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赢了也不准乱动。”
晏斯年哑着嗓子,温热的大手覆在她被窝外露出的手腕上,力道收得紧,生怕眼前的人再有个好歹。
协和特需病房的医护人员重新清理了狼藉,换上消过毒的纯棉床品。
主任医师下了死命令:宫缩虽然压下去了,但双胎孕早期的胎盘底蜕膜刚才有轻微剥离,必须严格平躺四十八小时,连翻身都得人托着腰。
盛恒律所的越洋电话响了七八次,涉外引渡事务组和国际刑警联络处的急件堆成小山。
晏斯年当着特勤局专员的面,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盖着红印的文件,随手将私人手机直接关机扔进抽屉。
“所有移交手续陈越全权代理,我现在没空。”
男人脱下那件沾着寒气与硝烟的定制风衣,换上病房里备着的灰棉衬衫,挽起袖口,转身进了套房内设的家属小厨房。
宋泠伊仰面躺在摇起的床头半寸处,鼻尖能嗅到从厨房门缝溢出的药膳香气。
她偏过头,顺着磨砂玻璃望过去。
平日里在最高法庭上翻手为云、字字千金的晏大律师,身上居然套着一条特护病房阿姨留下的红碎花粗布围裙。
砂锅里的老母鸡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微跳动。
晏斯年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餐叉,正将煮得软烂的鸡胸肉顺着纹理一点点剔出来。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跨国并购合同的底层条款,指尖被烫红了一小块也浑不在意,极有耐心地把鸡肉撕成细若发丝的碎缕,再用木勺拌进熬得稠糯的粳米粥里。
宋泠伊看乐了,喉咙微动,嗓音还有些缺水的微哑:“晏所长,您这一小时咨询费八万块的手,用来剔鸡丝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晏斯年端着青瓷小碗走出来,围裙绳在劲瘦的腰后打了个笨拙的结。
他在床沿的软凳坐下,拿白瓷勺舀起半勺稠粥,吹到温热才递到她唇边。
“老实张嘴。”
男人面色平静,眼底的红血丝却还没完全褪去,“吃完这碗,还有两副安胎的苦药汤。”
宋泠伊抿了抿唇,就着他的手将温软的鸡丝粥咽下肚。
米香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虚冷。
她嘴上不服软,眼尾却弯出细碎的笑意:“给京圈太子爷当祖宗供着,这待遇我能记一辈子。”
晏斯年没接她的调侃,舀粥的动作稳稳当当,直到大半碗见底,他才抽出一张温热的湿毛巾,轻柔擦拭掉她唇角的米渍。
放下空碗,男人弯下腰,从床尾端来一盆兑好温水的搪瓷小盆。
盆里浸着一块柔软的细绒毛巾,水温腾着薄雾。
宋泠伊缩了缩搭在被子边上的脚踝:“你干什么?”
“地上凉,刚才赤脚踩了那么久的水,寒气顺着脚底涌泉穴往上走,对胎气不好。”
晏斯年掀开厚被的一角,大手穿过她的脚踝,将她小巧发凉的双足捧进手掌心里。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手指甚至碰翻了床头柜上的棉签盒,但他没有停下,宽厚的掌心托着那截白皙微肿的脚弓,用拧干的温热毛巾,细致地从脚跟一路擦到圆润微粉的指缝。
温热的触感顺着脚心散开,宋泠伊耳根有些发热,脚趾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嘶……别碰那儿,痒。”
晏斯年抬眸瞥了她一眼,指腹不轻不重地顺着她的足底涌泉按揉开来,语调慢条斯理:“现在知道痒了?刚才拎着铁架子砸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他嘴里训着,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掌心的老茧摩挲过她细嫩的皮肉,温热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暖阳。
宋泠伊脚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心里那块长久以来竖着防御硬壳的角落,塌陷得一塌糊涂。
病房门锁轻响,周漾提着两套换洗的棉布睡衣和保暖用品探头进来。
刚迈进门槛,闺蜜的眼珠子险些瞪出眶。
平素里站在法庭上连多余表情都欠奉的晏大所长,此刻正挽着裤腿坐在小矮凳上,手里拿着毛巾,极其自然地在给床上的人擦脚趾。
“咳……我是不是进来的时间不太对?”
