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异界风闻录最新章节 > 正文 觉醒者计划

    “去吧,”玄渊道,“运你的法。我看着。”

    赵曦在外头的石阶上坐下时,洞心那阵轰鸣正起。她看不见五色流转,但觉出脚下石地一震,一股温厚的气从台座方向漫出来,拂过她面颊,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怔了怔,随即两手交握,安静守着。手里火石的光很小,照见她半张脸——素净,沉静,眼底却有一丝难察的紧绷。她不知林羽在学的是什么法,石阶凉,她便把衣襟裹紧了些,目光依旧落在幽深的甬道上,像一尊小小的、不声不响的哨。偶有水滴从穹顶落下的轻响,她们几人便半坐半躺,在一起讨论这个奇异的地方。

    林羽重新盘膝坐好,依着心法,引动体内那缕刚被点亮的气息。

    第一个小时,最难。

    他试着让蓝水之息自心口沉下,再托起绿木,可那气息像条不听话的溪,刚引到腕间便散了,怎么也走不成一个完整的圈。额角渗出细汗,他并不气馁——难题做不出是常有的事,只一遍遍顺着心法的韵律来,散了便重新引,乱了便重新理。他闭着眼,竟在那些能量流动的细响里听出规律。有一回,那气息几乎要溃散得一干二净,胸口那点黑意也跟着躁起来,似要趁机翻江倒海;林羽深吸一口气,想起玄渊说的“堵不如疏”,便不去压它,只把水息重新引下,慢慢地、一圈圈把那黑意又裹回河里。

    第二个小时,稍顺。

    五气终于能在他体内走出半个圈,虽时断时续,却不再一引就散。他能觉出那股温厚在经脉里缓缓铺开,所过之处,连疲惫都似被熨平了些。玄渊的声音偶尔自台座上传来,极淡,只纠正他几处地方:“火太急了,收一收。”“金要冷,别用它去压水,让它自己浮上来。”“木要活,你把它当死物引,它便僵。”林羽一一受教。他这人向来肯听道理。五行流转,说到底也是结构——彼此喂养,系统方能自持。这回运转竟又顺了几分,半个圈渐渐走成了大半圈,心口的暖意,也由一丝变成了薄薄的一层。

    第三个小时,异变陡生。

    正当他以为今日练习得差不多、准备收功时,那点黑意忽然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紧接着,五息循环里,竟自发多出了一缕极细的、不同于五行的沉色气息——它不再躁着要“吞”,而是被五行的流转裹着,安安分分地融进了循环的底处,成了那条河最深的一脉暗流。林羽浑身一震,是一种畅快——从前这股力像揣在怀里的冰块,冻手又不知搁哪;如今它被引入了渠,哪怕渠还浅,却终于有了去处。

    他分明感到,体内有一丝能量,真真切切地凝住了,凝实的那丝,约莫是整条河里的一成,虽只一成,却叫他胸口涨满了某种说不清的踏实。从前他空有湮灭之力,却不知如何留存。

    他闭着眼,把这一成在经脉里又熨了熨。玄渊说过,能量凝聚的进度,是隐藏着的尺,厚积薄发,眼下有了第一道痕,虽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刻下了。他缓缓收功,睁眼。洞外一片漆黑,赵曦仍守在石阶上,见他出来,她立刻起身,灯火映着她的脸,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可还顺利?”

    “很成功,已掌握了一成。”林羽望着她,笑了笑,“多谢你守着,快休息吧。”

    赵曦摇摇头,把火石收起:“本就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又道,“你方才在里面,符文亮起来的时候,我隔着石壁都觉出一股气……很安稳。玄渊前辈的法,果然不一样。”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里还留着五色残痕,“你手上的光,还没褪尽。”

    林羽摊开手,蓝绿赤黄银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由她仔细观察。

    陈刚几个人都没睡,那大汉先一步迎上来,粗粝的手拍得他肩头一震:“可算出来了?好小子!”苏婉倚着石壁,脸上挂着惯有的讨好笑:“林羽,你这回可给咱们长脸了。”王磊捧着本卷册,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补一句:“我刚才察看了洞口封印处刻着的部分符文,疑与暗影之手有关。”李萍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轻声道:“快休息吧,晚安。”

