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七点，红姐临时改了主意。
“楼上缺人，小蝶今晚先上去顶一顶。”红姐站在大厅，声音不高，却传得远，“别等了，现在就去。”
林川端着托盘，正从旁边经过。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好的明晚。
提前了。
小蝶被人领着，往电梯走。她经过林川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敢看他。
她只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陆航，明天见。”
林川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合上。
楼层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
十四。
林川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托盘，被他攥得发烫。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话。
“要是明晚我没下来，你能不能，帮我给我妈带句话？”
他那时候说，你自己去跟她说。
可现在，她真的上去了。
他不能拦。
他一拦，她今晚就会被扣上“不听话”的帽子。
他只能，让她上去，再把她弄下来。
林川端着托盘，转身，走向吧台。
他把托盘放下，手，在吧台沿上，按了按。
他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晚上八点，林川在员工通道，等到了乐乐。
“帮我个忙。”他说。
乐乐靠在墙上，看着他：“说。”
“帮我给五号房的小禾带句话。”林川说，“十点，无论发生什么，别挣扎，别喊，跟他们走。”
乐乐的脸色，动了一下。
“会有人在路上等她。”林川说。
乐乐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点了一支烟。
烟雾里，她看着林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川说。
“你要是骗她，”乐乐的声音，很轻，“她会死。”
“我不骗她。”林川说。
“她信了你的话，就会老老实实上车。”乐乐说，“要是没人接应，她到了仓库那头，就是案板上的鱼。”
“有人接应。”林川说。
“谁？”
“我不能说。”
乐乐盯着他，看了很久。
烟灰，落在她袖口上，她没有弹。
“陆航，”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传这句话吗？”
“为什么？”
“因为四年前，”乐乐说，“我也被人这么传过一句话。可那句话，是骗我的。”
林川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乐乐说，“最恨的，就是骗人上车。”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烟头摁灭，说了句：“晚上九点，我上去送酒。”
她没说要帮，也没说不帮。
可林川知道，她答应了。
晚上九点半。
林川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头。
两个黑T恤，把五号房的门打开。
小禾走出来。
她没有戴手铐，也没有人押她。她就那么，自己走出来。
她穿着来时会所发的那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很平静。
她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像是心里有底了。
她走过林川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里，有东西。
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
那个动作，很轻。
像是一个回答。
“走快点。”身后的黑T恤说。
小禾没有挣扎。
她低下头，跟着他们，往后门走。
她走得很稳。
像是已经知道，有人，在前面等她。
林川目送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在阴影里，又站了很久。
直到后门那辆白车的引擎声，响起来，又远了。
他才转身，快步回了宿舍，锁上门。
他踩上凳子，从空调外机后面，摸出备用机。
他开机，给苏晚发了两个字：
“出发了。”
过了十几秒，苏晚回：
“收到。沿途布控，仓库设伏。”
林川盯着那行字。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床上，等。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极慢。
大厅里的音乐，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进来。
他想象着小禾被塞进那辆白车的样子。
他想象着那辆车，在夜色里，往城西开。
他想象着苏晚的人，在路口，一辆一辆，盯着。
十点四十。
手机，震了一下。
林川猛地低头。
苏晚：
“车截住了。人救下来了。小禾没事。”
林川攥着手机，那口气，才从胸口，慢慢吐出来。
他闭上眼，缓了很久。
他回：“她人呢？”
“安置在安全地方了。今晚先住一夜，明天送她回家。”苏晚回，“你放心。”
林川放下手机。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
“小美呢？”
这一次，苏晚隔了很久，才回：
“她今晚，没在仓库露面。”
“我们截的是车。押送的司机和两个看守，都抓了。可小美……没抓着。”
林川盯着那行字。
小美，又不在。
她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你刚要捏住她，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想起乐乐说的话。
“那边有个女人，不露面。”
不露面。
连警方设伏，她都不露面。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他把手机收好，藏回去。
他坐在黑暗里，想。
车被截了。
仓库那边，一定很快就知道。
接下来，会所里，会有反应。
他的预感，没有错。
当晚十一点，红姐把后勤的几个男员工，都叫到了大厅。
“楼上丢了东西。”红姐说，“都别急着下班，配合搜一下。”
两个黑T恤，走过来，一个一个，搜身。
搜到林川的时候，他张开手，站着，让他们搜。
他口袋里，只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把宿舍钥匙。
备用机，还在空调外机后面。
黑T恤的手，从他衣服上，一路摸下来。
林川站在那里，呼吸，很稳。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黑T恤搜完，没有说话，走向下一个。
林川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贴着一层汗。
搜完，红姐摆了摆手：“没事了，都散了吧。”
男员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林川也转身要走。
“陆航。”红姐在背后，叫住他。
林川停下，回头。
红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会所，也有些日子了。”红姐说，“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林川低着头：“红姐说的是。”
“楼上的事，”红姐说，“跟你没关系。你只管端你的盘子。”
“是。”林川说。
红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川站在原地。
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红姐今晚，要单独跟他说这句话。
是试探？
还是……她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不敢想。
深夜，林川回宿舍。
路过员工通道，乐乐靠在墙边，像是等了很久。
她看见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小禾和一个小伙子，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开心。
“小禾让带给你的。”乐乐说，“她说，要是她回不来了，就把它，交给她弟弟。”
林川接过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轻：
“谢谢。别让我弟来找我。”
林川把照片，收进口袋。
“她回来了。”他说，“她不用把这个，交给她弟弟了。”
乐乐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明天，”乐乐说，“你把这个，还给她，告诉她，她弟弟，有人照顾。”
林川点了点头。
他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小伙子。
赵凯。
临港职业学院，汽修专业。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姐姐，今晚经历了什么。
可至少，他姐姐，今晚活下来了。
“嗯。”林川说，“我会告诉她的。”
他转身要走。
“陆航。”乐乐又开口。
林川停下。
“今晚，我帮了你。”乐乐说。
“嗯。”林川说。
“明天，”乐乐说，“你帮我一件事。”
林川看着她：“什么事？”
“明天再说。”乐乐说。
她转身，走进了员工通道。
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小蝶。
她还在楼上。
她说的那句“陆航，明天见”，还在他耳边。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照片。
小禾出来了。
可楼上，还有一扇一扇的门。
还有小蝶。
还有乐乐没说出口的那件事。
他往宿舍走。
夜，很深。
楼上十四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