周漾提着袋子站在门廊处,戏谑地吹了个无声的口哨,“哎哟喂,盛恒顶层的大老板,这会儿改行兼职金牌月嫂了?这手法挺熟练啊,一天多少工钱?”
宋泠伊蹬了晏斯年一把,男人顺势松开手,把她的双足塞回厚实柔软的羽绒被底下,塞严了被角。
晏斯年神色自若地站起身,解下身上的红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转头扫了周漾一眼,声线冷清平直:“单身人士不懂的家庭情趣,不用强行理解。”
周漾被噎得直翻白眼,将带来的东西往茶几上一撂:“得,算我多嘴,白担心你们俩了。”
她转头看向宋泠伊,脸上的玩笑敛去,透出几分郑重,“刚刚陈越在楼下传话,顾天成名下涉外的三百多条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全部被国际刑警查封,资金链断裂得一干二净。另外,冷枚的那半卷原本,文保总局的特勤车队已经护送回国博特藏库,就等两卷正式拼接了。”
宋泠伊靠着软枕,心头悬了许久的一记重锤终于彻底落了地。
三十年的血债与颠沛流离,至此尘埃落定。
“还有这个。”
周漾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只紫檀木雕花小匣子,递到床头,“你昨晚走得急,落在老宅梳妆台上的许阿姨遗物,我顺路给你捎过来了。”
宋泠伊接过那个有些年岁的小木盒。
盒面漆皮剥落了几处,锁扣是旧式的黄铜暗簧。
周漾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病房内重新归于静谧。
晏斯年绕回床侧,重新坐下,大手很自然地顺着被沿探进去,覆在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掌心下的皮肉软热,两个小生命在里面安静平稳地跳动着。
宋泠伊垂着长睫,指尖按下紫檀盒的黄铜暗扣。
“咔哒”一声脆响。
盒盖弹开,里面没有贵重金银,只有两支泛黄的白玉簪子,以及几枚母亲当年在工艺美院教书时戴过的老式顶针。
宋泠伊抚摸着底部的丝绒衬布,指尖忽然触到盒底内壁有一处轻微的凸起。
她怔了怔,用指甲顺着紫檀木匣边缘的接缝处轻轻一挑。
底部薄木板应声翻起,露出一层隐蔽极深的暗格夹层。
暗格里没有珠宝,只静静躺着一张硬质卡纸。
那是一张早就绝版了的、京城第一实验中学图书馆的纸质借书卡。
纸面泛着时光沉淀出的陈旧淡黄,右上角端端正正印着二零一二年的红印公章。
而在借阅人那一栏,用极具风骨的瘦金体钢笔字,工整写着一个名字——高三(1)班,晏斯年。
宋泠伊呼吸微顿,捏着卡片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下意识翻过借书卡的背面。
泛黄的卡纸背部,横斜着两行清隽温雅的铅笔小楷。
那是她母亲许瑶熟悉的笔迹,笔锋柔和,字迹微微泛浅,却力透纸背:
【斯年品性端方,可托终身。】
窗外的冬雪悄无声息地落在大理石窗台上,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宋泠伊举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高三那年。
她还在海市读预科,甚至连晏斯年是谁都未曾知晓。
而病床边这个男人,早就被她母亲郑重其事地写进了随身带入棺木的遗物里。
宋泠伊抬起头,定定看向身侧坐着的男人。
晏斯年金丝镜框后的黑眸深如深潭,视线落在那张借书卡上的八个字上,向来波澜不惊的唇角抿紧,眼底泛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喉咙有些发紧,捏紧了手中的硬卡纸:“晏斯年,你高三那年,到底瞒着我见过了我妈几次?”
男人的大手移到她的后颈处,指腹压着她细嫩的皮肉,身子向前倾轧过来,视线与她寸步不让地锁在一起。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一声极其平稳规律的轻响,定格在这一寸微烫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