    次日早晨,几人辞过玄渊,从解除了封印的后门离开洞府。

    出洞时,日头已微微偏南,山风灌进洞口,凉而干净。林羽正要迈步,脚下却踢到一物——他低头,是一块粗布衣角,沾着泥,被石棱勾在洞口外侧。他拾起细看,布是寻常村民所着的对襟短褐,边角磨得发白,撕裂处还新鲜,像是被人慌乱中扯下来的,布丝还支棱着,没来得及被风吹软。

    赵曦也蹲下身,目光顺着洞口外的地面一路扫去。

    “脚印是新的。”她的声音低了。

    林羽循她所指看去——洞口外的软泥上,凌凌乱乱印着一串脚印,有成人的,也有小孩的,深浅不一,有的朝着洞里,更多的朝外,却都在中途被拖曳的痕迹搅乱,像一群人在这里避难又被人带离,仓促间有人挣扎、有人跌倒。脚印边缘的泥还是湿润的,分明是不久前所留,其中一处还留着手掌按进泥里的半枚印子,像指节抠着地面想停住,却被拖着走的样子。

    林羽攥紧了那片衣角。前日听人闲聊,附近为数不多的村子之一上报,前后已有十来个村民莫名不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原以为不过是山间野兽活动导致,如今看分明指向了是人为。

    赵曦站起身,神色中是从容:“我们去那村子拜访。这条线索,得和村里核对。”

    林羽点头,将衣角仔细收进包里。几人沿着来时的小径下山,山风掠过林梢,一路带他们向山脚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子走去。一路上谁都没多话,可那串脚印对应的画面像烙在林羽眼底,十来个活人,被从家里拖出来,找机会逃到这洞口,又被抓去了更深的某处。

    村中得知洞口线索,大为震惊。村长遣人去镇上报案,并把全村人唤到晒场,乡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丢了孙儿的白发老妪颤巍巍挤到林羽跟前,攥着他的袖口,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你们愿意告诉我们”,浑浊的泪滚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酸。

    陈刚听得拳头咯咯响:“定是暗影之手把人抓去,做实验?这帮龟孙!”张志伟也攥紧了武器:“啥时候去收拾他们,算我一个。”林羽望着这几张脸,如今围着他,眼里有火,也有恐惧。他忽然懂了玄渊说的“路不必一个人走”。

    “根据前辈给的地图,我们先去东边探查,”林羽道,“不贸然救人,先摸清据点。你们在村里候着,注意安全。”陈刚咧嘴:“成,你当心自个儿。”赵曦在旁轻轻“嗯”了一声,她早把自己算进了“探路”的那一个。

    临近中午,林羽独坐在村民招呼众人的屋檐下,望着东边那道若隐若现,横亘天际的荒凉山影。他又合眼,引动心法,把五行暖流走了一遍。蓝水沉下,绿木随之,赤火、黄土、银金首尾相衔,此刻掌心那点暖,让他觉得路虽长,脚下的脚印却是实的。

    屋檐外的风转了向,从东边来,仿佛带着山的荒凉与一丝说不清的冷。命运把他推上这条河,他未必游得漂亮,却已不肯上岸。

    东边和林羽见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一样。

    出村往东,林木先是稀了,再往里走,便干脆秃了——不是被火烧过,而是天生长不出什么来。灰白的石嶙峋地戳出地面,像大地被谁掰碎了又随手撒回,棱角锋利,风过其间便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有谁在远处低泣。脚下是没有草的碎石路,一踩就滑,鞋底碾着碎石子的声响在空山里格外清晰,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们来了。日头被山脊削去一半,光是惨白的,照在石上不暖,只把影子拉得有些长,歪歪斜斜,像一群跟着他们却又不肯并肩的幽鬼。连风都像怕惊动什么,只在石缝间怯怯地绕。这种死静,仿佛整座山都在屏息,等他们走进它张开的口。林羽忽觉喉咙发干,这空旷的山脉把人心里那点底气也吸薄了。他下意识去寻赵曦的身影,见她仍稳稳走在身旁,脊背绷得直,像一根不肯弯的针。

