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以后不到三十秒,江遥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和原既白组队,而是后悔刚才那句“先听我的”。她凭着上次来过老校区的记忆,带着原既白从体育场北门切出去,准备先拿湖边那个点,再沿西侧一路往校史馆和旧实验楼收。地图上看不过几百米,真正跑起来才发现中间隔着一片宿舍区,最近的那条小路暑假维修,铁皮围挡把入口封得严严实实。前面已经有两队和他们一样冲到这里,看到“施工禁止通行”几个字以后同时刹车,其中一个男生忍不住骂了一声。
原既白停都没停,已经把地图展开。
“往东绕。”
江遥喘着气看了一眼:“东边远。”
“西边有围墙。”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原既白已经往回跑:“你带错路的时候。”
江遥追上去,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会不会说话?”
前面两队也开始往东绕。原既白和江遥反而没有再抢,他们穿过一条宿舍楼之间的小路,拐进篮球场,从几张露天乒乓球台后面斜切出去,终于看见湖边挂着黄色灯带的任务点。工作人员正坐在折叠桌后,旁边摆着一只透明塑料盒,桌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第一个任务不是盖章。
每队要从盒子里抽三根绳子,在一分钟内打出工作人员指定的结。抽到什么完全随机。江遥抽完一看:平结、双套结、称人结。
她只会第一个。
原既白会前两个。
两个人一起看向第三张卡。
工作人员说:“不会可以现场看图,桌上有说明。”
江遥已经拿起说明纸。
她看了不到十秒,把绳子往原既白手里一塞:“你打。”
“你看懂了你打。”
“我看懂结构了,手没练过。”
原既白笑:“所以你负责高层设计,我负责施工?”
“少废话,四十秒了。”
原既白按照她指出的穿法试了一遍,第一次绳头从错误方向绕出来。江遥直接伸手把他的手腕往左一拨,说应该从这个环下面穿。两个人的手在一团绳子里撞来撞去,旁边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数最后十秒。最后那个结在“二”的时候勉强成形,原既白用力一拉,竟然锁住了。
“过。”
江遥抓起任务卡就跑。
原既白在后面问:“刚才谁说手没练过?”
“我只是纠正你。”
“那也是手。”
“闭嘴。”
湖边的路比校园主干道暗得多。路灯隔很远才一盏,水面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夜虫和跑鞋踩过石板的声音。两个人一开始还在冲,过了一两百米以后速度自然降下来。江遥今天已经在公交站晒了一整天,体力并不算最好;原既白平时跑步比她稳定,却也不愿意在第一个点就把力气耗完。于是两人从全速变成小跑,呼吸渐渐重新整齐。
跑到湖的另一边时,身后有人追上来。
苏棠和顾遥。
苏棠一边跑一边喊:“你们不是先出发的吗?”
江遥回头:“绕错路了。”
顾遥说:“很好。”
“哪里好?”
“说明你们也会错。”
苏棠已经超过她:“我们走地图。”
江遥不服,立刻加速。
原既白在后面说:“别跟。”
她像没听见。
四个人沿着湖边跑了几十米,苏棠果然跑得快,顾遥却明显不想陪她疯,速度慢下来以后,苏棠只好也收。江遥追到并排,刚准备说话,顾遥先问:“你们第二个去哪?”
江遥立即警惕:“为什么告诉你?”
“那算了。”
苏棠笑:“我们去校史馆。”
江遥一愣:“你怎么就说了?”
“告诉他们也不影响。”
原既白已经重新看地图。校史馆从这里过去确实顺,可晚上那个点的任务是什么没人知道,堵不堵也不知道。他看了一眼西边,旧实验楼和图书馆其实更近,便说:“我们不去。”
江遥问:“去哪?”
“旧实验楼。”
“理由?”
“人少。”
“怎么知道?”
“猜的。”
江遥看他两秒:“你现在也会猜了。”
原既白把地图折回去:“被你带坏了。”
两组在前面路口分开。
旧实验楼藏在一排高大的梧桐后面,是老校区最旧的建筑之一。原既白他们白天经过几次,从没进去过。夜间定向只开放一楼大厅和外廊,门口挂着一串小灯,工作人员却没坐在明显位置,墙上只有一张纸:
**“找到声音。”**
江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算什么任务?”
