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早晨,活动中心门口那块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四点,最终展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每组十二分钟,允许失败,允许没有完整方案,但必须说明这几天究竟改变了什么。
原既白站在白板前看了十几秒,身后不断有人经过。有人哀嚎只剩一天,有人已经开始问打印海报去哪儿报销,还有一组昨天晚上显然熬得太晚,五个人里三个拿着咖啡。苏棠从食堂方向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只包子,看见通知以后也停了一下。
“十二分钟够吗?”
“看我们讲什么。”
“那今天得定了。”
原既白点头。
这句话他们前几天已经说过很多遍,可今天不一样。前面几天可以不断推翻,因为时间还在往前;到了第五天,再好的新发现都有可能变成一种负担。原既白第一次觉得“继续理解”和“必须开始选择”之间也存在冲突。
第七组没有马上去社区。
五个人在食堂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把几天的东西全部摊开:折叠座、社区平面图、几十页访谈、王奶奶下楼的时间记录、树荫变化、楼梯尺寸,还有赵峤前一天晚上重新画过的第三版结构图。
苏棠先问:“我们到底交什么?”
赵峤毫不犹豫:“座。”
顾遥说:“不够。”
“我知道不够,但至少是个东西。”
何牧把平面图转过来:“我反而觉得树下面比楼梯重要。”
赵峤皱眉:“我们不可能种树。”
“所以不一定要做东西。”
“最后展示难道拿一张图上去?”
“为什么不行?”
两个人很少正面争,这一次却谁都没退。
赵峤这几天一直憋着一股劲。他不是不知道那块折叠板问题很多,可越被居民挑出问题,他越想把它改到能用。昨晚别人都去夜间定向,他回宿舍以后还拆了一个合页,重新做了限位;今天一早更是六点不到就醒,把座板高度加了七厘米。对他来说,调查最终如果不能长成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安装、可以试的东西,总觉得少了最后一步。
何牧却越来越相信他们真正看见的根本不是“缺一个座位”。老人坐在哪里、为什么愿意下楼、树影往哪里移动、谁会经过、谁能碰见谁,这些东西比一块木板复杂得多。
苏棠听两个人争了一会儿,忽然转向原既白:“你呢?”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是三天以前,他很可能会尝试把所有这些东西统一到一个更高层的框架里,再从框架往下给出方案。可现在他已经知道,统一得太快,反而容易把真实的人压进去。
“我觉得可以做两个。”
赵峤抬头。
“一个真的东西,一个不装的东西。”
苏棠没听明白:“什么叫不装的东西?”
原既白把社区图拉过来,在几栋楼之间画了几笔。“折叠座继续做,但不把它当成答案,只当成一个测试。第二个东西不是产品,是把我们这几天看到的‘哪些地方老人真的在用’画出来。树荫、临时凳子、楼门口、菜市场、药店,甚至二楼那个木凳。以后真改社区,先知道哪些东西不能随便动。”
顾遥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可以。”
何牧也点头。
赵峤仍然不满意:“那座呢?”
“今天再试。”
“如果还是被骂?”
苏棠说:“那你明天就把‘为什么被骂’讲上去。”
赵峤想了一会儿,终于把螺丝刀放下。
“行。”
第三组那边也在收口。
季闻把三天数据重新打印出来,直接把一张错误率很高的图扔掉。江遥看到以后问为什么不用,那张图其实视觉效果最好,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时间段的人群分布。
“样本不一致。”
“趋势还是有的。”
“趋势是我们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数据证明的。”
“那就标注探索性。”
“十二分钟,没人看你脚注。”
两个人又僵住。
林川趴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能不能讲’上打架?”
江遥转头:“那你说。”
“我们最后到底要不要做东西?”
这一下没人马上说话。
贺铭其实已经做了一个很简单的遮阳模型:不是新建候车棚,而是在现有站房旁设计一块可移动遮阳区,把等待空间从上车口向旁边延伸。季闻认为如果不解决排队顺序,遮阳区仍可能没人去;江遥则越来越觉得,“位置”和“信息”应该一起考虑。
沈南乔听到最后,直接把桌上的纸一合。
“你们又想全做。”
三个人一起看她。
“前两天我们不是已经证明,问题一大就会什么都讲不清吗?”她说,“那就只选一种人。”
“什么人?”