    他们走得极慢。这山里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路,只有石与石之间的缝隙,稍不留神便是一脚踩空,碎石滚落的声响能传出半里。赵曦在前头用脚尖探路,每一步都先试了虚实才落,林羽跟在后,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的重心压低,像贴着地面走的老狼。约摸走了半个小时,前头的地势忽然一收,两壁夹出一道窄缝,缝那头隐隐有光——不是天光,是幽蓝的、符石的冷光。赵曦回身,用口型比了“据点”二字,又指了指缝边一块凸出的石,示意他上去看。林羽攀上去,借着石棱的遮掩探头一觑:窄缝外头,一道凿进山体的石门半开着,门后斜下一条甬道,壁上嵌着符石,两个穿硬底靴的身影正沿着甬道往返,是巡逻。他缩回来,与赵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就是这里了。

    两人退到缝侧的石后,伏了许久,把巡逻的换班规律看在眼里:一班两人,半刻钟一轮,步子齐得像是拿尺量过;石门旁还立着一根旗杆似的符柱,顶端悬着一枚幽光流转的监符,分明是盯紧整条甬道的眼。这等套令行禁止的规矩在底下撑着,把据点经营得像一台机器,人人是齿,转起来便不眨眼,不像山野草寇。林羽陷入了思考,不确定那符文的运作原理,是否如实时监控一般,他担心对方早有防备,潜入线路必须万无一失。赵曦在旁静静看着他,没问,像在说“我守着你的后背”。风从石缝里钻过,凉而涩,带着山腹深处那股说不清的霉味。林羽望向那道半开的石门——门后,或许是十来个村民等着被“甄选”的地方。

    林羽和赵曦换了方向,继续贴着石壁的阴影走。赵曦选择走在前头,步子轻得几乎不惊起一粒尘,一双眼睛却比在山道上时亮了几倍——她平日里辨得了书籍上最细的虫蛀纹,如今把这功夫全用在看地形上。林羽跟在她身后三步,右手虚虚按着腰间,那里别着从狼王洞口得来的那枚狼牙,虽非利器,却有踏实的手感。他自进了这荒山,就本能地把气息放到了最低。一路上,腕间那点湮灭之力竟出奇地安分,像是也被这荒山镇住了。他试了试,引动一丝暖流去裹它,它便乖顺地随着转。

    “慢些。”赵曦忽然抬手,示意他止步。

    林羽依言顿住,顺着她蹲下的方向看去。石缝间一抹浅坑里,印着几个脚印——不深,却新鲜,边缘的浮土还没被风吹平。他蹲下细数:成人的、半大的、还有一双极小极小的,约是孩童。零零总总,有十余个,朝着山脉深处去,又被另一串更大的、穿着硬底靴的脚印踩踏、覆盖,分明是有人押着,往山腹里带。

    赵曦用指尖虚比脚印的间距与深浅,眉头渐渐蹙起:“你看这小脚印——鞋尖朝前,后跟浅,是孩子一路小跑才跟得上的样子。还有这些大的,步幅不齐,有人踉跄过。”她指了指一处碎石被蹭乱的痕迹,“这里有人绊了一下,手撑地,掌印还在。是被催着赶,来不及站稳。”

    林羽的目光却落在那些覆盖其上的硬底靴印上——靴印深浅一致、间距几乎相等,是训练过的步子,不是散兵游勇的乱踏。“这不是头一回,”他低声道,“这些靴印太齐,像走惯了这条道。他们隔三差五往山里送人,早已成了产业。”赵曦顺着他的目光一点头:“所以洞口那批、邻村这十来个,都只是‘近来’的一批。此前,怕已送过许多拨,只是外人不知。”两人对视,都想起城郊村落人口稀少的样子——原来是他们把一个个活人,从各村甚至各镇不断地喂进山腹。

    赵曦直起身,望向山脉深处那看不见的据点,轻声道:“这一趟,但愿不止救咱们休息那村的人。这机器不拆,明日喂进去的,就是下一批村民和外来者。”林羽懂她的意思——他们要撬的,不是一道铁栏,而是这台吞人机器,今日拔一齿,明日断一结,总有一天,这台机器会卡住,会报废。林羽看着那枚小小的掌印,心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十来个活人,其中有孩子,被人从家里拖出来,赶进这荒山,他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又重了些。

    可这些被赶的,分明是寻常村民,不是什么身负异力的人。他们抓普通人做什么?

