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
异常病理科短暂地迈入了一个全新时代。
接诊台前，林小薇把大臂一挥：
“晨会！”
旁边休息桌上，正啃早餐的许野和盛旭无奈对视一眼，又继续啃了起来。
“喂喂！”林小薇咕叽咕叽凑过去，急道，“代理主任就不是主任了？”
“也……呜……没人说你是代理主任啊？”许野虎吃着大肉包子道。
“李致不在，就没人管得了你是吧！”林小薇转头望向盛旭，“肾公子，你是老实人，说句话！”
“嗯。”盛旭喝了口豆浆，思索道，“论学识和为人，我觉得虞静更能服众。论资历，我是博士毕业的主治，跟之前的李主任大差不差。别说轮不到你来管，你见我不叫老师就已经很过分了。”
说着，他又看向许野：“而且就算是许爷，资历和经验也比你多得多，你多少也该叫人家一声老师。”
“嗯，嗯。”许野一边应和，一边又吞了口大包子——难以想象她的嘴竟能张这么大。
“靠，李致刚走，你俩就闹这个？”林小薇重重点了点桌子，“你说的都是外面的事。师门论资排辈只看入门先后，虞静见我都叫一句大师姐，你俩休得叫嚣！”
“好了好了，没人跟你争这个大师姐。”盛旭也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袋子，“先吃早饭吧。”
“可我已经吃过了！”林小薇嘴上这么说，鼻子却又是一抽——香辣香辣的。虽说大早上吃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这口味总这么诱人啊。
“是什么？”她问。
“炒粉。”
“……这就不得不先吃一下了。”林小薇怒吞了口唾沫，愤愤落座开袋，“大早上点这个，谁顶得住啊！”
“还不是许爷懂你。”盛旭此时也喝完了豆浆，安详地靠在椅子上晒着窗外阳光，“难得不用早起上台，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许野也难得一脸美意：“大A连续回血一周了，老实赚钱的感觉真好。”
“你这哪里老实了！”林小薇吸溜吸溜嗦着粉，呜咽道，“代不代理主任倒无所谓，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了啊——等等研究所会送个异常病患者过来。我是主治，你们可不要拆我的台！”
“那肯定。”盛旭安详地闭目养神，“临床诊断我是外行，后面会好好跟在鹅姐后面学习，给足你面子。”
“我这边自然也只会听主治的。”许野冷冷点头，“反正医疗事故也是主治的责任。”
“……你这样我压力好大啊！”
“放宽心。”盛旭轻飘飘摆了下手，“交给你的患者肯定也不太严重，按规范走不会有大问题。就是治不好，等李主任回来也就可以了。”
“呵，小瞧我了啊肾公子。”林小薇端着餐盒沉声一笑，“耳濡目染这么久，李致的套路我早看破了。绝对会在他回来之前解决问题，让大家知道异常病理科的真正底蕴！”
“那就好。”盛旭笑道，“别到时候求爷爷告奶奶，让我去各科室找熟人会诊请教啊。”
“必不可能！”林小薇头一仰，将整碗粉一吞而尽，而后像喝了酒的武松一样重重拍下餐盒，“异常病理科，准备接诊！”
……
十点整，湘南陵州市火车站。
李致背着双肩包，步履轻松地朝大门走；虞静拉着行李箱，嘎嘎嘎快步紧随其后，神态里又是期待又是痛苦。
期待的自然是对这次调研；痛苦的是……不愧是李老师，全程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完全没有一丁点照顾人的意思。
一夜火车，他都在听音乐、看书，几乎没闲聊过几句；自己买来的早餐，他倒是吃得一点不客气。
没有闲聊，也没有什么医学探讨……
所以到底为什么叫我来啊？！
正苦恼着，二人刚走出车站大门，便撞见一辆光看车牌就很牛的大越野车。
见李致出来，车前等候的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走在前面、穿运动装的短发女一见面便向李致行礼：“向您报到李老师，我们负责陪同全程调研。”
“你谁？”李致问。
“不是……不是刚刚见过的么？”女人连连比划，“我啊，段洁。之前一起去的那哪儿，后来李老师还指挥我调查的那啥！”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李致又看向段洁身后的精壮寸头青年，“他是？”
段洁连忙回身引出青年：“是新三队的成员，邓毅，您叫他小邓就好。”
青年便向李致行了个礼，接着退回去，再无多言。
“有你开车还不够？”李致问。