“最需要坐,又最怕抢不到位置的人。”
江遥先反应过来:“老人。”
“也不一定全是老人。”沈南乔说,“可以是行动慢、带东西多、抱孩子的。总之不是所有乘客。”
季闻没有反对。
林川也觉得这样更实际。
于是第三组终于第一次把问题压到了足够窄:**高温天气里,怎样让行动较慢、又担心错过座位的乘客,不必一直守在暴晒的上车位置。**
贺铭说:“那就做一个‘候车保位’的东西。”
季闻皱眉:“又回编号?”
“不是编号。可以只是站务协助。”
江遥听到这里,忽然摇头。
“不能靠每个站务员记人。”
“那扫码?”
“又来了。”沈南乔说,“我们第一天就说,别什么都做成App。”
几个人笑起来。
江遥也笑。
最后他们竟然做了一个极其低技术的东西:一块磁吸式的小白板,放在站务窗口旁边,上面有几个可移动号码牌。行动不便、确实需要去阴影区休息的人,如果愿意,可以拿一个号码;车辆临近时,站务员把对应号码翻到“准备上车”区域。这个设计依赖人工,不适合大客流站,也不是什么通用方案,但正因为笨,反而能快速试出“保留上车顺序”这件事有没有价值。
季闻看着那块白板,脸上有点复杂。
“我们搞了五天,最后发号码牌?”
江遥把一个磁片拍上去。
“嫌丢人?”
“有一点。”
“那很好。”
“哪里好?”
“说明我们没有为了显得高级,故意做复杂。”
季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编号重新排整齐。
上午十点,两组又各自出发。
第七组这次带着改高后的折叠座回社区。王奶奶坐上去以后第一句就是:“这个差不多。”
赵峤脸上终于有了点笑。
可第二个试的人仍嫌硬,第三个人觉得扶手应该加长,陶阿姨看了一眼,说只要不打孔固定,她没意见。最有意思的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她路过时看到几个人在测试,主动坐了一下,说如果楼道里真有这种临时座,她怀孕后期可能也会用。
苏棠立刻看向顾遥。
前几天那句“不要把人先按年龄分”又回来了。
他们没有再继续扩大结论,只把这条记录下来。
何牧则带着几个人沿社区走了一圈,把树荫、座椅、楼梯转角、居民自己加的扶手、菜市场入口和活动室位置全部重新标出来。做到最后,社区图已经不像规划图,更像一张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图:哪里有人自己搬过凳子,哪里下午四点最凉,哪栋楼门口总有人聊天,哪个台阶老人最容易停。
原既白站在图前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张很粗糙的图比他们原来想做的任何“智慧养老方案”都更像真实世界。
中午离开前,王奶奶又问他们明天还来不来。
苏棠说:“明天下午要比赛。”
“比什么?”
“讲我们这几天干了什么。”
老人点点头。
“赢了有钱吗?”
“没有。”
“那你们还比。”
赵峤说:“有汽水。”
王奶奶听完摇头,大概彻底不能理解现在的孩子。
第三组的测试比想象中顺。
章师傅同意让他们在非高峰时段用那块临时白板试一个小时,但前提是每一位参与者都必须明确知道这是学生实验,不是公交公司的正式制度。
第一位参与的是一个拄拐的男人。
拿到“3号”以后,他真的去了旁边小卖部坐着。车还有两分钟时,站务员把“3”翻到另一栏,林川过去提醒,他回来以后站在队伍前端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旁边几个乘客看见编号,有人好奇,但没人反对。
第二位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第三位老人却拒绝。
“我不要号,我就在这儿。”
江遥问为什么。
老人说:“拿个牌子还要记着还,我嫌麻烦。”
第四个人觉得办法挺好,第五个人却问:“那所有人都想拿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季闻记录下来。
第六位参与者回来时,刚好有两个普通乘客已经排在前面。站务员解释了一下,对方让了位置;第七位回来时,却碰到一个年轻男人不愿意,说自己本来就先站到了这里。
江遥没有争。
这正是他们需要看见的。
一个小小的编号可以帮助少量特殊人群,却不能天然创造公共共识。它如果真的长期运行,要么需要明确规则,要么就只能靠陌生人临时善意。两者都不是一块磁铁能解决的。
一个小时结束后,章师傅问他们:“满意没有?”
