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曾女士这两天一本正经的参加了好几轮的会议。她有点後悔，後悔没有来首都的时候带几件正式的衣服。
她坐在礼堂里，总觉得自己这个偏商务的风格，颜色过於靓丽，也不那麽的合群。
周围来开会的人，男的几乎都是深色西装，女的也是素色，一身一身的藏青和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驼色的外套，在一排深色里，确实扎眼。礼堂的灯开得很亮，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翻动材料的声音沙沙的。
按说，她现在参加的这个会议，其实并没有当年她在三岛的商业会议盛大，就连中午的工作餐，都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但她坐在礼堂里的时候，就是觉得比以前任何一次会议，都要紧张。
不过，在讨论环节的时候，她就不紧张了，甚至有一种，这才是她应该努力的方向。
虽然会议室是在礼堂临时布局的，很仓促，但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就是站在万人中央。
一圈圆桌，按行业分了组。茶歇的工夫，她身边就围上了人。
「曾总，可算见着您了。我是做 ct、核磁的，我们厂的东西，现在参数不比进口差，就差一个出去露脸的机会。「
曾女士笑了笑：「您的资料，我回头看。「
「资料我都带来了。「那副总赶紧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又压低声音，「曾总，我跟您交个底，只要您点头，这次活动带上我们的设备，交流团这一路的经费，我们出！机票、住宿、场地，您说个数，我们全包。「曾女士没接话，只是笑着把文件袋放在手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麽，另一边又挤上来一个做内镜的，四十出头，语速快：「曾总，我们是做软镜、硬镜的，消化内镜、腔镜都有，注册证齐全。您看，我们这个 4k的镜，成像一点不比进口的差。「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後面一个做监护、麻醉机的，把话头抢了过去，「我们监护仪、呼吸机，整个产品线都能配，售後网点，边疆几个口岸我们都有。「
一圈人，七嘴八舌，可围着的中心，始终是曾女士。
「曾总，名单到底定了没有？「有人急了，「您给个痛快话，还有我们的位置没有？「
「名单还没定，我也是来开会的。「曾女士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大家的东西，我都带回去，一家一家看。茶素选合作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有个章法。「
一上午，她手边的资料摞了厚厚一沓，名片收了小半盒。
晚上回到酒店，她把一摞文件袋摊在桌上，一家一家分。
影像的放一堆，内镜的放一堆，监护、耗材、体外诊断，各归各的。她翻开资料，看得很细，工厂地址、注册证编号、产品线、专利，连股东背景那页，她都对着名字看了半天。
这些事情她是专业的。
挂靠在茶素医院的几个分支体系，考神是最杂的，他什麽都能干，科研略懂，教育他懂一点，商业他懂一点，但都懂的不多。
至於朱倩倩，说白了，就是专门吃资源的，吃了上家吃下家，吃了边疆吃江浙。曾女士看不上他们，用曾女士的眼光来看，胖子就是被茶素临床提出来的混子。
至於朱倩倩，身後趴着茶素和西湖大学，弄上去个狗都能干。
有时候，优秀的人这个自负啊，也是要了命的。
晚上，工信的对口酒店里，曾女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又把这五家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这才拿出手机，给张凡发了条消息：
