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35分。
冀北市思达健身中心封控区的指挥帐内，叶子文正对着屏幕，在远程音频会议中慷慨陈词。
“综上。
“早、中、晚期音石症，均已被我科在48小时内有效治疗。
“疗法及用药诸位都已清楚。最快2小时内，我们就能整理出《紧急临床指南》，任何3级医院均可依据指南开展诊疗。
“考虑到音石症潜在感染人群已达数千，潜伏期又长，晚期高度危险。
“我认为，后续防控已别无选择——
“必须立刻公布疫病信息，并展开全面筛治。
“虽然这势必造成一定恐慌，但我们能在几周内完成潜在感染者的排查与治疗，赶在暑期游泳高峰前彻底掐灭音石症的传播。
“这是唯一的方案。
“越早开始，风险越低。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叶子文话音落下，靠回椅背的同时，第一个质疑声已然传来。
“就不能秘密排查么？”4号语音窗口亮起，一个老迈的男声带着质疑：
“数千这个数字夸张了吧？
“健身房泳池的使用者应是固定会员，充其量千八百人。
“有序、秘密、逐步排查，难度并不大。
“叶主任，你确定这不是借题发挥，推进自己的主张么？”
叶子文只一笑：
“胡主任，下次发言前麻烦先看一下我给的报告。
“首先，这个健身中心泳池的水春节后就没换过，消毒液对音石菌的效果又很有限；也就是说，音石菌已持续扩散感染4个多月。
“其次，过去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做游泳课免费试课促销。登记记录显示，单是试课下水的人就超过3000，其中2800个是像陈美欣一样的学龄期青少年。
“现在听懂事情的严重性了么？
“最后，这种数量级的大规模排查，你要我怎么保密？
“强行保密只会越传越邪。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说明白么？”
4号没有回话，5号语音窗口很快跟着亮起。
“叶主任，音石症的感染途径极其有限，音石菌也无法在空气中生存。
“除已知4位患者外，到现在并未筛出第5个人。
“所以，你对感染人群数量的预期是不是过于悲观？
“我认为，用1到2个月，像胡主任说的那样有序、秘密地排查，风险并不大。
“相反，现阶段公布音石症，其过于异常的特性很可能造成难以估量的恐慌。”
叶子文再次一笑，这次是被气笑的：
“刘教授，你是搞生物的，请告诉我：人类能彻底消灭一种细菌么？
“我是说，从地球上彻底抹去一种存在的细菌。”
“……”5号没有回话。
“那就是不能了。”叶子文根本不需要他回话，继续说道：
“这四个多月，泳池虽没全面换水，但注水、排水从未停过。
“还有游完泳的人淋浴时的洗澡水，吸在泳裤里带回家的水。
“所以毫无疑问——
“音石菌已融入我们的环境，已在下水道里传播。
“我们已经永远，无法，彻底杀死音石菌了。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将作为一种罕见病存在，随时在不可预测的地方侵入一个倒霉蛋的身体。
“若不公布音石症的具体症状，这个无所适从的倒霉蛋很快会开启下个感染轮回。
“他会成为下个周国栋、下个王兆丰、下个陈美欣。
“与此同时，下个“瘟疫泳池”也会不期而至。
“相反，将音石症公开、将临床指南分发，音石症也就不过是一种罕见病；只要及时治疗，远离泳池这类地方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叶子文迅速点了支烟，长长吸一口，说道：
“就这些，我就说这么多。
“不可能听不懂，我奶奶都能听懂。
“这样还有人反对，那我可就必须怀疑一下你的用心了。”
话说到此，再没有人发言。
半分钟沉默后，排在末尾的6号窗口突然亮起，一个有些轻浮、语速极快的男声传了出来——
“行了，我不怕得罪人，我说吧。
“我先把事情捋捋啊。
“首先，4号，胡主任。
“当时是你逼着异常病理科24小时内解决音石症的吧？
“是你说音石症“极其严重”“极其紧急”“必须立刻处理”的吧？
“怎么人家明明解决了，连临床指南都要出来了，你怎么又要慢下来？
“又开始要有序、秘密、逐步地排查了？
“然后是你啊，5号，刘教授。
“你一个搞生物医学的，会不清楚细菌这种东西么？
“音石菌怎么可能只孤立存在于一个泳池里？
“它已经像叶主任说的，随着排水和宿主扩散，融入我们的环境就不说了。
“关键是，它怎么进的泳池？
“周国栋带进来的么？还是另有其人，周国栋只是倒霉？
