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抽水机项目被正式汇报上去，一切都来的那么汹涌。
不管是刘青山，还是潘镇长他们，现在都被大潮携裹着向前，随波逐流，完全失去了控制权。
他们之前还想争点主动权，现在自主权都没了。
至于周向北，早就被大潮拍在沙滩上，根本掺和不进去。
当然，开会不需要他，动员不需要他，但是执行的方案，还是用他的。
现在整体方案被市里接手，要不是需要试点，恐怕就要推向全省。
根据刘青山的说法，现在不仅仅是抽水机下乡，试点之后，可能要变成工业助农政策了。
但是不管口号喊的再响，事情也要一点点来做。
三月十五日，经过了半个月培训的四十个民兵，被分成了十个小组，分别奔赴十个缺水的县域，进行帮扶工程。
帮扶地点都是各县报上来的，要求本地有水源，有合适的土地，地形，便于抽水机的工作。
按照汽油抽水机的功率，设定大概范围是河边不超过二十米高度的山坡地。
二十米，也几乎是这种小功率抽水机的最大扬程只有二十米。
超过二十米不是抽不上水，而是效率比太低，不划算。
正常扬程按照十米计算，汽油的一小时只能抽水不到三十立方，但是柴油的几乎就是一倍。
所以工厂还没有完全投入使用的红岩厂，也被要求提供技术员，尽快培养最少四十个操作员，负责帮扶春耕。
时间不等人，但是领导的要求也太为难人了。
人家厂都刚搬，还没有完全落地，恢复生产还不确定，就要人要机器。
周向北听到曹厂长他们抱怨的时候，都忍不住同情红岩厂。
他们是被自己给拖下水的。
周向北也没有被完全放弃，他被安排到合江县的帮扶小组，负责带队四台机器，八个人，进行现场作业。
今年这些帮扶只在山城市试验，需要在帮扶过程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只有证明这项工作确实有效，能帮助农民，还不会给农民造成负担，才会变成政策执行。
而他们被安排的区域，都是嘉陵江支流，渠江沿岸的几个缺水村落。
渠江就在脚下，但是本地缺水。
那么多田地，不可能靠人一桶水一桶水往地里浇水。
至于抽水，这里还没有通电。
水车？这里的条件也不适合。
而且本地修建水库，也还有很多坡岗上的村子，享受不到便利。
而这种小型抽水机，就是专门为这些地方准备的。
不过周向北跟着出来，厂里可是大力支持，特别优待。
其他小组都是县里派车接，然后送到地方干活。
浦陵厂却特别为周向北配了一辆卡车，一个司机，生怕他在外面被欺负了，到了村子里，被村里的姑娘给流氓了。
包括去合川，都是因为这里离厂不远，随时都能回来。
让他过去，也是想要掌握第一手情报，能下好下一步的详细计划。
来到远离城市的乡下，跟歇马镇完全不是一回事。
歇马镇属于北碚，但是地理位置好，距离山城近，乡下生活也过得去。
但是到了合川北边的一些村子，真的是家徒四壁的感觉。
在磨滩，不少农户家里还有一个手电筒算得上家庭电器。
但是到了合川北边的一些乡镇，只看各种泥墙的低矮小屋，就能知道这种差距。
许多孩子看到车好奇追逐，每个人都穿着草鞋，一个穿布鞋的都没有看到。
不少孩子身上就一块粗麻布，只比麻袋那种稍微细一点，根本不像衣服。
他们在麻布中间掏一个洞，前后耷拉下来，中间用草绳绑上，就变成了一件衣服。
周向北看的有些心酸，真的太穷了。
许多孩子身上脏兮兮的，这一点周向北知道为什么。
不是他们不爱干净，而是怕沾了凉水后生病，现在赤脚医生还没有普及，许多偏远农村人，一场小病就可能治不起，生病就可能变成等死。
所以为了防范生病，到了天冷，他们根本不敢洗澡。
这一片地区距离全面脱贫，还需要三十多年啊！
当天中午，他们就来到了合川县拿来当实验的几个村子。
这些村子都有一个特点，距离河边近，但地势高，导致即使有土地也是旱地，但坡顶都有能挖水池的地方。
周向北他们过来，就是建立一个抽水点，抽水到水池，然后作为春耕时候的生产调节用水。
周向北他们抵达的时候，就看到有村民在上工。
现在春耕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地里有野菜，所以上工的男人多，女人大部分都去挖野菜了。
到了村委会，周向北他们立即受到了大队长的热烈欢迎。
大队村委会就是两间泥坯房，旁边一排仓库。
幸亏厂里配了粮食与钱，不花群众一分钱，要不然，像这么穷的地方，真的很难连续管饭。
他们每人一天一斤细粮，补助两毛菜钱，职务补贴五毛。
这个收入在农村，非常不错了。
等于说一个月有十五块工资，然后一斤细粮，两毛菜钱，足以吃的非常丰盛。
当然，能吃饱，但吃不起肉。
先把一队放在大队部，周向北交待了他们需要注意的问题，带着其他人又去下一个大队。
四个大队跑完，周向北跟司机也陪在第四队，直接参与工作。
晚上，他们没有在老乡家借宿，只是借了距离近的一家老乡的厨房做饭。
他们的晚饭就是红薯玉米碜，红薯多，玉米碜都是稀的。
厨房里除了盐跟辣椒没有其他调料，油瓶里插着一根筷子。
做菜的时候，最多用筷子沾一点油，往菜里面滴两滴。
但大部分时候，是舍不得炖菜的，很多家里买十几斤咸菜疙瘩，吃饭的时候，一人一块咸菜疙瘩就当菜了。
看到周向北他们做大米饭，他们家的孩子虽然不敢靠近，却一直在不远处盯着。
以至于周向北跟做饭的涂强说道：“多抓两把米，做稠一点，等会儿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一碗。”
涂强嗯了一声问道：“晚上要不要打猎，说不定能打到野兔。”
周向北笑道：“带枪是防身的，春天是繁殖的季节，不能打猎。我先出去转转……”
脸上笑着，说实话，周向北的心情有些难过。
虽然他清楚这个时代很贫穷，但听说跟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还是不同的。
今天他到的四个大队，可能就有不少家庭是冬天只有一身棉袄，每次轮流穿着上厕所的。
可是这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普遍的，他也没有能力帮助。
夕阳下，周向北站在河边的一块高岗上，望着潺潺流水，放空了大脑。
送抽水机下乡这件事，一开始是为了声望，但是现在，他是真的想要做好，能真正帮助到村民们。
那么从明天开始，他需要从每个步骤确定计划的细节衔接，只有完善的计划，才能把工业帮农当做政策一直执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