原既白没有说话。
大厅很安静,天花板很高,右侧通往一条长走廊。地面是老式水磨石,脚步声稍微重一点,就会在两边墙之间来回弹。已经有一队人在到处找二维码,还有个男生不断拍手,试图通过回声判断方向。
江遥也拍了一下。
啪。
回声很短。
她又往走廊里走几步,再拍。
声音变了。
原既白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栋旧实验楼。那时他们还在初中,江遥站在一个简陋的超声波装置前问:“如果闭上眼睛,你还能看见世界吗?”
眼前的人已经长高很多。
但拍手的动作几乎没变。
江遥也显然想到了。
她没有说,只朝走廊深处指了指:“那边。”
两个人沿着声音变化往里走。走廊尽头有三扇门,其中两扇锁着,一扇半开。进去后是一个旧阶梯教室,黑板已经发灰,桌椅却还留着。工作人员不在里面,只有讲台上放着一只小音箱,每隔十几秒发出一次很短的哨声。
任务纸压在音箱下面。
要求参赛者站在教室不同位置,判断哪个位置听到的反射声最明显,并在图上标出来。并不需要精确测量,只要找到正确区域就过关。
江遥读完以后笑:“这谁出的题。”
原既白说:“你认识?”
“像以前那个。”
两个人各站一边试,很快找到后墙角附近。原既白标位置时,江遥忽然站到他背后学猫叫。
“喵。”
声音在空教室里反弹一下。
原既白手一抖,笔差点划出去。
他回头:“你有病?”
江遥忍着笑:“测试声学。”
“你这个频率没校准。”
“猫不需要校准。”
门外刚好走进来另一队,两个人同时愣住。
一个女生很认真地问:“刚才这里有猫吗?”
江遥立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原既白低头盖章。
走出实验楼以后,她憋了十几秒,终于笑得弯下腰。原既白本来想装冷淡,最后也没忍住。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笑得莫名其妙,后面那队还在楼里找猫。
原既白说:“你以后别干这种事。”
“为什么?”
“丢人。”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现在还在笑。”
原既白转身就走。
江遥追上去。
第三个点在图书馆。
这个点果然堵了。十几队挤在大厅外,因为任务是根据三条线索找到一本指定的书:只能用馆内检索终端一次,剩下要自己判断楼层和分类。原既白看了一眼排队人数,立刻说:“放最后。”
江遥这次没有反对。
他们转去体育馆。
体育馆任务最简单,也最折磨人:两个人各投五个罚球,总共进六个即可过关;如果不足,必须原地做二十个深蹲再重来。
江遥看到规则时很有信心。
“这个我行。”
原既白问:“你什么时候会篮球?”
“体育课。”
结果她第一球直接砸篮板边沿。
第二个短了。
第三个才进。
原既白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江遥转头:“不许笑。”
“没笑。”
“你眼睛在笑。”
最后她五进二。
压力来到原既白这边。
他第一个进。
第二个进。
第三个弹出来。
第四个也弹。
第五个投出去时,两个人都盯着球。篮球砸中篮筐后沿,弹起来,在筐上滚了一圈,最后掉出来。
总共四个。
工作人员指向旁边空地:“二十个深蹲。”
江遥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会一点吗?”
“确实一点。”
“你这个一点真的是一点。”
两个人认命蹲下。
做到第十二个时,江遥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在草坪上为什么不把体育类项目排除掉;做到第十八个,原既白腿也发酸。旁边刚好林川和赵峤过来,看见两个人一起蹲,林川站在场边笑得毫无同情心。
“你们在干什么?”