“总之无论怎么想，音石菌都已经入侵了，音石症都已经纳入医学罕见病范畴了；由于其免疫逃逸的特性，搞不好还会成为常见病。
“你说这么个东西，还堵它干什么？
“是怕自己手里的异常病科研资源，被全社会的学校和医院分享么？
“哦不好意思……我激动了，这纯粹是我个人卑鄙的揣测，对不起啊刘教授。我知道您高风亮节、国士无双，绝不会有我这种人才有的狭隘想法。
“总之，这次异常病理科的表现无可挑剔，已经完美展现了顶级综合医院庞大的资源体系对抗异常病的能力。
“后续防控方面，我也100%支持叶主任的方案，实在不理解这还有什么可争的。
“嗯，就说这些了。”
6号位发言就此止住。
片刻后，1号位亮起，一个坚毅的男声平稳开口：
“吴所长，你的意见呢？”
四五秒沉寂后，2号窗口终于亮起。
“嗯……我认为，这次蓟医一院和异常病理科功不可没，效率也确实快于我们研究所。
“虽然中间有不小的暴露风险，治疗也有相当偶然因素，但至少结果好。
“只是希望叶主任应对后续病例时多考虑安全风险。追求效率没错，但公立医院人员密集、安全责任重大，出了事就是绝大的大事。
“至于音石症的后续筛查防控，叶主任的方案很有道理，但胡主任和刘教授的担忧也一定存在。
“这里建议折中：适当公开，但不公布全部症状。
“比如，将“音石症”更名为“晶石症”，将“听到固定的歌声”换成“可能出现幻听”。
“这样既可降低恐慌，也不会耽误排查。
“嗯，以上就是研究所的意见。”
流程至此，所有人都发言完毕，1号位再次亮起，展开总结：
“后续防控按吴所长的意思走，半公开化。
“子文，你一小时内给出草案。
“下午4点前确定后续方案，下达给冀北市各医院、机构。
“明晨正式公布音石症——哦不，晶石症疫情，在冀北市各医院展开潜在感染者筛查及诊疗，力争一周内筛查完毕，两周内动态清零。
“这次音石症来得很急，潜伏又久，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异常病理科从率先发现音石症，到验证抗生素与噬菌体，直至有效治疗晚期难重症，用时不过两天。
“几个人做了几百个人都不一定能完成的壮举，首功当之无愧。
“我会后亲自去走流程，保证其在卫生和教育体系正式成立。
“蓟医一院同样劳苦功高，不能让人寒心，专项经费要在一周内落实。
“只是经费也很紧张，在下一次预算报批前，只能先从内部平移。
“具体我看了一下，现在唯一能动的是“异常病研究所二期扩建及设备升级工程”。
“这里只能先委屈吴所长，开工时间缓一缓，紧要的先来，下次报批经费时再争取。
“具体的资金平移和专项支付落实，请胡主任尽快完成。
“就这样，还有问题么？”
无人应声。
这只是音频会议，窗口上只显示ID，可每个人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的表情。
2号吴所长的脸一定已经紫了：费尽心力才争取到的扩建，被一句话抹去，大概杀人的心都有，可偏偏无话可说。
4号胡主任也一定在挠头。作为负责协调各部门、落实各种麻烦事的副主任，公开音石症够他忙的。
5号刘教授作为学术圈顾问，实际上跟吴所长穿一条裤子；现在被直接扯裆拉胯，当然也不会好受。
6号锐评哥专门负责戳破暗示，把敏感议题摆上桌，并在上秤后毫不掩饰地表达称量结果。
这种风格本来不可能成为工作组核心，可不知为什么，这个人就被安排到了这里——搞不好是在做风气代际版本升级的测试吧……
至于1号总指挥，总是最后发言，此前不表达任何意见；可一旦表达完意见，那就是不可置疑的决定，所有人都必须即刻落实。
至于这次他为什么能如此坚决地把研究所的大笔投资拨给一院、拨给异常病理科，无非四个字——
能者得之。
资源有限，谁能把这事干了，就该由谁得。
一直以来，工作组都太依赖研究所，吴所长和刘教授的意见就是全部意见、唯一意见；即便总指挥有别的想法，也无法推翻他们的医学意见。
但现在不同了。异常病理科走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路径，不仅是李致个人牛逼，背后更有蓟医一院雄厚的医疗资源与人力储备。
总指挥也是此时才真正确信：异常病诊疗在这套成熟完备的系统中运行，远比从头搭建一个资源黑洞般的研究所方便得多，也听话得多。
于是总指挥半敲打、半投资地把经费拨给异常病理科，让更多权力倾向叶子文，这实在再合理不过。
但谁都知道，总指挥从不是玩权术的人，这些都是手段，一切都只为“战胜异常病”这个目的服务。
相信他现在一定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桌前，像司令员指挥一场战争——眼前不过是局部的一次战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最后是3号叶子文。
