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到一半,县城真正热起来以后,白天反而变得安静。中午十二点以后,老城区很多店都会把卷帘门放下一半,老板搬张躺椅睡在里面;河边柳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柏油路像稍微有些发软,骑车经过时能闻见轮胎和热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到了傍晚,整座城才重新醒过来,卖西瓜的摊子把灯打开,广场音响开始放歌,孩子拿着塑料水枪追来追去,夜市的油烟一点点从河堤下面升上来。暑假仿佛把白天和夜晚重新分配了一遍,真正属于年轻人的时间,常常从太阳快落山以后才开始。
那天下午,周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片很大的荷塘,水面已经看不见多少空处,粉白荷花夹在深绿叶子之间,远处是山。她只写了一句:“晚上可能有萤火虫。”
陈野三十秒后回复:“地点。”
周宁说是她外婆村子后面的水库边,小时候夏天经常能看见,不过这几年少了,不保证。陈野立即宣布这种话和饭馆门口写“今日可能有鱼”一样不负责任;江遥却已经问怎么去。最后周宁的舅舅答应傍晚开农用面包车来县城接他们,条件是晚上十点以前必须回来,而且不许下水。
陈野看到“不许下水”,第一反应就是问那里能不能下水。
周宁直接把他从群里禁言了十分钟。
五个人在“六桌”门口碰头时,陈叔正在备晚餐。饭店开了半个月,生意比预想中稳定,最忙的时候依然有人等不到桌子,陈叔却真没加第七张。陈野这段时间只要没事就被父亲抓来帮忙,端菜已经端出一点职业感,连围裙也不再觉得丢脸。听说晚上要出去,他提前把所有该搬的饮料搬完,又主动洗了一筐青菜,陈叔看了半天,问是不是闯祸了。陈野说自己偶尔也有劳动自觉,陈叔没信,只让他十点前回来,明天早上还要去市场买鱼。
江遥到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大袋冰棍。县城最普通的那种绿豆棒冰,五毛一根,塑料包装上全是水珠。她给厨房里每个人都分了一根,陈叔嘴上说干活吃这个更热,还是接了。原既白站在店外树荫里咬了一口,冰得牙有点酸,江遥看见以后笑,说他从小就不会吃冷东西。原既白问她为什么记得这种事,江遥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记住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周宁舅舅开的车比老何那辆还旧。座位不够,后排临时加了两只小板凳。五个人挤进去以后,季闻膝盖几乎顶着前座,陈野则坚持自己应该靠窗,因为他晕车。周宁当场揭穿,说初中春游他在车上吃完两包薯片都没晕。陈野解释年龄增长可能改变前庭系统,被季闻评价为“现编”。一路上几个人为了谁坐板凳争来争去,最后江遥把背包垫在脚下,索性和周宁挤到最后一排,膝盖碰着膝盖,反而一路笑个不停。
车出县城以后,空气很快凉了一点。道路沿河往山里走,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偶尔经过一段被雨冲坏的土坡。夕阳快落山时,西面的云被染得发红,山脊却越来越暗,像一层一层沉进暮色。周宁的舅舅姓方,平时在镇上修农机,话不多,开车却慢。经过一个岔口时,他指着路边几栋新楼,说以前这里全是田,现在年轻人宁愿借钱也要在路边盖房,因为山坳里的老屋“娶不到媳妇”。
江遥问:“真因为这个?”
