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烟打量陈舟的同时。
陈舟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从金鳌化为人形的男人。
玄烟，玄水金鳌，三万年前那场大战中唯一活下来的瑞兽，也是日后监天司四方使之一，玄裁。
当然，那是七万年以后的事。
现在的玄烟还很年轻。
陈舟很难把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的男人，和七万年后那个沉稳内敛的四方使联系到一起。
气质完全是两回事。
玄裁给他的感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的情绪和心思都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而眼前的玄烟，目光直接、外露、炽热，那种扑面而来的情绪，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和收敛。
陈舟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身处监天的七万年，居然能把一个人磨成那样。
“祖龙大人，这位就是玄水金鳌，玄烟。”
玄岚在旁边介绍道。
“玄烟长老是族中活得最久的水族，三万年前曾追随天女魃大人征战。”
“也是我西境水族中唯一一位仅凭自身之力凝聚龙息的异类。”
玄烟没有理会玄岚的介绍，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陈舟身上，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缩小，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玄岚，你说什么？”
“祖龙大人？”
陈舟没有否认。
玄烟想也没想，当即双膝猛然一弯，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玄水一族，玄烟，拜见祖龙大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激动，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后背微微发抖。
原来是祖龙啊！
他听过关于祖龙的传闻！
祖龙乃是万龙之祖，天地间第一条真龙，曾以一己之力开辟四海，定下龙族血脉传承之序。
更有传言，祖龙早已超脱此界，去往了更高层次的天地。
任何龙属血脉，无论纯血异类，在祖龙面前都如萤火之于皓月，天然便受血脉压制。
怪不得他的身体这么奇怪呢，怪不得伤口自己就开始愈合了呢。
原来是祖龙回来了！
陈舟捂紧自己的马甲，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起来吧。”
玄烟激动地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站起来。
他的眼眶泛红，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陈舟能感觉到，玄烟身上那股炽热的情绪在疯狂涌动，几乎要溢出来。
这种热情，让陈舟多少有些不适。
毕竟这是他回到七万年前，所见到的第一个故人。
没想到七万年的玄裁是这样的，坦诚得过了头，浑身上下写满了见到祖龙的激动。
“玄烟……是吧，本尊有一件事要先拜托你。”
“大人请说！”玄烟立刻拱手，“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个青丘的狐族长老，受了重伤，断尾昏迷。”
陈舟说，“我暂时没什么好办法，你帮本尊看看？”
玄烟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人在哪里？”
“济水阁。”
“晚辈这就去。”
玄烟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陈舟，欲言又止。
“还有事？”陈舟问。
玄烟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大人……晚辈能不能在您身边多待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拘谨。
“晚辈方才在龙息泉眼中修行，感应到您的龙威之后，身上多年的旧伤居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陈舟神情微妙，祖龙的气息一直都有助于水族疗伤，这是他早在幽光州东域就已经知道的事。
连海皇那种命悬一线的老鲛人，见到他也会像打了鸡血一样。
更别提这些身体比海皇好得多的壮年水族了。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确实，玄烟身上的气息比方才稳定了一些，左颊那道伤疤边缘的灰白色纹路也淡了一点。
但疗伤光靠他的气息也不行，有伤光靠求神拜佛，待在他身旁使劲闻，这么迷信是要不得的。
生病了得吃药！
陈舟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三颗血色饱满的丹药，递了过去。
“把这个吃了。”
玄烟接过丹药，低头看了一眼。
三颗龙眼大小的血色丹丸，有些异样的恶臭，却散发着一股浓郁而纯粹的血肉之气。
玄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天生通晓百草之性，因为被劫兽所伤，三万年来他一直在与草药丹药打交道。
玄烟见过中州的灵丹，服过青丘的秘药，自己也炼制过不少上品丹药。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三颗丹药，他完全看不透。
丹丸表面的白色纹路，配上暗红的丹药底色，看起来像是秽物，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丹纹体系。
药力内敛，但每一丝药力都纯粹得不像话，如同刚从天地中剥离出来的本源。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甚至还凑近闻了闻。
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来。
“大人……”玄烟的声音微微发紧，“这是何丹？”
“血肉丸。”陈舟说得很随意。
“八阶的丹药，对你的效果可能会打些折扣，但能固本培元，对旧伤有些好处。”
玄烟的眼角抽了抽。
居然是八阶丹药！
整个青州，擅长医道，能炼制八阶丹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玄烟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但他自认炼制不出如此品质的上品丹药。
这种纯度，这种药力内敛的手法，至少得是宗师级别的手笔。
“这丹药的炼制手法……”玄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晚辈自认对丹药一道也略有心得，但实在是看不透这丹药是以什么样的手法炼制的。”
陈舟看了他一眼，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吃。”
玄烟没有再问，把三颗血肉丸依次吞下。
药力入腹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上三万年不曾愈合的旧伤，居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伤口在愈合。
虽然速度极慢，但确实在动。
玄烟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舟，目光里的狂热比方才更甚：“大人！这丹药……”
“别急。”陈舟打断了他，又从袖中摸出几只瓷瓶，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石桌上。
“这些也是血肉丸，都是低阶的，一阶和二阶的都有。”
“青丘那边有一群生病的幼狐，我估计西境的水族幼崽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幼崽的抵抗力比成年个体弱得多，更容易被红雨里的毒素侵蚀。”
“你把这些丹药分发下去，先给幼崽用，能缓一缓他们的症状。”
玄烟看着桌上那几只瓷瓶。
他拿起来拧开一只，倒出几颗丹药看了看，又拧开另一只，再倒出几颗。
每一瓶里的丹药，成色、药力、纹路都极其统一，显然是同一批炼制出来的。
玄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瓷瓶一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晚辈代西境水族所有幼崽，谢祖龙大人恩典。”
陈舟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玉鸣珂就交给你了。”
玄烟有些迟疑。
青丘的玉长老直接交给他，没问题吗？
倒不是对自己的医术不自信，只是连祖龙这么高深的丹道之术都治不好的伤，他真的可以吗？
但看着陈舟肯定的眼神，玄烟吞下最后一丝犹豫，转身就走。
他可不能让祖龙大人失望！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舟，目光在陈舟脸上停了一瞬，大步离去。
陈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七万年后的玄裁，大概早就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会是这副模样。
不过仔细想想，三万年战乱，监天司的倾轧，四方使之间的暗斗，七万年的漫长岁月，足以把一个坦诚热烈的青年磨成沉默内敛的四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