谁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研究所的反对派，主张权力和资源下放，用现成的医院和大学实验室解决问题，而不是新建一套隐秘小圈子，疯狂啃食本就紧张的财政。
只是她一直缺合适的机会和医院选择，又形单影只、没有利益同盟，只能在一线疲于奔命，始终无法贯彻主张。
而现在，她反攻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此时的她一定正双脚搭在桌上，身体仰靠椅背，长长吸下一口香烟，闭目享受这场豪赌的收获，并已开始酝酿下一步权力收割。
如此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后，1号总指挥终于说出大家期待的那两个字——
“散会。”
……
上午10点整。
病理科的阅片室里，依然只有虞静一个人。
她坐在台前，像机器一样抽出一枚玻璃切片。
扫码，卡入切片，贴上目镜；右手平移，左手调焦，切高倍镜；录入报告，退片；再抽出新的切片，扫码，卡入切片……
“这里不需要你了。”
李致的声音突然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的手微微一颤，僵在显微镜载物台上。
是的，“这里不需要你了”。昨晚做完电镜扫描，她要回手术室一起治疗陈美欣时，李老师说的就是这句话——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虽然知道李老师有ASD，虽然连续工作30几个小时的自己确有猝死风险，应该回去休息……可这句话还是刺入脑子里，像根杀不死的野草——拔掉了就长出来，拔掉了就长出来。
虞静暗暗咬牙，将切片卡紧，贴上目镜。
是自己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
只是刚巧帮了些忙，就以为自己很了不得。
现在自己的功效已经耗尽，对李老师也再没有用了。
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这里不需要你了。”
那个声音再次刺出来，刺得虞静调焦的手开始发颤。
可能……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李老师已经认识魏师弟，很可能听说过自己之前的事。
那样，他也就有理由和我保持距离。
毕竟现在的医大科研圈，谁也不想离我太近，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远离是唯一的选择。
和之前的老师一样。
“这里不需要你了。”
那句话再次刺出来，刺得虞静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可是……可是……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的……
我还想再更靠近那些异常的……
好想知道啊。
好想知道手术室现在怎么样了，好想知道我们的方案到底执行得怎么样。
陈美欣还好吗？
治疗还在继续吗？
我们……哦不，你们，会成功吗？
“这里不需要你了。”
这句话再次冷不丁刺出来。
虞静一个抽抽，为了不哭出来，狠命抿住嘴。
不行，不能再回去了。
已经不需要我了。
李老师说得很清楚。
他对我的要求很高，不能让他说第二次……
更不能因为这种事就哭啊什么的……
李老师最讨厌上情绪，连宗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所以……就这样吧。
咽回去，结束了。
就像雅洛库拉村的那个夜晚一样。
他已经走了。
虞静紧抿着嘴，用肩头擦了把眼睛，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强迫自己低头调焦。
“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还带着埋怨。
虞静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脑袋就被那个黑衬衫、白大褂的男医生按住了。
“眼睛这么红，累出干眼症了？”
李致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戴上手套，托起虞静的下巴，轻轻牵拉她的眼睑，一脸认真地俯身凑近观察。