「张院，这边有眉目了，我先筛了五家，资料整理好，给您发过去了，您看这几家是否合适，或者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江浙这边，朱倩倩一边快速的让眼科中心入驻各个地县的医院，而且不光把眼科产品汇集了起来，而且耳鼻喉、各种小耗材，几乎都囊括了。
如果曾女士是弄的是大卖场，那麽朱倩倩弄的就是义乌小商品。
路子完全不一样。
她没去盯那些大厂，就算是大企业联系她，她也随口敷衍几句就打发了。她就让各县的领导直接推荐当地专做一样东西的小厂。
这种企业，一个厂就做一类耗材，一做十几年，做到又便宜又好，行话叫隐形冠军。
西湖启真酒店，朱倩倩现在待遇是相当的不错。
住宿不花钱不说，而且人家还专门给弄的最好的套间。什麽都不用朱倩倩操心，朱倩倩说句话就行，比如说，需要个会议室。
这边，直接就把原本准备好的干部培训会议给迁移到其他酒店，专门给朱倩倩让路。
会议实力，小老板们各自带着样品箱，有的拎着，有的抱着，进门先递烟、换名片，弄的跟边疆的大巴扎一样。
会议室的长桌上，全是医用耗材。
做注射器、输液器的，把自家的型号一字排开；做留置针、敷贴的，当场拆封给人看针头的工艺；做手套、口罩、帽子的，搬出一整箱样品；做纱布、棉球、棉签的，连胶带都带来了好几种。
还有做缝合线、手术刀片的，做引流管、吸痰管、尿袋的，做采血管的。眼科的东西更全，缝线、眼膏、滴眼液、验光耗材，一摊一摊。耳鼻喉那边，止血海绵、填塞材料，也都有人做。
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医疗行业所有的耗材。
别说其他的了，就这些东西，张凡来了都惊讶。
很多人觉得这些玩意上不了台面！
说实话，别说一个省了，有些小一点的国家，都未必能短时间内凑齐这麽多的产业。
有的是根本就没这个产业，有的是有产业，但成本高的几乎没有竞争力。
朱倩倩如同主任查房一样，身後跟着一群的人，没有一个超过朱倩倩的。她不看厂子大小，就看三样：证齐不齐，东西过不过关，价钱能不能再往下压。
有时候，不是奇葩的人都干不了这个事情。就说朱倩倩，她一个呼吸内科出身的，别的不操心。
当初在医院的时候，她就很操心这些东西，和正常一样就不一样。
走到做注射器的摊位面前，小老板四十来岁，把注册证摊在桌上：「朱总，您看，三类证，齐全。我们给好几个省的大医院供货，质量您放心。「
其实也是吹牛逼，几个省倒是没说假话，但大医院就有点商榷了。
「东西我看着还行。「朱倩倩拿起一支注射器，推了推活塞，手感顺滑，「价钱呢？「
「您要量大，我给您到这个数。「小老板比了个手势。
朱倩倩摇头，也比了个数：「这个数，我能保证量，一年走多少，我心里有数。你这个价，我转头就能找到第二家。「
小老板咬了咬牙，最後一拍大腿：「行，就按您说的！「
张凡想的好好的，去探路。
朱倩倩也答应的好好的，但到了江浙就不是这样的了。
什麽探路，什麽取经，都尼玛扯淡。她直接把这些货物的价格拿到手里了，等於她成了总代理商！
苍北眼科中心的人也问过朱倩倩。
咱们这芝麻谷子的，就算一次性签个几百上千的才多少钱啊。不如弄大型器械！
当时就让朱倩倩给骂了一顿。
不是朱倩倩不眼热大型医疗器械，她眼热的都要得红眼病了。
但，她心里清楚的很，大型器械太麻烦，而且她未必能得到什麽。说不定带到斯坦，人家企业就把她给甩开了。
而这种小东西，看着不起眼，院长估计也不会上火收拾她，但这玩意使用频率高啊，不怕你出的少，只要你用了，她朱倩倩就能摸一手的油。
最终的是，还不扎眼。
就和当年在呼吸科一样，要什麽患者的红包，直接和药贩子，一块两块的，一个月下来，尼玛比工资都高。
本来说好一天的会，硬生生拖到了第二天。江浙这边这种小企业太多太多了，人家有的，家就是企业，企业就是家。
考神挑选好手术以後，也没闲着。
本来高校长想着，咱们都是弄教育的，胖子虽然是歪门邪道，但在线上教育这一块还是有点建树的。就想着联络胖子，和胖子一起弄这次交流团教育方面的事情。
结果，直接让胖子给拒绝了。
什麽温水煮青蛙，什麽形成习惯，什麽免费请对方的主任院长过来交流学习。
胖子根本就看不上。