    赵曦没立刻答,只又蹲下,用指尖蹭了蹭那枚小掌印旁的浮土,半晌才道:“普通人,正是用来‘试料’的。实验总得有大批活物去试法子、试符文。这些村民不是'材料',是被当成了'材料'前的那堆‘饵料’。”她抬眼,目光里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我从前在图书馆见过实验记录,道理都一样:先拿无关的生物练手,等技术熟了,才轮到真正要的人,比如你。”

    林羽没作声。他是被“量好了尺寸、排好了次序”,等着被请进那台机器里。那股不安,一直若有似无地缠着他,此刻渐渐显了形。

    “我们继续走不容易被发现的路线绕过去。”他压下翻涌的念头,“免得打草惊蛇。”

    两人借着嶙峋怪石的遮掩,往山脉深处摸去。越往里,地形越奇:巨石如犬牙交错,天然的缝隙成了掩体,却也天然地容易把人困死。风声在石间穿行,时大时小,像有谁在远处低语。赵曦一路留心着脚印与碎石被踩动的新鲜痕迹,领着林羽七拐八绕,竟真让他们摸到了一处藏在山体褶皱里的据点。

    据点不大,却规整得叫人心头紧张——入口是凿进山体的石门,门后一条斜下的甬道,壁上嵌着幽蓝的符石照明,光冷而稳,显然是常驻之所。甬道里隐隐传来脚步声与铁器轻碰的脆响,可能你是巡逻队。空气里浮着的霉味,混着某种极淡的、像是草药又被火燎过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却叫人本能地想把呼吸放浅。那气味里还缠着一丝铁锈味,像是哪间石室曾见过血;间或飘来一声极远的、像兽又不像兽的低哼,被甬道的回响揉得变了形,听不出是痛是怒。林羽想起暗影之手连野兽都能驱来做乱,何况是人,这据点里关着的,不知还有多少被符文攥住了神智的活物。他把呼吸放得更浅,连脚落地的分量都收了三分,只盼着这一身外来者的气息,别被壁上那些幽蓝符石嗅了去。

    两人贴着甬道顶部的石棱翻进一处通风的凹槽,屏息听着下面经过的两名巡逻。凹槽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赵曦的发梢扫过他下颌,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近又抓了一批,”左边那个压着嗓子,声音从甬道里闷闷传来,是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点抱怨,“上头催得紧,说要赶在月圆前凑齐数。咱们这破地方,天天往外运人,运的都是些外头来的。”

    右边那个啧了声,听得出年长些,也谨慎些:“你没见指挥室那堆档案?全是名册,咱抓的这些,多半也是往那计划里填的。”

    左边那人不解:“计划到底是个啥?我听队长提过一嘴,说是要找什么'破壁'的力——”

    “嘘!”右边猛地截住他,声音陡然绷紧,“这种话也是你能问的?你忘了上回多嘴的老周,调去守囚牢区再没上来过?”

    “再没上来过”被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像钉子钉进左边那人的心口,连甬道里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左边的不敢再接话,脚步乱了一拍,连呼吸都放成了气声。林羽贴着凹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暗影之手的“纪律”,严酷而紧绷。

    两人走远,铁底靴踩在石面上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林羽心上。

    林羽这才发觉,自己屏了很久的气,这会儿才缓缓吐出来。那枚狼牙被他攥得发烫,指节泛白。他忽然极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赵曦此刻贴着的这处通风凹槽,若被巡逻回头一望,便是从此不见天日的下场。

    赵曦在他耳边极轻地低语,眼里已是全然的清明,“林羽,你是我见过的,最该被写进这种卷宗的人——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重要得让他们不愿杀、只能养。可也正是这份强,得有人替你看着边界。”她说的是实情,也是承诺。一路走来,她是他的眼,也是绝境里伸出来的手里,最稳的一双。林羽没答,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袖口——一个不必言说的“我知道”。

    “机会来了。”他低声道,“去指挥室。说不定能知道他们要拿我做什么。”