鼻子几乎贴到一起，李致却浑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认真盯着虞静的双眼：
“结膜囊内没有黏液性分泌物，穹窿部未见滤泡，排除急性化脓性结膜炎和沙眼。”
接着，他抓起旁边台灯举起，将灯光照向虞静瞳孔，一边小心观察一边说道：
“瞳孔等大等圆，光反射灵敏，眼压……”
说到这里，李致又放下台灯，探手轻轻按了按虞静的眼睑，这才松了口气：
“眼压正常，排除急性闭角型青光眼和葡萄膜炎。
“流泪症状应是重度视疲劳导致的一过性干眼症。
“先闭眼休息十五分钟，立刻。”
虞静早已满面熏红，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点点张大嘴想说话。
李致却面色一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是……李老师……”虞静赶忙原地闭上眼。
可她却突然忍不住笑了，咯咯笑出声。
哈哈，难得老师的诊断——
完全错误！
李致自然完全不理解她在笑什么，可还是试图努力理解。
想片刻，才突然抽回手，不再按住虞静的脑袋。
“刚刚，那个算冒犯么？”他很不确定地问。
呼呼呼——
虞静憋着笑使劲摇头。
“那就好。”李致舒了口气，“只是让你闭眼，没不让你说话。”
“成功了吗？？”虞静紧闭双眼使劲问，“预案都用上了吗？我推测的噬菌体爆发时间准确吗？神经关节的循环用药有效吗？总清除率达到90%了吗？”
“停，就到这里，不要再问了。”李致痛苦地抬手，一一答道，“预案只用了紧急超量输血，噬菌体爆发时间非常准确，神经关节循环用药效果完美，骨表总清除率达到95%，手术非常成功。”
“呼……”虞静这次长长松了口气，并没有太兴奋，只觉得踏实，好像自己做的题全对了一样踏实。
她连连点头：“李老师也忙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李致说着一把推开虞静身前的显微镜和切片盒，稍稍向她俯身，“有兴趣正式加入异常病理科么？”
“啊。”虞静一愣，没想到如此单刀直入，来得这么突然。
““啊”是什么意思？”
“我……”虞静慌张道，“我过去的事……离开实验室的原因，李老师知道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必讲。”李致随意摆手，“顺便，我也差不多该挂个博导了，带你还省事些。”
虞静瞬间一喜，表情又很快落回来：“……我的博士还是算了吧。”
“肄业不能重读么？”
“可以……但那相当于惹到之前的老师……还有很多人……”
“里面有卫健委主任么？”
“啊？怎么可能有他老人家！”
“那就无所谓，反正他的面子我也不会给。”
“……不愧是李老师！”
“好了，别跟企鹅女一样咕来咕去那么多废话。”李致再次问，“到底来不来？我急着找人写临床指南呢。”
“！！！”虞静顿时一脸振奋，“音石症已经要出临床指南了吗？”
“当然，冀北有那么多潜在患者，当地医院很快就要开始全面排查和治疗。”李致说着点了点桌子，“而这一切，都将以我们科的《临床指南》为准。”
“太……太强大了！！”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
“来了可以交给我写临床指南吗？？我……我真的能做这么有价值的工作吗！！”
“不然让企鹅女写么？到底来不来，快。”
“那论文和噬菌体治疗的临床成果，是不是也可以让我主笔啊？”
“是的。我讨厌临床诊疗以外的一切，这部分你爱做多少工作就做多少。可以告诉来不来了么？”
“我真的可以重新读博吗？真能拜在李老师门下吗？”
“烦了。”李致瞬间一脸冷淡，转身就走，“拎企鹅女吃早饭去了。”
“来！！！我来！！”
虞静猛地睁眼，纵身抓住李致的白大褂，眼泪也不争气地再次流出来。
这次，你可别想再跑了！
李致本是不爽地回头，见她酸红的眼睛，还是皱眉埋怨起来。
“说了闭眼。就算是一过性干眼症，也可能发展成慢性病，到时候多少眼药水都没用，烦死你。”
哈哈哈。
虞静再次咯咯笑了。
好像找到与李老师的相处之道了——
一旦情绪不对、就要被训的时候，装病就对了！
哭是鼻泪管堵塞；羞是甲亢；生气是咬肌痉挛；慌张是低血糖。
至于像现在这样又哭又笑的……
“睡眠剥夺性谵妄？”李致神情一紧，再次俯身贴向虞静面前。
这次虞静主动探头迎上，笑呵呵地牵开自己的眼睑。
李老师。
已被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