段洁连连解释：“您实在太过重要，目标地点又在武溪山腹地，必须安排全程陪同保护。”
“真麻烦。”李致这便要上车。
段洁赶紧接过他的背包，转头看向虞静：“这位是？”
“虞静，我带的学生。”
段洁难免一脸古怪地打量起虞静。
李老师的学生……
这不就是自己未来的人生目标？
这傻大个竟然这么轻松就实现了……
哎，真羡慕这些温室中的花朵。
与此同时，虞静也正一脸古怪地打量着段洁。
这又是哪里来的野女人？
“老师”两个字叫得也太夹了！这是你能这么叫的吗？
看着明明很英气，怎么说起话来茶里茶气的？
李老师要小心这种人啊！
正想着，段洁上前伸出右手，硬挤出一丝笑容：“我的身份不便透露，虞博士直接叫我段洁就好了。”
虞静面皮微微一抽，十分不情愿地抬手相握：“叫虞静就行了，还不是博士。”
“啊，抱歉。”段洁连连摆手，“以为李老师带的得是博士后起步呢。”
“瞧你说的，博士后又不是学历。”虞静还以微笑，“不过一般人会误会也很正常啦。”
段洁嘴角一抖：“我的意思是，博士都没毕业就能跟着李老师学习，实在太难得了。”
虞静刚要再回，却见李致已经咔咔开门坐上后座，不耐烦道：“在搞什么？”
虞静脸一红，连忙迈上车去。
不行，不能跟这个野女人多说了，会降低到对方的水平的。
段洁也自知失态，沉着脸走向驾驶座。
不行，不能跟这个小公主多说了，会变得和对方一样软弱的。
几人各自上车。待越野车隆隆启动，段洁也恢复了以往的姿态，一面开车一面问：“李老师了解过情况了么？前面有几组人已经调查过了，前几天还有一个湘南的医疗团队也参与进来。这里有资料，您可以先看一下。”
“不必。”李致稳稳抬手，“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放松，不希望搞得太像工作，到了现场再一点点了解、学习就好。”
“那……至少了解一下背景情况吧？”
“不。”
“那李老师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么？”
“不知道，只知道你说了武溪山腹地。具体的不要告诉我，留点神秘感。”
“不愧是您……”
“好了，当好你的司机就够了。我已进入度假状态，要开始和虞静聊天了。”
“……您请便。”
李致悠哉地按下车窗，看着窗外不紧不慢道：“虞静，你还记得硫化氢治疗中，听到企鹅女用马桶搋子比喻冲开心脏瓣膜时，你的反应么？”
虞静闻言一愣。
这……是……闲聊？
感觉要上压力了啊……
她忙用力回忆：“我当时大脑宕机了……脑子里想着，ECMO不可能来回正负压切换，做出这种类似通马桶的操作……”
“这就是你要提升的地方。”李致悠哉道，“你的知识结构和执行力已经到顶了，所以能很快挖出宋骅的遗传病，这点连我都不一定能做到。但这些知识同时也干扰着你，让你沉浸在技术细节里。以至于企鹅女明明提出了一个简单有效的原理，你却只会被ECMO操作卡住。”
虞静听得一脸恍然：“所以我该……”
“该进入下一个境界了。”李致比划道，
“虽然有些玄，但我很认可一部武侠小说里的比喻。
“剑客最初用利剑，然后是软剑、重剑、木剑，最后是无剑。
“对应到临床中，大概也有五个境界。
“最初的利剑阶段，医师初涉临床，会认为设备检测出的指标就是一切；这个阶段会觉得临床不过如此，无非是对号入座。
“软剑阶段，随着经验累积，开始明白指标只是一种手段，并非全面可靠、能解决一切问题，于是逐渐看重问诊与直觉。
“到重剑阶段，积累的经验已足够厚重，再配合全面的知识体系，诊断时就像一个极度可靠的大数据AI，可以无往不利地解决99%的问题。
“再进化到木剑阶段，这些经验和知识已经融成一套自我的体系。看到一个病症，不再是那种数据性的对号入座，而是自觉延伸出病理与原因，自然勾勒出病况全程。
“最后是无剑境。这个我也不知道，应该根本就不存在吧——那帮编小说的最后总喜欢整这些玄的。
“总之，你现在大约在重剑境，太过依赖技术经验、以力破巧了。这种方式当然很好，也是很多人毕生无法企及的境界；但如果想更进一步，就要试着重新学用木剑。”
李致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虞静笑道：
“这一次，尽可能不要依赖我们拥有的现代医学知识。
“试着从头开始，去领略另一种我们完全没接触过的医学。
“思维上也注重自然的病理推演延伸，而非急着往现有知识体系里套。
“最后，别有压力。我也不知道那座山里到底有什么，掌握不了也没事。
“享受假期就对了。”
听至此，虞静已心潮澎湃。
原来这是一段“忘记知识”的旅程……
真是太好了，完全不知道那座山里有什么！
不过就是……
