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照拿到手,这段短暂居家休整的日子,也就到此画上了句号。
老家的日子固然安稳,三餐烟火,邻里熟稔,可这片故土,可以容我短暂喘息,却不能够让我长久安身。年纪轻轻,总不能守在家里虚度光阴,外出谋生,是摆在我面前唯一的出路。村子里不少同乡常年在外打拼,大多扎根在苏州务工,熟人扎堆,门路也熟,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在家调整妥当之后,我便跟着一众同乡的脚步,背上行囊,一路向南,远赴江南苏州,属于我的苏漂岁月,就这样正式开启。
江南水土温润,城市繁华林立,大大小小的工厂密密麻麻遍布城郊,这里收容了千千万万背井离乡的底层打工人。刚踏到苏州这片土地,眼前的一切处处透着新鲜。高楼鳞次栉比,河道交错纵横,空气湿润柔和,风里都带着水汽,和干燥粗粝的北方故土完全是两个模样。望着眼前陌生的城市,我心底既有对新生活的期许,又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不知道这座繁华的江南之城,究竟能不能接纳我这样笨拙内向的外乡人。
靠着同乡的引荐牵线,我顺利进入当地一家电子厂,正式成为流水线工人。
厂区之内,一条条流水线排列得整整齐齐,厂规厂纪严明,生产节奏一刻不停,车间里机器轰鸣,所有人埋着头,手脚不停,白班夜班日夜轮转。刚刚踏进车间的时候,眼前一排排设备,一道道工序,我全然摸不着头脑。身旁老员工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拿料、装配、检测一气呵成,再看我自己,却显得懵懂又笨拙,站在工位上手足无措,设备怎么调试,工序怎么操作,零件如何组装,样样都摸不到门路。
新人本来就要熬过一段艰难的适应期,偏偏我本身反应不快,上手慢,悟性也迟钝,无论怎么咬牙追赶,始终跟不上流水线滚滚向前的节奏。传送带不停运转,不会为某一个人放慢速度,我越慌越是出错,越紧张越是跟不上节拍。几番尝试下来,岗位实在适配不了我的状态,车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我调离原本的工位,调去做一些打杂辅助的杂活。
可工厂是效率至上的地方,新人在这里容错率低得可怜,没有人会停下来耐心等你慢慢领悟,等你一点点成长。流水线上看重的是产量,是速度,是不出差错,人情和包容在这里显得格外奢侈。纵使我心里再着急,手上依旧很难达到车间的要求,入职没有多久,一纸通知下来,我直接被这家电子厂开除。
那一年的春节,我没有买票返乡,独自一人留在了苏州。
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万家灯火,到处都是团圆过年的气息。而我漂泊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偌大城市,没有我的一处归处。那个年,过得满心酸涩,满身疲惫,前路更是一片茫然。一整年起早贪黑,昼夜颠倒,熬过无数个夜班,经历过被辞退的难堪,兜兜转转辛苦起落,到头来,手里只攒下四千块微薄的工资。
这家电子厂里面女工占了大半,组长、领班、线长,不少管理者也都是女性。日复一日挤在封闭枯燥的流水线,朝夕相处,枯燥乏味的重复劳作之中,人心很容易滋生出朦胧的情愫。车间里面有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性子倔强坚韧,干活肯下力气,从来不会偷懒耍滑。再苦再累的活,她都默默咬牙扛下来,不抱怨,不娇气,安安静静埋头做事,在嘈杂喧闹的车间环境里,显得格外亮眼。
我们日日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做工,抬头低头总能相见,相处久了,我的心底悄悄生出了好感。像我这样常年活在孤独里的人,最容易被和自己一样安静坚韧的同类打动。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每天面对面上班,咫尺之间,可我骨子里那一份怯懦牢牢困住了我。我依旧是从前那个被动的自己,心里翻涌着万千心绪,现实之中却始终鼓不起勇气,不敢主动开口搭一句话,不敢找机会多说几句闲谈,更不敢流露出半分心底的心意。满腔的欢喜与悸动,全部死死压在心口,只能够在心里默默克制,悄悄收藏,从来没有向外吐露过半分。
在外打工受尽委屈,被岗位挫败,对未来一片迷茫的时候,我也曾拨通家里的电话,想跟父母诉说心中苦楚。只是生在乡土之中的父母,很难体会异乡漂泊的煎熬,理解不了工厂流水线日复一日的压抑,读不懂一个少年孤身在外挣扎的茫然。他们听得出我的难过,却接不住我的情绪,安慰的话语寥寥几句,更多的只是劝我踏实干活,少胡思乱想。到最后,满腹心酸无处倾诉,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宽慰,所有的委屈与难过,依旧只能留给自己,独自消化,独自硬扛,自我救赎。
被工厂开除之后,往日朝夕相见的日常就此彻底终结,咫尺的距离,转眼就变成人海相隔。那份埋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好感,也随着离职的到来,慢慢沉淀消散,最后归于平静,变成打工岁月里一段无声的插曲。
离开第一家电子厂之后,我四处奔波,接连跑了好多家厂区面试,一次次满怀希望过去,又一次次碰壁落选,迟迟找不到一处可以稳定落脚的地方。找工作的那段日子,内心煎熬,自我怀疑反复翻涌,我无数次在心底痛恨自己,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不敢开口说话,这道心坎,好像我一辈子都跨不过去。遇到可以交流的人,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全部堵死,只余下沉默。明明想要争取,想要靠近,身体却本能往后退缩,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手边溜走,事后只剩满心懊恼。我无数次反问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大大方方与人交谈,为什么永远困在沉默的牢笼之中,这份自我厌弃,时不时就会啃噬我的内心。
几经波折,兜兜转转,我终于进入另外一家同乡聚集的工厂。这里的管理相对宽松,车间氛围平和,领导也比较宽容,不会刻意刁难新来的员工,总算拥有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在这里,我认识了两个工友,我们三个人同样安静内向,都不擅长言辞。性格相投,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不掺和厂区里面的是非八卦。喧嚣嘈杂的车间之中,我们很少高谈阔论,就那样安安静静彼此相伴,平平淡淡一起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车间之中,还遇见一位皮肤黝黑、性格腼腆的女工。她为人本分,待人温和,大约是同样习惯沉默,很多时候干活间隙,她会悄悄朝我这边望过来。可我依旧是那副胆怯迟钝的模样,她目光投过来,我便慌忙躲闪,不敢回望,更不敢上前搭话,不敢主动靠近半分。后来我看见她和别的男生说说笑笑,结伴出门,悄悄谈起了恋爱。那一刻我内心没有泛起什么酸楚,甚至客观看待,只觉得她样貌普通,肤色偏黑,并不是真正能够让我心动的类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涟漪,也就彻底消散干净。
这段苏漂的时光,起起落落,尝遍别离,藏过没有结果的心动,求职路上屡屡坎坷,人间底层打工的酸甜苦辣,我一一体会。见过江南的繁华,也体会过异乡人的卑微,短暂安稳转瞬即逝,失业的窘迫、独处过年的孤寂、心动却不敢言语的遗憾,全都刻进这段漂泊的记忆。
就在这个时候,学校发来通知,要求返校领取毕业证书。我不得不停下眼下的打工生活。我和相处数月的工友一一告别,告别江南这片承载我欢喜与失意的土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转身离开苏州,踏上归途。苏漂这一段旅程就此落幕,只是心底那一份对自己的怨恨还没有消散,我依旧在耿耿于怀,恨自己不敢说话,恨那一道横亘在心间,始终跨不过去的坎。前路漫漫,我不知道往后还要多少次,因为这份沉默,错过人和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