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展示那天,整个老校区从上午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松动感。连续几天早出晚归的人终于不用再往城里跑,宿舍楼下却比往常更乱,有人抱着泡沫板去活动中心,有人临时发现打印出来的图颜色太浅,又骑车去校外重印。第三组把那块磁吸白板擦了又写,第七组的折叠座被赵峤拆开一次,因为一个螺帽在搬运时松了。周宁他们第五组反而最安静,几个人占了图书馆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沓A4纸、几张社区照片和一个做得很普通的公告夹。
原既白上午只去了一次王奶奶那边。他们没有再试新东西,只把最后一版折叠座带去让几个人坐,又核对了社区图上几处标记。临走时,王奶奶问比赛几点开始,苏棠说下午四点,老人问能不能看,几个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最终展示并不对校外开放。赵峤说可以回来给她讲,王奶奶却摆摆手,说不用,赢了告诉她就行。原既白走到楼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三楼窗口,窗台边晾着一条浅色毛巾,风一吹便挡住半张脸。
第三组最后一次去公交站也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章师傅把那块号码白板还给他们,顺便告诉江遥,昨天晚上一个同事听说这件事以后觉得挺有意思,却马上问了一句“真要长期用,谁来规定什么人能拿号”。江遥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听见新问题就急着往下追,只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临走时,卖水的老太太拿了五瓶矿泉水,一定要他们带走,季闻说不能总拿人家的东西,老太太把水往桌上一放,说:“那你们下次来买。”她说得很自然,像默认这些孩子以后还会回来。
下午一点,活动中心开始布置。
十二个组抽签决定顺序,第三组抽到第四,第七组第九,第五组最后一个。评审除了叶教授,还有一位做城市规划的年轻副教授、一名公交集团运营负责人、一位社区工作者,以及一名工程学院老师。主办方没摆奖杯,只在讲台旁放了三个牛皮纸信封,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工作人员提醒每组十二分钟展示,八分钟问答,一旦超时就直接停。
第一个组上台以后,原既白便发现今天和前几晚完全不同。
前几天大家问问题,多少还带一点学生之间的好奇;评审是真的往方案能不能站住上面问。第一组研究火车站接送区域,模型做得很漂亮,规划老师却只问了一件事:如果改变车流以后,老人要多走四百米,你们愿不愿接受。学生回答可以增设摆渡车,公交运营负责人紧接着问摆渡车谁买、谁开、每天多少钱。一个看似已经完成的方案,两分钟之内又被打回现实。
第二组研究外卖骑手休息点,刚提出在商场附近设置共享休息空间,社区工作者便问,商场为什么愿意承担;工程老师则问,如果最终发现骑手更需要的是厕所而不是休息室,你们是不是愿意把整个方案扔掉。台上的男生犹豫了一会儿,说愿意。叶教授问:“真的?”全场笑了一下,男生自己也笑,说做了三天以后可能会舍不得,但应该扔。
江遥坐在第三组的位置上,原本还在看自己的最后一页数据,听到这里把纸放了下来。
第四组很快轮到他们。
第三组没有用“智慧公交”“城市韧性”之类标题,第一页仍然是那张公交终点站照片:太阳很大,玻璃候车棚下面几乎没人,站牌背后一条很窄的阴影里却挤着几个人。
江遥站在台上,只问了一句:“如果棚子是给人等车的,为什么人不在那里等?”
她没有急着回答。
后面几分钟,季闻把他们这几天真正走过的路径一层一层铺出来:最初认为是棚体过热,后来发现附近其实有阴影;认为有准确到站信息就可以让人离开上车点,实验以后发现很多人仍然不愿移动;再往下问,才发现等待位置同时意味着座位机会、上车顺序和心理安全感。他们做过一次人工到站提醒,又做过一次临时“保位”实验,两次都失败了一部分。季闻甚至把第二轮最乱的那组数据也放了上去,只在旁边标注:**该轮无法作为稳定结论。**
公交运营负责人看得很仔细。
到最后,贺铭把那块只有几个磁片的白板拿起来,台下明显有人意外。折腾五天以后,他们最后拿出来的东西几乎不像一个高中生科技项目。
江遥说,这不是最终方案。他们只是想验证,在低客流站点里,如果给部分行动较慢、确实需要短暂休息的乘客一个可被识别的临时顺序,他们会不会愿意去更舒服的位置等。结果说明,有一部分人愿意,但新的问题立刻出现:谁有资格拿号、陌生乘客为什么要承认这个顺序、高峰期怎么办、站务员有没有精力维护。
她说完以后,把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
没有“未来展望”。
只有四个他们还没解决的问题。
评审席安静了几秒。
最先开口的是公交集团那位负责人。他问:“如果明天给你十万块钱,让你在这个站真正改,你先买什么?”