    赵曦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甬道。

    甬道斜得厉害,石阶被踩得溜光,每下一步都得拿脚尖扣住棱。壁上符石的光冷蓝冷蓝,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成两道细长的影,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林羽数着脚步,不敢出声——这地方太静,静得连自己的血往耳根冲的声响都听得见。走到半途,前头又传来脚步,是另一班巡逻折返。他们贴着壁凹刚缩住,那串铁底靴便擦着鼻尖过去,靴尖带起的微风掠过林羽手背,他连呼吸都屏成了丝。等脚步远了,赵曦才轻轻扯了扯他袖口,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一丝“好险”的松弛。这一路,像在刀刃上走,每一步都悬着。可林羽倒更清醒了——他忽然有点懂玄渊说的“破己极限”,不是非要见血,而是险要关头。据点内部比外头看着还深,主甬道两侧开了好几间石室,门半掩着,有的堆着物资,有的空着,尽头一道更厚的石门门缝里漏出纸张与灯火的气味——可能是指挥中心。

    林羽贴着门缝往里一觑,顿时一喜,满室都是文件。

    四壁靠着的木架一直顶到穹顶,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卷宗与簿册,有的用墨绳捆着,有的散着,纸角因气窗漏进的风轻轻翻动。正中的长桌上摊着更多,墨迹未干的、批注红字的、盖了黑纹印的,层层叠叠,书香混着墨味扑面而来,几乎压得人呼吸发沉。林羽扫过那些叠得齐整的册子,最夺目的,是正面那堵整面石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图——图是此界与周边诸界的简形,山脉、城镇、壁垒裂痕的位置都用朱砂细细标出,图心一个墨黑的爪印标记,正钉在东边山脉这处据点,又引出无数细线,向西、向南、向更远的某处蔓延,像一张渐渐收拢的网,网眼密布,几乎罩住了他见过的每一道关。

    林羽的视线在图上多停了一会。他认出了几处——那座符文环绕的城镇、森林深处他们钻过的洞穴、星陨谷的方向……都被朱砂线串着。而图的右上角,一道横贯的黑色裂痕被画得格外重,裂痕旁标着两个古字,他识得一个是“壁”,另一个笔画太繁,只约莫看出与“垒”相近。那是玄渊说的“世界壁垒”?暗影之手竟把裂痕的位置也标在作战图上。更叫人心惊的是,东边这处据点之外,图上还散布着七八枚同样的小爪印,分踞各方,彼此牵连,专等着把网收拢的那一日。林羽把这张图在心里拓了一份,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他以为的“逃亡“,从一开始就是猎物在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里挪步。

    赵曦已闪身进入书海中,动作快得不像平日那个安静的女生——她太熟悉在书中“找东西”了。她的指尖在架上一排排卷脊上掠过,先抽出“外来者掳掠记录”,又顺手摸走一册“据点往来密函”,最后在架底翻出一沓未及归档的散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数与“送审”二字。她把这些往怀里一掖,动作利落得近乎本能——平时整理书目的手艺,此刻全化成了在敌巢里搜证的利落。林羽在旁替她望风,耳贴着门缝听外头甬道的动静,外放那丝五行能量包裹着两人的气息不被符石察觉。指挥中心里纸气混着灯油味,安静得反常,反倒比外头的巡逻更叫他脊背发紧:越是藏着秘密的地方,越静得理直气壮。赵曦将一册密函草草翻过,凑到林羽耳边报讯:“密函里提到北、西、南三处据点,都要求‘月圆前凑齐数’,与方才巡逻人说的话对上了。还有一封写着——’降临者已现世,养之勿惊的信’。我猜这‘降临者’,指的就是你。”她眼底沉了沉。林羽听见“养之勿惊”四个字,脊背一阵发凉——原来他这些日子的修行,竟一直在一双眼睛的“饲养”之下,对方连惊动他都嫌不妥。这比明刀明枪的追杀更叫人毛骨悚然:猎人若肯耐心等猎物长大,说明他笃定猎物跑不出这张网。

    “北坡村七人,西岭镇五人,雾渡口九人……”她低声念,语速极稳,“都不是本地人,全是从外头被带进来的。记录里写‘待甄选’,每一批后头都盖了同一个印:觉醒者计划。”她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这一批,是刚刚那村的十来个,标着‘已送囚牢区’。”