方舅笑了,说哪有一个原因。学校远、路不好、手机信号以前也差,姑娘不愿嫁进来只是最容易被人挂在嘴上的说法。真正让村子往外挪的,是每个人都想离医院、学校、市场再近一点。最开始一户搬,后来三户,最后新路边慢慢长出一排房子,旧村却一点点空下去。
原既白听着,忽然想到之前那所废弃小学。村庄不是简单地“消失”,更像水遇到新的坡度以后重新找路。人仍然在,只是不再待在原来的位置。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车里陈野正在问方舅附近有没有好吃的,话题已经从人口迁移顺利滑到了哪家凉皮放辣椒最舍得。
周宁外婆家就在水库下游,一个不到百户的小村。房子沿坡散开,没有整齐街道,院墙外种着玉米、辣椒和丝瓜。老人听说外孙女带同学来,下午已经蒸了一大锅凉糕,又切了自家腌的咸鸭蛋。桌上还有煮毛豆、花生和刚摘的甜瓜,五个孩子本来都说刚吃过冰棍不饿,坐下不到十分钟,凉糕已经少了一半。
凉糕和县城卖的不一样,不浇红糖汁,只在上面撒一点白糖和熟芝麻,冰过以后又凉又糯。陈野一口气吃两块,认真问老人能不能考虑供应“六桌”。周宁外婆耳朵不太好,以为他说自己家有六张桌,点头说她家也有。几个人笑得停不下来,陈野试着重新解释饭馆名字,老人听懂以后只评价了一句:“六桌也够累。”
陈野后来承认,这句话比他爸说什么都有效。
吃完饭,天还没有完全黑,周宁带他们往水库边走。路要穿过一片稻田,再从一段竹林旁边绕过去。稻子还没抽穗,田里水浅,青蛙一靠近就从田埂跳进去。空气中有一种白天晒过、晚上慢慢凉下来的泥土味,远处偶尔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越过田野,听着比实际距离近很多。
荷塘就在水库下面的一块低地。
白天看照片已经很大,真正站在旁边才发现比想象中更宽。荷叶一层叠一层,有些高出人腰,晚风吹过时整片叶子一起翻动,露出颜色浅一点的背面。花已经不多,大多数只剩莲蓬,偶尔有一朵开得晚的,在暮色里反而比白天更显眼。周宁说小时候外婆会带她来摘莲蓬,后来水深了,大人不让孩子自己下去。陈野问能不能偷摘一个,周宁说你今天只要再问一次“能不能下水”,我就让舅舅现在送你回去。
沿着塘边再往上,就是水库。
它并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只是一座七十年代修的小型水库。大坝一侧还有几栋旧管理房,墙皮掉得厉害,铁门上写着褪色的防溺水标语。坝顶风很大,从山谷里直接吹过来,几个人走上去时太阳恰好落到山后,水面一下从金色变成灰蓝。更远的山没有县城里那么清楚,只剩连绵轮廓,最上面的天空还亮着,第一颗星已经出来。
江遥走到坝边以后很久没说话。
原既白站在她旁边,也没问。
两个人平时很容易因为一个现象开始讨论,可有些地方一旦真的站在那里,语言反而会显得多余。水库把两边山体之间的空间填满,表面看上去几乎不动,只有靠近坝岸才看见细小波纹。原既白知道下面是混凝土坝体、泄洪口、几十年前的工程计算,也知道眼前这片安静的水其实被人为控制着;江遥却在想另一件事——水库下面原来是不是有路,有田,有人家的坟,甚至有某棵树。她把这个问题问方舅,方舅想了一会儿,说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水底确实淹过几间旧屋,但哪一家已经没人说得清。
“如果水放干,还能看到吗?”江遥问。
“可能什么也没了。”
“那以前住那里的人呢?”
“搬走了呗。”
回答很普通。
江遥却朝水面多看了一会儿。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是被摧毁,而是被覆盖。一个地方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以原来的方式进入它。她忽然觉得记忆可能也是这样,有些事并没消失,只是后来的人生涨了上来,把它压在很深的地方。
陈野完全没有这种情绪。
他已经在坝边发现一块很平的大石头,宣布这里适合拍“五人乐队专辑封面”,非要大家站过去。季闻说他们连乐队都没有,陈野认为先拍封面再学乐器也来得及。最后方舅用手机给五个人拍了一张,陈野站中间,手插口袋,努力装得很酷;周宁没忍住笑;季闻像被强迫;原既白和江遥则站在两边,风把头发都吹乱了。
拍完以后,天终于暗透。
萤火虫没有立刻出现。
几个人从坝上下来,在荷塘边等了快二十分钟,只看见蚊子越来越多。陈野开始怀疑周宁用“萤火虫”骗他们进山劳动,周宁说你除了吃了三块凉糕什么也没干。季闻坐在田埂边开手机手电,被所有人同时制止,因为听说亮光太强会影响观察。他只好关掉,几个人就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继续等。
最先看到的是江遥。
她突然抓住原既白胳膊,很轻地说:“那边。”
不是一大片。
只是竹林边缘亮了一下,很快又灭。
几秒以后,另一个位置又亮。
等眼睛真正适应黑暗,才发现草丛、田埂和低矮灌木之间已经有几十点微光。它们不是持续发亮,而是各自以不同节奏一闪一灭,有些停在叶子上,有些慢慢飞起来。远处村子的灯很少,天空也没有城市那种泛白,萤火虫便显得格外清楚。
陈野压低声音说:“真有。”
周宁笑:“不然呢?”