江遥没有马上答。
十万块对一个高中项目来说已经很多,足够做遮阳设施、电子屏甚至一些小型工程。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先不买东西。”
台下有一点动静。
负责人追问:“那钱干什么?”
“先把这个站不同时间的真实候车行为做完整一点。我们现在只有几天,而且是暑假。还要知道高峰和平峰、晴天和雨天、不同线路是不是一样。如果必须花,我会先花在能快速改回来的东西上,比如临时遮阳和小范围候车区,而不是先装一套以后很难撤的系统。”
运营负责人又问:“那你这几天做的号码板呢?”
江遥看了那块板一眼。
“先留着试。还不能卖给您。”
全场笑了。
负责人也笑。
规划老师却没有放过她:“你们一直强调行动较慢的人。如果给这部分人保留上车顺序,对已经站在太阳下排队的其他乘客公平吗?”
这次江遥停得更久。
她本来可以从老年友好、弱势群体、公共资源分配去回答,可那些说法在这个具体问题前都显得太快。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我们能证明的是有一部分人因为行动慢,更不敢离开上车点;但‘应该给他们多少优先’不是我们的数据能直接推出的。这个要另外决定。”
叶教授抬头看了她一眼。
工程老师接着问季闻,如果最后制度问题比技术问题大,第三组的技术成员是不是白干了。季闻说没有,因为正是几次技术实验失败以后,他们才发现哪里不是技术能单独解决的。林川补充,如果第一天只坐在教室里讨论公平,他们也不会知道“抢座位”到底有多大影响。
八分钟问答结束时,江遥走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找水。
原既白坐在第七组那边,没有过去。
他只是远远朝她抬了一下拇指。
江遥看见了。
也只抬了一下下巴。
苏棠正好坐在原既白旁边,顺着方向看过去,忽然笑:“你刚才比她还紧张。”
“没有。”
“她被问公平的时候,你腿一直在抖。”
原既白低头。
自己的右脚确实还在很轻地动。
他把脚停住。
“坐太久了。”
苏棠没有拆穿。
接下来几个组的展示都很强。谢承所在的第六组研究物流园夜班工人的通勤,最后真的拿到了三天不同时段的出行数据,还发现园区所谓“末班公交利用率低”与工人实际下班时间并不匹配。另一组研究医院附近的陪护家属,他们原本准备做休息空间,调查以后却发现很多家属最难受的是不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找自己,因此不敢走远。项目最后缩成了一个非常小的信息提示实验。
原既白越听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这群人在七天里学到的东西并不是“如何做创新项目”。
至少不只是。
这里真正厉害的人,越来越敢把自己第一天最喜欢的想法扔掉。
九号,第七组。
赵峤抱着折叠座上台时,底下已经有人认识这个东西。前几次交流里它出现过,今天却变得明显不一样:高度增加了,边缘磨圆,支撑结构也换过,但仍然能看出很多手工痕迹,甚至有一个打错以后没有填掉的孔。
第一页不是座。
是王奶奶的背影。
她坐在树下,一群老人围在旁边,照片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原既白没有介绍她的年龄、病史,也没有用“空巢老人”之类词。他只说,他们第一天问她最想要什么,她说想下楼晒太阳;后来才发现她家阳台本来就有太阳。
评审席有人抬头。
接下来的内容没有按“发现问题—提出方案—解决问题”来讲,而是把他们自己几次改口原样留下:老人下楼困难;不完全对。缺少公共空间;也不完全对。有活动室却没人去,有树荫反而总坐满。折叠座做出来以后,老人嫌低、嫌硬,一楼居民担心挡路,年轻母亲却说怀孕时可能会用。何牧把那张“生活痕迹图”投出来时,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小标记:居民自己搬来的凳子、下午四点的树影、药店、菜市场、楼道转角、私装扶手、常有人聊天的楼门口。
社区工作者看得最久。
她问:“这张图怎么来的?”
何牧说,他们不是一次画完,每个时间段都重新走,有些位置上午没人,下午才有人;也有些地方硬件很好,但基本空着。
“你们认为这张图能推广到别的小区吗?”
原既白接过话:“不能直接推广。”
“那价值在哪?”