    林羽的视线却落在桌角一份被单独压着的卷宗上。封皮只有五个字,墨色沉沉:觉醒者计划。旁边一行小字标注着“绝密·阅后即焚”,却被随意压在杂纸下,大约是方才有人翻过、来不及收好。封皮右下角,一个墨黑的爪印印鉴,林羽盯着那枚爪印,莫名想起火车被湮灭时,掌心也曾浮起过相似的黑。这满室机密,竟就在他指边,触手可及,又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他伸手取过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一段纲领式的字迹,力透纸背,笔锋里浸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觉醒者,乃异界能量附体之人。其力为破世界壁垒之钥。集之,可撕开裂痕,使诸界能量倒灌,重铸为新世界之唯一主宰。本部当前要务:寻获、捕获、转化觉醒者,尤以'降临者'为先。」

    林羽读到“破世界壁垒之钥“一句,心头猛地一跳,用“钥”去捅开诸界之间的那层膜,诸界能量倒灌,他原本的家园也在劫难逃。

    林羽的指节倏地收紧。他往下读,第二页豁然列着数行,而最上方那一行,被朱砂圈了又圈:

    「目标:林羽,身负湮灭之力。状态:未捕获,须转化。备注:一十一从皆以其为引。当前优先级:最高。」

    林羽盯着那两行字,又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那“一十一从皆以其为引”,是什么意思?十一人,以他为引?,莫非这世上,像他这样已被发现的合适“觉醒者”竟有十二个之多,而他目前是被推到最前的?

    他继续翻,后几页是更细的部署,其中一段,竟以暗影之手首领墨渊的口吻所记:

    「湮灭之力,万力之最。此子为迄今所遇最强之觉醒者——其力可尽湮物质,所过处皆归虚无。若被组织掌控、为我所用,壁垒可破,诸界可吞,新世界之主宰非我莫属。然此子心性坚韧,非寻常手段可驯,须诱其入彀,待其力熟、其心懈,再一举收之。若被他人先得,或使其觉醒自立,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四字,被墨渊写得极重,几乎划破了纸。

    林羽又往后翻了两页,墨渊的朱批更密了。其中一行写着:“一十一从,皆承一元素之力,火水木土金风雷光暗冰毒,惟以湮灭统之。待十一从齐聚,壁垒自开。”被异界能量附体的人,各承一行,而他这个“湮灭之主”,是串起那十一人的引子。而养殖者,最怕的便是“畜”自己醒了、跑了、反过来拆了栏。

    林羽合上卷宗,轻轻放回原处,指节还留着纸页的凉,胸口那点五行流转诀凝下的暖流仍在,却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压住,从他被绑上铁轨那日起,这张网便已经罩了下来,而他还懵懂地以为,自己只是个倒霉的外来者。林羽把关键部分记在了心里,留待日后寻玄渊或王磊去解。他直起身,猎物二字,从来是猎人单方面定的。他若肯顺着这股力走正路,那“湮灭之主”的名头,未必只能给暗影之手当钥匙。玄渊传的五行流转诀,不正是给这把“钥匙“另配了一把鞘?重要,便不能任人摆布。

    墨渊既是暗影之手首领,又能写出这般偏执冷静的朱批,分明也是个把事看透了的人——只是那人看透了,用来“吞”,而不是用来“养”,终有一日,他要正面见见那个写卷宗的人。可眼下的他,连灰卡都还没迈出,谈何正面?

    “找到了。”赵曦的声音把他拉回神。“囚牢区——就在据点更深处。他们把人关着,等‘甄选’。”

    她抬眼,把簿子轻轻合上,目光与林羽一对,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里的那个词:救人。可她也读出了林羽眼底那点沉——他刚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写在敌方的绝密卷宗里,写着“最高优先级”。她没问,只把一份担忧压在眼底: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他们的团长,还是暗影之手不惜等也要拿下的人。

    “走。”他低声,“先绕去囚牢区看看,动静不能大——既是‘重点目标’,这据点里盯我的人,只怕比想象的多。”

    赵曦点头,将簿子归位,两人又如来时般,贴着石棱的阴影退出了指挥中心。甬道里巡逻的脚步声又近了,他们屏息贴在死角,等那一串铁底靴声远去,才悄无声息地往据点更深处潜行。

    他们顺着主地道往东,中途要经过一处三岔的巡逻交汇口。那是据点里守卫换防的必经之地,两盏符文灯把那段石壁照得惨白,脚步声稍重些便会暴露。林羽在前,把呼吸压到最细,贴着墙根的阴影一寸寸挪。赵曦在后,一只手虚按着他后腰,既是示意方位,也是一旦有变便拉他退的路。交汇口那头果然有巡逻队,两个人,背着黑旗,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篇。

    “上头今夜又加派了影卫巡山,说是什么‘贵客’要来,”一个压低声,“你没见东头特囚室又添了人?”