江遥咬牙:“研究重力。”
第二轮两个人终于凑够六个。
出体育馆时,江遥腿发软,走楼梯明显慢了一点。原既白伸手想扶,被她拍开。
“别碰,我还能走。”
“我没说你不能走。”
“你手伸过来了。”
“怕你滚下去。”
江遥瞪他。
原既白把手收回去。
走了三步,江遥脚下一软,自己抓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平地,她立刻松开。
原既白也没笑。
校园夜里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一些。主路两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不断翻动,远处能听见运动场的欢呼声。两个人已经拿了三个点,剩下校史馆、图书馆、湖西小径和一处隐藏点。时间还剩四十多分钟。
江遥看地图:“先隐藏点?”
“没有标位置。”
“线索在前面三个点的章里。”
两个人蹲到路灯下面,把卡片翻过来。
三个章的边缘各缺了一小块,拼在一起像半个汉字。江遥把纸转了两次,说应该还差别的点才能组成完整图案。原既白却注意到章旁边还有三个很小的数字:17、4、9。
“不是汉字。”
“那是什么?”
“坐标?”
“校园哪来的十七?”
原既白想了几秒,把地图网格翻出来。
果然。
地图边缘有横纵编号,只是印得很淡。三个数字不是三个点,而可能是“17—4—9”的顺序提示。江遥蹲在旁边盯着看,忽然把三个章按盖章先后重新排列。
“不是坐标。楼号。”
原既白看她。
“十七、四、九?”
“校史馆里不是有建筑年代吗?也可能是年份尾数。”
两个人第一次卡住。
平时这种时候,原既白会继续找统一解释,江遥会不断生成可能性。可夜间定向根本不给他们慢慢想的时间。原既白看了一眼手表,说:“先跑点。章拿全再说。”
江遥点头。
两个人重新起身。
第四个湖西小径任务是用提供的卷尺估算一棵树的高度,允许测影子,却不能爬树。晚上当然没有太阳,工作人员给了一只手电筒和一根一米长的杆。原既白看到器材就知道是相似三角形,江遥却已经把杆插好,让他去量影子。两个人几乎没争,三分钟解决。
第五个校史馆是回答一道校史问题:一位著名教授当年为什么把实验室从新楼搬回旧楼。答案藏在展墙的一封信里。很多人在展厅里逐字寻找,江遥却先看目录,找到教授姓名,再去对应年代。原既白从另一侧找到实验室迁址记录,最后两人在一块很不起眼的展板前碰头。
信里写的原因十分普通:新楼当时电力不稳定,某些设备又怕频繁断电,而旧楼反而有独立线路。
江遥看完笑:“我以为会是什么学术理想。”
原既白说:“很多历史原因都没那么漂亮。”
盖完章出来,隐藏点的图案终于完整了一半。
他们还剩图书馆。
时间二十三分钟。
“跑。”
这次没人争路线。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图书馆冲。跑到一半,前方突然有人摔倒。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跌倒。
一个女生从台阶上踩空,整个人侧着滚了两级,落地时立刻抱住脚踝。她旁边的队友也慌了,蹲下来想扶她,却不知道该不该动。原既白和江遥几乎同时慢下来。
后面还有两队从旁边绕过去。
江遥只看了一眼女生的表情,就停住。
原既白已经过去蹲下。
“先别站。”
女生脸色发白,说脚疼得厉害。原既白问她有没有撞到头、膝盖能不能动,又让她先别强行踩地。江遥跑去旁边任务点叫工作人员。不到两分钟,学生会的人推着一辆轮椅过来,简单检查后判断可能是扭伤,准备送校医院。
女生一直说没事,让队友继续比赛。
她队友明显不愿走。
江遥站旁边问工作人员:“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谢谢。”
原既白看了眼表。
剩十四分钟。
两个人重新往图书馆跑。
这次谁都没提刚才耽误的时间。
图书馆门口已经不排队了,因为大多数队伍都完成或放弃。工作人员把三条线索递给他们:作者是中国人,出版时间早于2000年,书名里没有“数学”两个字,却被放在数学类书架。
江遥一边跑向检索机一边说:“只有一次检索,搜哪条?”
原既白问:“作者信息呢?”
“没有。”
“那用关键词没意义。”
“分类号?”
“题目既然说数学类,可能不是让找具体书名,是靠线索缩范围。”
两个人站在终端前十秒没动。
时间还剩十一分钟。
江遥忽然说:“搜出版年份加馆藏位置。”
原既白摇头:“结果太多。”
“那搜题干里最异常的东西。”
“什么?”