在他眼里，这尼玛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就注重眼前，确定手术方案以後，他直接连夜打着飞的就去了魔都。
他从医院出来，直接奔机场，行李箱都没带。夜里的航班，机舱里大半灯都关着，他没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要说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落地的时候，魔都下着小雨，但他是激动的。
因为他一直想插手医疗，可惜，张黑子防他和防贼一样，不光不给机会，一旦胖子稍微跳腾一点，还要出手打压。
他在医疗这一块，短板太明显了。
不过有短板就能制约我胖子？
打发了院长交代的任务以後，一点犹豫都没有，连夜就去了魔都。「现在要做好高端医疗了！」
「我们不是一直在做吗？」
「你这叫高端医疗？你这个最多就叫小资医疗。」
魔都分院的院长一脸的不服气，「我们怎麽就不是高端了？特需门诊、单间病房、达文西，哪样没有？「
考神往椅子上一靠，笑了。
「你说的这些，是花钱就能买的。房间大一点，床软一点，护士笑得甜一点，这叫啥？这叫酒店。
病人冲着啥来？冲着病能治好。你想想，梅奥、克利夫兰、约翰?霍普金斯，人家靠的是房间吗？「
院长没接话。
「我给你捋捋。人家一个肿瘤病人进门，不是一个主任拍板说了算。外科、内科、放疗、影像、病理，一屋子人坐一块儿，片子、病理、基因报告全摆上，你一句我一句，最後定一个方案，这叫 mt，多学科诊疗。
病人买的不是哪个医生的手艺，是一整个团队的脑子。你现在呢？一个主任带俩住院医，关起门来定方案，这差着代呢。
再说到用药。我们要讲分子分型，肺癌不是一种肺癌，是按基因分好几种，哪种突变配哪种药，先测基因，再下药。你还按病名治，人家按基因治，这叫精准。
还有，你以为病人出院就完事了？人家有个案管理师，一个人盯一拨病人，什麽时候覆查、什麽时候用药、怎麽康复、吃什麽，全管，随访能跟到十年以後。从筛查、诊断、治疗到康复，一条线，这叫全程管理。你这特需病房，病人一迈腿，你还认得他是谁吗？
还有，临床科研一体。病房旁边就是实验室，新药新器械的临床试验就开在院里，病人能进组，用市面上还没有的东西。
你院里能做的，都是已经上市的；人家能用的，是明天的药。「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但这样，我们日常还会有患者吗？「
「我头都大了，说半天，你怎麽就不理解呢？魔都就这麽大点的地方，你觉得你能干过复旦系，还是能干过交大系？
你连市医院的尾巴都摸不到，还想着日常。这几年，你觉得医院变化大吗？
不大吧？也就是别人觉得你这里环境好，设施新，患者少，说不好听点，大概就是奔着不排队来的。
你有本事把吴老挖过来，还有点奔头，或者你让院长常年过来给你上门诊。
不然，你就等死吧！」
魔都分院里，院长和书籍脸色也不是很好。
现在两个超级医院，魔都分院和首都分院，人家首都分院走出自己的特色了。
虽然说出来不好听，就是靠急诊，靠其他医院不愿意发展的方向，但人家毕竟走出来了。目前，首都医院这边，骨科急诊、普外急诊，现在已经被人家认可了。
而自己这边，到现在，来看病的也就是挎着老外一嘴外语的比较多。
「你的意思是？」魔都分院的院长虽然不甘心，虽然不想让胖子介入到医院的工作。
但还是开口了。
「现在就是机会！斯坦交流团，就是咱们的机会！」
「是不是有点远啊！」
「你想多了，去斯坦去欧洲，来魔都，哪个远？
从阿拉木图、塔什干起飞，到法兰克福，到魔都，航程差多少？签证谁好办？
欧洲的医疗效率和咱们的效率，能比吗？咱们一周内能落上。但咱们现在短板也非常明显！
因为他不知道你，信不过你，来了，还不方便。「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一圈椅子，墙上的白板还留着上回开会没擦乾净的字迹。院长和书记对了个眼神，各自把本子翻开，笔握在手里。
考神拿起笔，走到墙边的白板前，「高端医疗，卖的从来不是手术，是信任，是确定性。你现在这摊子，技术够了，可这三样，一样没有。「他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找人、改造、扬名。