“方法可以。”
社区工作者示意他继续。
原既白说,如果一个社区要改造,通常先有设施清单、建筑图、人口数据,这些当然重要。但他们这几天发现,有一层信息很容易漏掉:居民实际上把生活放在哪里。那张凳子也许不是公共设施,那棵树也没有服务说明,楼梯转角甚至只是一个人自己放的木板,可改造一旦把这些东西拿掉,图纸可能更整齐,生活却不一定更方便。
工程老师指着折叠座:“所以这个还装不装?”
赵峤忍不住笑。
原既白也笑了一下。
“现在不装。”
“做了这么久,不装?”
“先拿给更多人骂。”
台下笑起来。
工程老师没有笑,继续问:“既然不装,为什么今天还把它带来?”
原既白看了那块木板一眼。“因为只问别人‘你要不要一个座位’,大部分人会回答得很抽象。东西真的放到面前,他们才会说太低、挡路、难看、谁维修,甚至‘我讨厌的不是这个座,是你们又准备替我们决定什么’。我们第一次做的东西不太好,但它让别人更容易指出我们哪里想错了。”
这一次没人笑。
规划老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你们最后到底想解决谁的问题?如果什么都尊重,什么都不动,社区也没法更新。”
这是原既白最难回答的一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仍然是那张布满标记的社区图。
“还是要动。”他说,“我们不是觉得旧的都好。楼梯真的难走,扶手真的不够,电梯也可能真的需要。只是现在我会希望,动之前先知道哪些东西虽然没写进规划里,却已经被人用得很重要。至于冲突怎么选,我们这七天没有答案。”
评审继续等了一下。
原既白没有补。
问答就停在那里。
下台以后,赵峤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应该多讲一点结构?”
苏棠说:“你已经讲很多了。”
“我感觉工程老师一直看我的座。”
“因为你抱着它站最前面。”
赵峤低头看看木板,觉得有道理。
原既白坐下来时,江遥从第三组的位置往他这边递了一张纸。隔着几个人递不到,季闻接过,再递给沈南乔,最后一路传过来。
是一张便利贴。
上面只有四个字:
**“还行,第二。”**
原既白看完就笑。
他拿笔在下面写:
**“你先保住第一。”**
再传回去。
江遥看到以后把纸揉成一团,朝他这边做了个扔的动作,最后当然没真扔。
最后一个是第五组。
周宁上台以前明显紧张,手里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出一道弯。陈野不在现场,却提前半小时给她发了条消息:“实在不行就想象下面全是六桌客人,客人一般不会问算法。”
周宁看完没有回。
她们研究的还是那面旧社区公告墙。
第一天,她们以为问题是老人不会用微信群。后来才发现,同一栋楼里的信息并不是简单从“纸”迁移到“手机”,而是碎成了很多条路径:物业通知在群里,社区政策在公众号,水电维修贴楼道,熟人消息靠口头,有些老人只看公告栏,有些年轻人从来不看。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一种工具更好,而是某些公共信息在跨工具传播时会丢人。
第五组做的实验很小。
她们挑了一个社区里并不敏感的活动通知,在征得社区同意后,用原有微信群、纸质公告和一次楼栋口头转达三种方式同时发布,并记录居民最后从哪里知道。结果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年轻人绝大多数来自微信群,可几位老人虽然最后看见了纸质公告,却是因为邻居先告诉他“楼下贴了东西”,才专门去看的。
周宁没有把它解释成“熟人网络”。
她只是把几个原话放出来。
“老张告诉我的。”
“我女儿群里看到,让我下去看时间。”
“门口碰到社区小陈,她说贴了。”
最后她们做的不是App,也不是新的公告屏,而是一张极其简单的“重要信息最小发布清单”:哪些事情不能只发微信群,哪些应该同时到楼道,什么类型的信息最好确认几位重点居民是否真正收到。旁边还做了一个可以替换纸张的公告夹。
看起来比第三组那块磁吸板还不像科技项目。
评审问得却非常细。
社区工作者甚至拿起那张清单看了很久,问她们有没有考虑信息过载。周宁说这也是她们为什么只限定“少量重要公共信息”,如果什么都同时发三遍,大家最后会什么都不看。
叶教授问周宁:“你第一天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周宁停了一下。
“因为那个老人没说‘我不会用手机’。”
“他说什么?”