几个人不知为什么都自动把声音放轻了。
江遥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有一只萤火虫飞到她面前,停了一瞬,又绕开。她下意识伸手,最后没有抓,只让手掌停在半空。小时候她在图画书里见过,电视里也见过,真正离眼睛这么近却是第一次。
“它为什么会亮?”周宁问。
季闻说大概是生物发光,化学反应。
陈野立刻看向原既白:“你别讲太详细。”
原既白本来也没准备讲。
江遥却忽然说:“求偶吧。”
方舅在后面接了一句:“有些是。”
几个孩子一起回头,没想到修农机的人会知道。方舅笑,说小时候这里比现在多得多,他们抓一瓶带回家,第二天往往全死了。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萤火虫闪光就是在找同类,不同种闪的节奏还不一样。
“那不是乱闪?”江遥问。
“谁知道。反正人看着像乱。”
季闻听到这里来了兴趣,说如果频率不同,理论上可以记录下来分类。陈野马上说你们能不能让萤火虫先活一晚上,不要一看见就想着数据。季闻难得没反驳,真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们沿田埂慢慢走。
周宁走在最前面,陈野一会儿赶她旁边,一会儿又退回来踩草里的石头。季闻落在后面,偶尔抬头看星星。原既白和江遥没有刻意走在一起,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最后。
“你小时候见过吗?”江遥问。
“见过,村里以前有。”
“这么多?”
“没这么多。”
“你小时候怎么什么都有?”
原既白笑:“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这些。”
“我小时候都在县城。”
“所以你现在补。”
江遥觉得这句话挺好。
她真的像在补一些东西。补山溪、旧井、萤火虫,补没有实验目的的夜晚,补一种不需要立刻变成能力的生活。省城给她的世界越来越大,可回到这里以后,她第一次意识到,大并不总意味着远。有些她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其实一直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
走到一块稍宽的草地时,陈野突然提议玩一个很幼稚的游戏:每个人选一只萤火虫,看谁的飞得最远。周宁问怎么证明是哪一只,陈野说靠眼睛。季闻立即指出无法建立身份追踪,陈野说这就是你这种人的问题。最后谁也没真正分清,却还是各自指了一点光,跟着走了十来米。
周宁那只最先消失。
陈野说她输了。
周宁说它只是关灯。
“那也算。”
“凭什么?”
“规则我定的。”
“你什么时候定的?”
“刚刚。”
两个人争着争着,又笑起来。
原既白没有选。
江遥问为什么。
“分不清。”
“你就随便指一只。”
“随便指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它。”
江遥看了他几秒,忽然说:“那我当你的那只。”
原既白没听懂。
她已经往前跑了。
黑暗里,她沿着田埂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我还在!”
几个人全笑疯了。
陈野立即宣布这是作弊,而且体型严重超标;周宁笑得蹲到田埂边;连季闻都说这种目标追踪确实容易多了。原既白站在原地,也笑得停不下来。
江遥跑回来时气还有点喘,额前碎发被汗黏住。她站到他面前问:“怎么样?没丢吧?”
原既白本来还在笑。
突然就没那么想笑了。
夜色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细节,只能看见眼睛和大概轮廓。周围那些细小绿光不断亮起又熄灭,远处几个人还在说话。原既白忽然产生一种很短、很直接的冲动,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
他没有。
江遥却察觉到那几秒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像还想问。
前面陈野已经喊他们快走,说方舅催回去了。
两个人便一起跟上。
回村时,外婆已经在院里烧好了蚊香,还给每个人留了绿豆汤。汤里放了百合,冰得不算太凉。几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喝,腿上全是被蚊子咬的小包,陈野最惨,脚踝一圈红点,边抓边说自己今天为了科学观察付出了血的代价。
外婆问他们看见萤火虫没有。
周宁说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说她小时候更多,门口稻田里一晚上到处都是。后来农药多了,灯也多了,就少下去。她讲这些没有惋惜得特别厉害,只像在说一个普通变化。人活得久,见过太多东西从多变少、从有变没,很少每一件都郑重告别。
方舅开车送他们回城时,已经快十点。
五个人都累,车里比来时安静许多。陈野坐板凳坐得腰疼,坚持说下次必须租一辆商务车;季闻靠着窗睡着,头随着山路一下一下磕玻璃;周宁坐在前排,手机里反复看那张水库边的合影。照片有点糊,风也把所有人的头发吹乱,可她没有删。
江遥和原既白坐在最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灰色双肩包。
刚才田埂上的几秒谁都没再提。
车里很暗,江遥靠在椅背上闭眼,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真的没选萤火虫?”
原既白说没有。
“为什么那么认真?”
“游戏也得能玩。”
“所以我帮你解决了。”
“你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发光。”
江遥睁开眼睛。
“谁说的?”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调到最低亮度,屏幕藏进掌心,然后轻轻一开一灭。
绿白色的光在她手指间闪了一下。
又灭。
再亮一下。
“现在会了。”
原既白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