脑子……痒痒的……
好像已经开始忘了啊！
只是……这样真的可以吗，李老师！
我可是一向听话的，万一回不去了怎么办啊！
……
十点十五。
异常病理科诊室内。
主治大座之上。
林小薇正襟危坐，不怒自威！
好吧，这个“不怒自威”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实际观感更像一只便秘企鹅。
盛旭拿着本子站在旁边帮她撑场，努力绷着才没笑出来。
哒哒哒。
外面脚步声响起。
林小薇忙狠声道：“患者来了，挺直身子，别掉链子。”
“鹅姐，你就不能松弛一点么……”盛旭憋笑。
“我踏马在演练高冷女医呢，好不好？将来当主任专家了，不得拿着点架子？”林小薇骂道，“鹅姐私下叫叫就得了，后面当着患者叫我林老师，我叫你小盛。”
“我尽量吧……”
正说着，许野将大门推开，引着患者走进诊室。
林小薇和盛旭也连忙各自绷住，打量起这位异常患者。
非常出乎预料地……竟然是个……
美少女？！
少女年龄不过二十岁上下，穿着素衣长裙，长发披肩，面露忧容。
按照李致的嘱咐，林小薇同样没提前看资料，连患者年龄、性别都不知道。本来她对这位患者毫无期待，已经做好了是王兆丰、杜停杯那样糙汉的准备，却没想到还能有这等美女。这实在是——
“我见犹怜啊！”
林小薇险些把这话喊出来，到底还是绷住了。
她只暗下决心。
放心吧美少女，你的病就交给我林女医了！
林小薇双臂支在桌上，双掌交织在眼前，摆出一脸自信的笑容，冲着美少女深沉点头：“坐。”
美少女却眉色微紧，停住脚步，看了林小薇好久，才转头与许野道：“李致医生说好的是企鹅看诊啊，这也不是企鹅啊？”
十。
林小薇整张脸瞬间垮了。
盛旭更是身形剧颤，掐死了大腿才没喷笑出来。
忍住……我们是专业的……忍住……
许野却好像没觉得这个好笑，只回问道：“我不理解，怎么可能有企鹅看诊……”
“是啊，我也是这么问的。”美少女十分认真，煞有介事地解释，
“李医生之前帮我简单看过一下，说基本能解决我的病了，只是想训练一下科室的企鹅接诊，问我能不能帮忙。
“我就问，怎么可能有企鹅看诊。
“他说异常病什么可能都有。
“我想着企鹅还挺新鲜的。反正这么久了，再拖两天也好吧……
“结果……”
美少女说着看向林小薇，为难道：“结果只是长得像企鹅么……李医生原来是在开玩笑啊……”
听到这里，林小薇已是泪湿双眼。
抱歉，让美少女大人失望了。
我是一只企鹅就好了。
看着林小薇逐渐湿红的双眼，美少女也自知失言，忙道歉上前：
“不好意思……都是那位李医生描述得太真了……让我以为真有企鹅……
“抱歉抱歉，医生你也很可爱的……没有冒犯的意思，就是那个李医生使坏！
“我的病不着急，你慢慢看、慢慢练手就好，反正李医生保证能治好。”
好吧。
林小薇终是稍感慰藉。
美少女也算人美心善，不食人间烟火了。
竟然真的以为会有企鹅看诊，一定是个单纯至极的好女孩吧。
他娘的，都是李致个逼使坏，故意要搞我一下子的。
无所谓，顶着企鹅光环我也给你搞定喽。
“没事的。”林小薇擦了把眼睛，一个抬手，“我们李主任虽然医术高明，但性格恶劣，就是个小鬼，见到我们这样的美少女就喜欢刁难一下。习惯了。请坐吧，后面叫我林医生就可以。”
“哈……是吧……”美少女这才怯怯落座，将一沓检查资料放到桌上，“辛苦林医生了。”
“职责所在。”林小薇稳稳拿起资料，学着李致的样子翻看，“陈述病情吧，边看边说不影响。”
“那个……”美少女却为难道，“病情有点隐私……能不能请这位大夫回避一下？”
“好。”盛旭点头便走。他已经憋不住了，只想出去跺脚狂笑。
林小薇却抬手一拦，与美少女一脸正色道：“这位小盛是我院优秀的临床医师，也是我们异常病理科重点栽培的人员。请相信我们是绝对专业的，只会从临床视角审视病情。”
她说着又冲正准备溜走看盘的许野道：“小许你也看一下，学习一下我们的日常看诊。”
许野、盛旭只得无奈站好。
林小薇这才继续看起资料上的名字：“苏酥对吗？请说吧。”
名为苏酥的美少女只好一叹开口：
“三个月前，五一的时候，我去成川旅游。
“回来以后，就……就……”
苏酥说着羞耻地低下了头：
“脚……
“就变得……
“特别臭。”
咔。
林小薇险些捏碎手里的病历。
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整张脸都狰狞起来，逐渐变成像是被揉了二十年的面团。
原来是个……究极无敌大臭脚异常病！
怪不得这么大方交给我……
怪不得带着香香的虞静去度假了……
干你娘啊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