“书名没有数学。”
原既白看她:“这怎么搜?”
“所以它不是信息,是提示。数学类、中文作者、2000年前,书名不含数学……可能是科普或者思想类。”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类书。
原既白输入一个作者名字。
结果出现三本。
其中一本的馆藏状态正好在三楼。
他们冲上去,在书架间找了两排,终于看到那本封面已经有些旧的书。江遥一把抽出来,书里夹着最后一个章。
工作人员在出口处计时。
他们跑回体育场时,距离截止还有三分零七秒。
终点已经围满人。
季闻、苏棠、顾遥、周宁他们都回来了,看见两个人从远处跑来,一起开始喊。苏棠最响:“快点!你们不是要赢吗!”
江遥已经没力气说话。
原既白也喘得厉害。
最后几十米,两个人却同时加速。
不是因为还差这几十秒会影响成绩,而是跑到这里以后,身体好像已经不愿意慢下来。江遥最开始领先半步,原既白追平,快到终点线时他又快了一点。江遥看见,咬牙再冲,两个人几乎同时拍到计时板。
工作人员抬头。
“第五。”
江遥扶着膝盖喘气。
“第几?”
“第五名。”
她抬头看原既白。
原既白也在喘。
两个人安静两秒。
然后一起笑了。
苏棠跑过来:“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都第三。”
江遥还没缓过来:“有人摔了。”
顾遥马上问:“严重吗?”
“扭伤,送校医院了。”
苏棠“哦”了一声,便没再拿名次开玩笑。
工作人员开始核对任务卡。
七个任务点全部完成。
隐藏点却还没找。
原既白和江遥同时愣住。
“还有隐藏点?”
工作人员笑:“你们章都盖齐了,自己看。”
时间已经过截止线,隐藏点不再影响排名,但找到以后有额外纪念章。原既白坐到草地上,把任务卡展开。七个章拼在一起,终于形成一个完整图案。
不是字。
是一只燕子。
江遥蹲下来。
燕子翅膀下面有一条很细的数字:1932。
周宁也凑过来看:“校史?”
原既白还没说话,江遥已经站起来。
“老礼堂。”
“为什么?”
“刚才校史馆里,老礼堂是1932年建的。”
几个人一起往老礼堂方向看。
那地方离终点不到两百米。
苏棠说:“跑啊。”
江遥没动。
她现在连腿都懒得抬。
原既白也坐在草地上,胸口还在起伏。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谁都没跑。
季闻问:“不要章了?”
江遥伸手从旁边拿过一瓶水,拧了半天没拧开。
“明天再说。”
原既白接过去,拧开以后递还给她。
远处老礼堂的灯还亮着。
操场广播里正在念前三名的队伍。
苏棠和顾遥的名字被念出来时,第七组的人一起起哄。顾遥明显不习惯这种场面,苏棠却已经跑去领奖。林川和赵峤第七,沈南乔和周宁第九。谁也没拿到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前三名不过是一枚金属徽章和两张食堂饮料券。
江遥喝了半瓶水,忽然问原既白:“汽水怎么算?”
原既白靠在草地上:“项目投票平局,定向我们第五。”
“苏棠第三,不算我们两个。”
“所以还是平。”
“那明天继续。”
“还比?”
江遥看他:“你怕了?”
原既白把手臂垫到脑后,抬头看夜空。
“随你。”
江遥也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索性往后一倒,躺到草地上。夏夜的天空被城市灯光照得发灰,只看得到几颗比较亮的星。四周全是年轻人的声音,有人在领奖,有人在争自己漏掉哪个点,还有人在抱怨二十个深蹲毁掉了整场比赛。
江遥忽然说:“刚才如果不停,我们可能前三。”
原既白说:“可能。”
“你后悔吗?”
“没有。”
她没再问。
原既白也没有反过来问她。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苏棠拿着徽章从远处跑回来,站到他们头顶,把那枚小小的金属牌在江遥眼前晃。
“第三。”
江遥抬手遮住脸。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