江遥说:“一半。”
“学生就是贪心。”
“您觉得能用吗?”
章师傅看了看那块白板。
“人少的时候可以。人多了肯定乱。”
“那如果只给行动不方便的人呢?”
“谁判断方便不方便?”
又是一刀。
江遥已经习惯了。
她没有失望,反而拿笔记下来。
章师傅笑:“你们这几天最大的本事,就是越来越会给自己找麻烦。”
下午三点左右,天开始变。
原本又白又硬的太阳慢慢被云吃掉,城市上空堆起很厚的灰蓝色积雨云。风从建筑之间穿过去,树叶翻出浅色背面。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雷阵雨,大学广播也提醒夜间不要长时间留在露天区域。
两组几乎同时回到学校。
最终展示只剩二十四小时,活动中心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工作现场。有人在打印照片,有人剪泡沫板,有人拿着笔记本电脑到处找插座,昨天还说“不要过度包装”的学生,今天也开始偷偷调整字号和图片位置。
第七组占了三楼一间教室。
第三组就在隔壁。
原既白和苏棠负责最终结构,顾遥删材料,赵峤继续修折叠座,何牧整理社区图。做到五点多,几个人已经因为第一页到底放王奶奶还是放社区俯视图争了三轮。
苏棠坚持先放王奶奶。
“这是人。”
原既白觉得先放地图更容易让评委理解空间。
“先知道地方,再知道人。”
苏棠直接反驳:“现实里我们就是先遇到人,才知道地方有问题。”
原既白停住。
这确实是真的。
最后第一页用了王奶奶坐在树下的背影。
不是正脸。
第二页才是地图。
苏棠坐在电脑前拖图片时,忽然说:“你这几天好像没第一天那么烦人了。”
原既白正在写标题。
“我第一天很烦?”
“挺烦。”
“哪里?”
“什么都想先弄清楚。”
“这也算烦?”
“有时候算。”
原既白转头看她。
苏棠笑:“现在好多了。”
“因为我学会不弄清楚?”
“因为你终于知道,有些东西可以边做边清楚。”
原既白没反驳。
窗外突然闪了一下。
很远。
几秒以后才传来闷雷。
隔壁教室有人开始喊要下雨了。
苏棠站起来去关窗。风已经很大,桌上的几张打印纸被吹得满地都是。原既白弯腰去捡,两个人一边追纸一边笑,赵峤还抱着那块木板冲过来压材料。
就在这时候,江遥站在门口。
她原本是来借订书机。
看到里面乱成一团,先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被评委提前淘汰了?”
苏棠正踩着一张差点飞出去的A4纸:“帮忙。”
江遥走进去,把门边两张纸捡起来。
其中一张是第七组最终展示的第一页。
王奶奶坐在树荫下面。
江遥看了一会儿。
“这个挺好。”
原既白说:“苏棠选的。”
“哦。”
苏棠没听出什么,仍在找订书机。
江遥却没有马上走。
她看见原既白和苏棠的电脑放在同一张桌上,两个人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桌边有两只喝了一半的酸奶、一包拆开的饼干,苏棠的笔就放在原既白手边。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有问题。
也正因为没有问题,才更让人无处生气。
苏棠终于找到订书机,递给她。
“你们做完了吗?”
“差不多。”
“我们还差一点。”
“晚上一起吃饭?”
江遥本来想说行。
隔壁忽然有人喊她名字。
谢承从门外探进来:“江遥,你们那个数据我看完了,有两个地方最好重算一下,不然明天很容易被问。”
江遥转头:“哪里?”
“我电脑上标了。”
“我马上过去。”
她拿着订书机,朝第七组几个人摆了摆。
“先走了。”
原既白看着她和谢承一起回隔壁。
苏棠还在低头调图片。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也变烦了?”
原既白收回目光。
“什么?”
