天地的主心骨。”
“我以心为柱,以身为桥——天裂了,我便把它,撑起来。”
白光之中,他的身形,微微颤抖——重铸封印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根白光丝线,都在抽取他体内的本源。可他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
“撑住。”他低声道,“撑到——天合上为止。”
本源,在飞速流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一根一根,崩裂;自己的血肉,正在一寸一寸,承受着天穹的重量。
“这就是……以身为枢。”云沉渊低声道,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白发大能们,万年前,也是这样,撑起这片天的吗?”
“他们撑了多久?”
“不管多久——”他一字一顿,“我,撑到底。”
“小辈!”古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切,“你若再封下去——本神,便撕了你!”
“撕了我?”云沉渊低声道,“古神,你撕了我——封印已引,自有后来人,接着封。”
“你杀不完的。”他望着古神,一字一顿,“万年前,大能们死了,还有后来人。今日,我若死了——还有我身后那十万修士。”
“你,封不尽的。”
“你!”古神咆哮,戾气如疯魔般,涌向云沉渊!
“守!”苍玄灵光暴涨,挡在云沉渊身前!
轰——!
苍玄的身形,被震得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在冰原之上。
“苍玄前辈!”苏泠汐失声道。
“老夫……没事!”苍玄挣扎着站起身,木杖拄地,再度挡回,“老夫说过——替那孩子,守住这道缝天的光!”
“守不住,也要守!”
“守!”
云玄舟、苏泠汐、苍玄、曜华仙尊,四道身影,如四道城墙,死死挡在云沉渊身前。
古神的戾气,一波又一波,轰在那四道身影之上。
四人,一步不退。
“噗——”苏泠汐的身形,被震得踉跄,嘴角渗血。
“苏姑娘!”云玄舟伸手扶住她。
“没事!”苏泠汐咬牙,剑光再起,“撑住!”
“撑住!”云玄舟低喝,拳锋再起。
古神的戾气,如怒海般,一波强过一波。
四道身影,在怒海之中,如四座礁石,任凭浪涛拍打,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封!”云沉渊低喝,白光丝线,越缝越密。
裂隙,正在一寸一寸,愈合。
天穹之上,那道横贯了百年的暗红色裂口,正在一点一点,变窄。
北冥的雪,第一次,落了下来。
雪花落在白光之上,被那温润的光,映成一片暖色。十万修士抬头,望着那道正在愈合的天穹,望着裂隙正中那道少年的身影,许多人,眼眶都湿了。
“雪……”苏泠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怔怔地望着,“北冥的雪……停了百年,又下了。”
“是啊。”云玄舟低声道,望着裂隙正中那道白光,“百年了,北冥,终于又下雪了。”
“这是祥瑞。”苍玄喃喃道,“是老天,在为封天,落下贺礼。”
“他在封天。”一位老修士喃喃道,“那个孩子……真的,在封天。”
“你们看!”冰原上,有修士指着天穹,声音颤抖,“裂隙……在愈合!”
“真的在愈合!”
“封天——封天成了!”
古神的咆哮,越来越急切。
“本神——不!”
它疯狂地挣扎着,暗红色的戾气,如怒海般,一波接一波,轰向那道正在愈合的裂隙。
“封!”云沉渊厉喝,渊曜白光,暴涨到极致!
万道白光丝线,齐齐收紧!
“封!”
白光如海。
那道横贯天穹的裂隙,在万道白光丝线之下,缓缓闭合。
古神的身影,被那道愈合的裂隙,一寸一寸,压回渊底!
“本神——不!!”
古神的咆哮,响彻三界。
它的身躯,在裂隙的挤压下,一寸一寸,崩碎、消散、退回渊底。暗红色的戾气,如退潮般,涌回裂隙深处。
“你封不住本神的!”古神的咆哮,自裂隙深处传来,越来越远,“万年之后——本神,还会回来!”
“万年之后,”云沉渊立于白光之中,声音虚弱,却清晰,“自有万年之后的后来人,接着封。”
“你,逃不掉的。”
“不——!!”
古神的咆哮,终于,彻底消失在裂隙深处。
裂隙,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寸。
白光,如海。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望着那道合拢的裂隙,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封印成了!”
“天——合上了!”
“我们赢了!”
“赢了!”
欢呼声,响彻北冥。
可就在这时,裂隙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忽然,渗出一缕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裂隙的“根”——最深处,最后一处,尚未封死的缺口。
欢呼声,戛然而止。
“还有一处……”云玄舟望着那道渗血的缺口,声音发紧,“封印……还差最后一处缺口。”
“最后一处……”苍玄望着那道缺口,声音低沉,“那是裂隙的根。根不封死,百年之后,裂隙还会裂开。”
“谁……能去封那道根?”苏泠汐问。
没有人回答。
冰原之上,十万修士,望着那道渗血的缺口,一时,都沉默了。
那道缺口,悬在裂隙最深处——被万道白光丝线,箍在最中心。它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命,填进去的人。
“那处缺口……”赵灵曦的声音,有些发涩,“若没有人去填,封印……便不算真正完成。”
“它会像一根刺,扎在天穹上。”殷离绡低声道,“百年,千年,直到它再次裂开。”
渊底,凌清芜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道渗血的缺口,目光,忽然变得平静。
“最后一处缺口……”她低声道,“裂隙的根。”
“清芜姐姐,”云沉渊的声音,自裂隙正中传来,虚弱却清晰,“不要——你答应过我……”
“沉渊,”凌清芜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欠天下的。”
“三千条命,我欠天下的。这一生,我都在还——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还。”
“如今,”她望着那道渗血的缺口,一字一顿,“我知道了。”
“缺口,需要有人,以身为薪,去填。”
“而我,”凌清芜缓缓道,“就是那个人。”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望向那道渗血的缺口。
“清芜姐姐……”云沉渊的声音,自裂隙正中传来,虚弱却急切,“你听我说——命比镇物更重!这句话,我对你说过!”
“你说过。”凌清芜轻声道,“我记着。”
“可沉渊,你也说过——补天,以心为枢。心,是自愿守护的心。”
“此刻,我心甘情愿。”她望着那道渗血的缺口,一字一顿,“这,便是我的道。”
“我答应过你,要活着看定天之后的天下!”凌清芜轻声道,“沉渊,我会看到的。”
“我会用另一种方式——用我的名字,刻在那道补好的裂隙上。”
“我答应你,我会看着,这片天下,重新亮起来。”
“清芜姐姐……”
“沉渊,”凌清芜温声道,“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这一次,让我,自己走。”
“就像玄衍前辈一样。”
“他用自己的命,堵住了裂隙;我用自己的命,填上这最后一处缺口。”
“我这一生,偏执了太久。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用命去做的事。”
“这,便是我欠天下的。”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