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喝茶喝茶，你欠我七碗。”
冯违一摊手，示意桌前。卓无昭所在的位置，满满当当摆上七个土碗，每一个都茶色深沉，异香扑鼻。
卓无昭端起先前饮过那碗，温度见凉，他徐徐饮尽。
疲惫的经络间迎来冷意，也似被这冷意抚慰，渐渐恢复活力。
气机流转，不知不觉，又是绵绵不绝。
卓无昭饮下第七碗，舒了一口气。
比起最开始，这茶水的效用已经不算强烈，但仍然让他头脑清醒，精神为之一振。
“外面怎么样了？他们都走了？”冯违等他放下碗，才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卓无昭道，“前辈只能晚上动身，是吗？”
“是这样，现在就要走了。”冯违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你呢，你走不走？”
“我等良公子醒来再说。”
“行吧。霜月城见，如果可以的话。”
冯违挥了挥手，一瞬间，浓雾包围过来。那些雾中迷蒙的剪影一阵喧哗，忽地散去，干干净净。
没有桌案，没有茶水，没有四方亭。周围是零散飘飞的咒符，被绳索、木杆牵引着，构成帐篷的框架，却也只是框架。
头顶月，脚下泥，身畔水，远处山。
卓无昭回过神，一道影子飞快地掠过，眨眼遁入黑暗中。
就算在夜里，这位前辈也还是一副要将自己藏匿起来的作派。
卓无昭目光追随着，若有所思。
他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另外搭了个简易的帐篷，用来安置良十七。
他自己则在帐外升起火堆，静静地等候着。
月色倾斜。
虫声、鸟鸣，在这一刻，倒是显得格外轻快。
松风阵阵，花草的气味交织在湿意中。
偌大的天地，似乎会一直这样静谧下去。
由长夜转入白昼，也在无声之间。
临近午时，帐篷里有了动静。
良十七脑子里还混沌着，鼻子先闻到香气。
是一种很新鲜的香气，像春天的花，水里的鱼，既不太浓烈，也不算幽远，熬煮成热腾腾的一锅，喝下去，能令任何一个人变得神清气爽。
他动了动，骨头嘎吱一声，满身的刺痛传来。
“嘶……”
他清醒不少。
这点痛，比起以往来说算不了什么。他慢吞吞地望一眼周围，一顶帐篷，还在登云阶里？
熟悉的银色匣子就在手边，他背起来，掀开帘子。
天清水远。
日轮高挂，是淡淡的金色，没有太炽烈的投射。
空地上，火堆还燃烧着，那阵宜人的香气就来自吊起的锅子里。
守着锅子的人偏过头，望了他一眼。
“阿昭？”
良十七还有些迷糊，他叫出这个名字，走到那人身边坐下。
那人从锅子里舀出一碗菜肉羹，红的绿的，很是惹眼，汤色却浓白，撒上一点野葱，更加诱人。
那人把碗递过来，良十七捧着，安安静静地喝下去。
热汤入喉，暖意涌起，很多事情也在渐渐回笼。
良十七眨眨眼，卓无昭又取出三颗药丸，拿到他手边。
“发生什么事了？现在在哪儿？”良十七恢复了以往的声音，他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接过药，不紧不慢地一边吃，一边问。
“阿初呢？阿昭，你身体也恢复了，什么时候的事？方大夫呢？仙寿师怎么样？”
良十七说着说着，又是一阵茫然，脑中钝痛。
“唉……”
他捂着头，不禁叹气。
“不着急。事情有点长，我慢慢讲，你慢慢听。”
卓无昭徐徐地接过话。
一番波折，无非如此这般。
等到羹尽盘冷，卓无昭的叙述告一段落，良十七才算彻底找回思绪。
“你的意思是……虫之后还有蛊，这个蛊，要你去找东西换魔？”良十七大为惊讶。
“算是吧。”
“百形之魔，听起来很有意思。”
“你又心动？”
“这样奇特的功体，谁不心动？可惜，暂时是遇不上了。”
良十七无不遗憾，转念，又灵光一闪。
“我再扮一次常九？就算不能动手，看一看也好。”
话音未落，卓无昭身边的影子微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
想象出那只鸟毛发直竖的样子，卓无昭笑了笑，回答良十七：“现在不行。”
“为什么？”
“影九将受伤，那件皮囊破了个洞，还没补上。我的手艺不行，会有破绽，得找个擅长此道的才好。”
要是这里有一念之间的入口，事情或许会简单很多。
两个人目光一对，心照不宣。
“这种手艺的匠师……也真不好找。”良十七道，“不过去了霜月城，总能碰碰运气。”
卓无昭点点头。
良十七看着他：“现在就出发？”
卓无昭沉默了一下，道：“我想，鲍前辈那边，可能需要你暗中关照。”
良十七怔了怔，很快应下：“我知道了。”
“这是地图，还有追踪符。”卓无昭把东西交过去，所谓追踪符，是一叠扎成各种动物的纸，上面用黄泥画着古怪的印记，“鲍前辈他们带的是走山残部的引香，用这个会更精准。”
“好，事不宜迟，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良十七先前银匣背得松松垮垮，这会儿紧了紧，站起身来，锦衣飞扬。
“你也是。”卓无昭道，“不要勉强。”
“能做到，就不算勉强。”良十七笑道，“放心。等我回来，希望你玉琼脂已经拿到手，皮囊也补好，咱们去会一会……嗯，那名万蛊一帝。”
他招招手，放出一只纸鹤，转瞬就去得远了。
卓无昭扑灭火堆，收拾痕迹，也自打开凤凰离赠予的地图，循着霜月城的方向去。
路途迢迢。他……本来应该留一匹马的。
好在这一带受损不算严重，附近的城镇还有车马租赁。越接近曾经的雪野门范围，越是满目疮痍。
霜月城的弟子、官府的队伍、集结的人群，在其中奔走着。粮食、药物、木料、泥土、布匹……一堆一堆存放着，分发下去。秩序在沉痛中重建。
可仍有哀哭响彻。
卓无昭牵着马，缓缓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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