“没什么。”
苏棠笑了一下,没继续。
六点多,雷雨真的下来了。
最开始只是一阵很大的风,随后雨点砸在老教学楼窗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校园里的树被吹得不断摆,原本还在外面跑的人全往建筑里冲。活动中心一楼挤满没带伞的学生,自动售货机里的饮料很快卖掉一半。
所有人都被困在楼里。
饭也不想出去吃。
陈野的视频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屏幕里“六桌”正在晚市,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看他们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
“省城精英被雨困住了?”
周宁拿着手机:“我们有食堂。”
“你们出得去吗?”
窗外一道闪电。
几秒后雷声压过大厅里的说话声。
陈野笑得更开心。
“回来吃饭吧,我爸今天炖排骨。”
“明天决赛。”
“你们这个比赛怎么还没完?”
周宁说:“快了。”
陈野停了一下,忽然问:“你们是不是后天就回来?”
“差不多。”
“哦。”
这次他说完没再开玩笑。
厨房那边有人喊上菜,他赶紧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走了,忙。”
视频晃了一下就断了。
大厅里的人却没有散。
雨越来越大,大学社团那场原本安排在室外的小演出也被迫搬进活动中心。几个大学生抱着吉他和音箱进来,说既然都走不了,不如在大厅唱。
没人反对。
有人从自动售货机买完最后几罐可乐,有人把楼上剩的饼干拿下来,还有一个组直接从实验室搬来一卷塑料膜铺在地上。几十个高中生坐成一大片,鞋边全是刚才冲进来时带的水。
第三组和第七组也终于停工。
季闻本来还想继续改图,被江遥把电脑合上。
“一个小时不会死。”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明天别说来不及。”
“明天再说。”
她端着一盒不知道谁分来的炒饭,往大厅中间走。
原既白已经坐在那里。
他旁边左边是赵峤,右边空着。
江遥看了一眼。
还没走过去,苏棠从另一边先坐了下来。
她坐的不是那个空位,而是赵峤旁边。
江遥自己都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有点可笑。
她在原既白右边坐下。
原既白把手边一罐还没开的汽水递给她。
“只剩这个。”
“什么味?”
“葡萄。”
“我不喜欢葡萄。”
原既白准备收回去。
江遥又拿走。
“算了。”
大学生开始调音。
大厅里的灯关掉一半,只剩靠墙和楼梯口的照明。窗外不断有闪电,玻璃上映出里面坐着的一群人。吉他第一声出来时,大家还在讲话,第二首以后慢慢安静。
有人唱了一首很老的歌。
前奏一响,周宁先认出来。
江遥也会。
原既白不会唱完整,只记得副歌。
雨声太大,音箱其实压不过窗外,可唱到熟悉的地方时,几十个人自然跟了进去。没有谁组织,也没有歌词屏,唱错的人不少,有人干脆只哼旋律。
江遥唱得很轻。
原既白侧过头,听见她的声音。
她正看着前面,没有看他。
唱到副歌第二遍时,窗外忽然一道很亮的闪电,把整个大厅照白了一瞬。几个人下意识惊呼,随后雷声几乎紧跟着砸下来。
音乐停了一拍。
所有人一起笑。
江遥也笑。
原既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过去几天那些说不清楚的不舒服都很愚蠢。苏棠、谢承、比赛、哪个组票多两票,好像都不值得拿到此刻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江遥手里的汽水罐。
“给我喝一口。”
江遥转头。
“你不是不喜欢葡萄?”
“那是你。”
她愣了半秒。
然后把汽水递过去。
原既白喝了一口。
确实不怎么好喝。
他还回去。
江遥看了一眼罐口,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接着喝。
雨一直下到晚上十点多。
活动中心的演出早就结束,大部分人已经趁雨小陆续回宿舍。原既白他们也重新上楼,把最后几页材料收掉。第三组比他们更晚,江遥和季闻还在重新算一组数据。
十一点,宿舍楼准备关门前,雨终于只剩细细的一层。
原既白从活动中心出来。
路灯下面全是水。
他走到岔口时,看见江遥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正在等雨。
她没伞。
原既白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看见对方。
江遥先说:
“跑不跑?”
原既白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方向。
不远。
“跑。”
他们一起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