    “少打听,”另一个啐道,“咱们只管这班岗,天亮换防。听见没,东头那片静得邪乎,生怕出动静。”

    林羽与赵曦对视一眼,等巡逻队踱远了,二人这才从墙影里闪出,猫着腰穿过交汇口。林羽的心跳得厉害——他几乎能断定,那“贵客”等的,就是自己。

    越往里,甬道越窄,空气里浮起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极淡的血腥,混着符石冷光里那种不祥的白。石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控制符文的刻痕——林羽认得,它们静静亮着,像无数只半睁的眼,守着深处的某个地方。每过一道符文,林羽都下意识把五行暖流提了一提——他不知这些符文会不会察觉活人靠近,只本能地让那丝能量给两人笼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又拐过两道弯,潮气更重,石壁上渗着水珠,踩上去冰凉。赵曦忽然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手指往前一指:“前面有光,是囚牢区。”

    林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甬道尽头,地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后是一扇半人高的铁栅门,门后是一间不算小的囚室。幽绿的光从门上方的符文灯漏进去,里面影影绰绰,伏着十数个瘦削的人影,有的蜷着,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有的靠着栏干昏睡,衣衫褴褛,有人喉间发出极细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发苦的气味,他们活着,却像被抽走了精气。铁栏上扣着一道控制符文锁,转着暗红的光,像一个半睁的眼,林羽想起方才指挥中心的文书间就挂着类似的符钥。

    一个枯瘦的老者忽然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猫似的哼,是饿,是怕,也是“还有人在”的微弱证明。他原本蜷在角落,听见外头极轻的响动,竟挣扎着挪近了些,干裂的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有一双浑浊的眼,借着符光死死盯着林羽这边,里头有种不肯灭的亮。林羽与那目光一撞,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微微点头,赵曦已凑近看了片刻,把符文上那几道盘曲的刻痕在心里拓了一遍,退回来时眉头微蹙:“是控制符文里的‘锁纹’,需对应的钥匙符或执符者亲手解,应该在守卫队长身上,不在指挥中心,这锁硬撬会惊动甬道那头的守卫,”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决断,“里头那些人虚得厉害,拖不得。我们去寻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林羽转身,贴着甬道壁往铁栏挪。赵曦矮身隐到另一侧墙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收了翅的雀。石壁上的控制符文似有所觉,红光忽地跳了一跳,他心头一紧,连忙把五行暖流提上来,红光跳了两下,又黯了回去。

    地道那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来人挎着弯刀,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闷响,停在了栅门前。林羽从缝隙看出去:正是个披黑甲的守卫队长,肩甲上镶着暗影之手的蛇形徽记,腰间悬着一枚刻符的铜牌。他走到栅前,惯例性地往里瞥了一眼,确认囚徒们还瘫着,正要转身去添灯油。脚步顿了顿,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手往腰后摸去。

    就是这一瞬。

    林羽从门后闪出,短棍一端已抵住队长后颈,另一手精准扣住他握刀的那只手腕,借对方转身的惯性反拧到背后。队长闷哼想挣,林羽侧身一让,短棍顺势往他腕骨脆弱处再压——咔,一声轻响,不重,他另一只手却让队长惨叫卡在喉咙里,整条胳膊软了下去,符钥应声落进林羽掌心,还带着那人的体温,铜面刻的符文在绿光里泛着冷意。

    “再喊,下一记就不只是手腕。”林羽松开他,只将其打晕捆死在角落,塞了布团。他转身将符钥往栅门符文上一按,暗红的光应声熄灭。石门吱呀滑开,像一张闭了许久的嘴终于张开,里头一股陈腐的霉味涌出来。

    赵曦跟在他影子里,“都起来吧。”她蹲下,把水囊递到最近那人嘴边,“能动的扶着不能动的,跟我们走。小心点,别出声。”

    清水喂下去,几个还能动的先缓过一口气。那位枯瘦老者浑浊的眼里一下子涌了泪,嘴唇抖着,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谢你们!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家里头的人了……”他说着,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林羽的袖口,像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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