“他说,‘我现在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礼堂里安静下来。
周宁讲完便坐回去了。
没有多解释。
五点四十,十二组全部结束。
评审离场讨论二十分钟,学生留在礼堂里,气氛一下从刚才的紧绷变成菜市场。有人开始互相预测结果,有人已经不关心,只在问晚上到底去哪儿吃。苏棠坚持第七组至少前三,赵峤认为第三组数据更硬;季闻则认为谢承他们第六组很可能赢,因为问题、证据和方案闭环最完整。
江遥直接从第三组位置走过来,坐到原既白前面一排的椅背上。
“汽水怎么办?”
原既白说:“还没结果。”
“我觉得我们比你们好。”
“依据?”
“直觉。”
“无效证据。”
“你们的方法图不错,但最后什么都没装。”
“你们那个白板也没准备装。”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苏棠在旁边听不下去:“你们这么想喝汽水,我现在去买。”
“不行。”
两个人居然一起说。
苏棠愣了一下。
周围几个人全笑。
结果出来时,礼堂反而重新安静。
活动没有排一二三名。
三个信封分别是“最佳验证”“最佳观察”和“评审推荐项目”。
“最佳验证”给了第三组。
季闻先愣,林川已经在后面拍他肩膀。江遥站起来时还回头看了原既白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奖金,只有一张证书和每人一枚很小的校徽。
“最佳观察”给了第五组。
周宁整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她旁边那个职高男生先站起来,发现她还坐着,又把她拉起来。掌声里,第三组和第七组的人叫得比谁都响。周宁走上台的时候脸已经红了,领完信封下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拍给陈野。
原既白本来以为第三个会是第六组。
结果不是。
评审推荐项目给了第二组——那个最初研究医院陪护空间、最后缩到就医信息不确定性的项目。
第七组什么都没拿。
赵峤明显失望了一下。
苏棠反而先拍他后背:“行了,明年把板子做好再来。”
原既白没有太大失落,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评审席。社区工作者刚好在收材料,看见他以后招了招手,让第七组几个人过去。她说奖只有三个,但她把他们那张社区生活痕迹图拍了下来,回去想给自己街道的同事看看;如果以后真做类似观察,可能会联系主办方问他们要空白模板。
何牧听完最开心。
赵峤抱着折叠座,过了一会儿也不郁闷了。
叶教授最后没有长篇总结,只说七天结束以后,最希望大家带走的不是“创新方法”,而是一点麻烦:以后再遇到一个看上去很明显的问题,最好多问一句,它是不是真的长成你以为的样子。
闭营就这么结束。
没有煽情音乐。
工作人员开始拆背景板,学生则被叫到礼堂门口拍大合照。六十多人怎么站都站不整齐,高个子被赶到后排,矮的往前,几个组非要挤在一起,摄影老师连续喊了五遍“不要挡脸”。
第三组站在右侧。
第七组在左侧。
原既白和江遥隔了将近十个人。
第一次拍完,有人闭眼。
第二次有人突然举手。
第三次快门落下前,不知道谁从后排喊了一声:“明天不用早起了!”
整群人一下全笑。
照片就定格在那一刻。
散场以后,谢承先找到江遥。
他把一叠重新标过的数据递给她,说公交站这个问题挺有意思,他父亲认识一个做交通规划的老师,暑假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把数据再做大一点。“不一定是比赛,就是继续看看。”他说。
江遥翻了两页。
“可以啊,有消息发我。”
谢承点头,走了。
原既白离得不远,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没多久,苏棠也把一个网址写在纸上递给原既白,说省城冬天有一个大学生带高中生参加的工程制作赛,项目自由组队,如果县一中有人想来,可以提前准备。“你结构想得快,赵峤手又快,下次别光画图。”她说。
原既白看了看纸。
“可以看看。”
江遥正好从旁边经过。
也听见了。
两个人谁都没问。
傍晚六点半,群里开始疯狂讨论最后一晚去哪儿。有人说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必须出去;有人想去东门夜市,有人想唱歌,林川甚至提议找个地方打篮球打到熄灯。
周宁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只燕子的印章。
下面一句:
“老礼堂的隐藏点还在。”
昨天负责夜间定向的大学生还没撤掉那张桌子。
江遥几乎立刻回:
“七点,老礼堂。”
苏棠:“然后?”
林川:“吃饭。”
赵峤:“然后?”
沈南乔:“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有然后?”
陈野远程加入:“然后回六桌。”
季闻:“你闭嘴。”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原既白收起手机时,活动中心外的雨水已经干了大半,只有树荫下面还留着一些深色水痕。他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短袖,把苏棠给他的那张纸随手夹进笔记本,走到楼下才发现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遥发来的。
“别迟到。”
原既白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五十二。
他从宿舍门口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