「先说找人。
咱们的病人，不是大街上拉来的。「考神在找人下面画了道线，「斯坦那边，什麽人能飞得起、信得过？
政要的家属，富商，部落里有头有脸的，还有当地医院自己搞不定的重症。
张院在鸟市定了调子，一国三个，这三个人，不是等人家上门，是咱们先把名单摸出来。「
「怎麽摸？「
「渠道是现成的，就看你用不用。「考神掰着指头，「驻外使馆经商处，咱在当地的企业和商会，跟过去的设备商，留学生，还有当地医生。设备商的人天天泡在医院里，哪个科室有什麽难缠的病人，谁家里有背景，他们门儿清。「
院长点了点头。
「摸出来以後，别急着让人飞。「考神接着说，「先把病历、影像、化验单收过来，咱这边 mt团队远程看，出一份第二诊疗意见。
他拿着这份意见，先找本地医生对，再找欧洲医生对，一对，发现咱们也不差，这信任就有了。
到那时候，你再发医疗邀请函，他自己就飞来了。
邀请函这边，咱们一定要和上级沟通好！医院的邀请函，医疗签证，一定要比旅游签快。接机、住宿、翻译，配套得提前备齐，人家出了机场，不能两眼一抹黑。「
院长和院长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录了，头都没抬。
「再说第二步，改造。「考神在白板上敲了敲，「你这医院，得先让人家住着自在。
首先就是人。双语护士，得能做医疗沟通，能跟病人讲清楚病情、用药、注意事项。
那边上层社会，俄语通用，你得有俄语过硬的；再配几个懂哈国话、乌国话的小语种。这方面咱们有优势，总院手里捏着一大堆这样的护士，很多都是硕士起步。
这几年医院升格，高学历的护士特别多，但院长用的并不好，他就盯着让这群护士朝着护士长的方向走。
其实这个是错误的，不过也好，等於是总院给咱们提前培养人才了。这个方面，我不能露面，就得你们去和院长谈了。
我一旦露面，院长就算看不透，估计也会把这个事情给早早弄死。
咱们心里一定要清楚，服务，服务还是他娘的服务。饭，清真餐，单独灶，不行就去请个阿訇！
这些事看着小，但他们对於这种事情格外的在意，他们在意的是什麽，尊重，咱们给的就是尊重。
还有，以後国际患者部，单设，别跟门诊混一块。一个个案管理师，从头跟到尾，签证、住院、检查、手术、出院，一个窗口对接。
所有标识，把语种弄全乎一点，别光弄个中文和英语，病历、知情同意书，得有人家对应的习惯语。咱们得让人家看清楚，看明白！「
「最後就是这个费用！
这个我去趟，我得跟国际商业保险谈，谈直付，保险公司跟医院结算，病人不垫钱。
暂时接不上保险的，咱给透明报价，打包价，手术、住院、耗材，一口价，写进合同。
高端病人不怕花钱，怕的是花糊涂钱，帐单今天一个数、明天一个数，人家也不傻，第一次来被糊弄了，以後他们这群人就都不会来了！
还有，现在最难的就是扬名！
为啥梅奥、安德森，中东土豪排队去？因为人家名气在那儿摆着。「考神说，「名气这东西，一半靠学术，一半靠活人。「
「学术上，这次交流团，就是头一炮。手术当众做，讲座开起来，跟当地的医生协会、大医院，签合作协议。
但按照院长的性格和脾气，我估计效果一般，所以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这次的交流团，不光我得想办法加入进去，你们两最好也有一个人也加入进去！」
张凡现在略微明白一点，白秘书给他解释过的话了。
比如现在，他就不怎麽着急，但工作推进的井井有条。张凡这边不操心了，可发起交流团的几个部门现在有点焦头烂额了。
问题很多，也很复杂。
团队本来是计划一个小的医疗队伍，可随着几个部门还有茶素医院的相互沟通後，他们发现，当初的计划已经不适宜了。
首先就是随团人员的增加，算过来算过去，已经朝着上百人的规模去了。
而且，这个还是医疗方面的人。
如果算上随性的商业部分，这个团就太庞大了。
精简？把谁精简掉？
现在，不光领导看着，下面的好几个诸侯都让办公室打来电话，表示关切了。
牵头部门的会议是外贸事务的一位处长，旁边坐着工信、药监的两个对口乾部。
曾女士提前到的资料放得整整齐齐。朱倩倩是连夜从江浙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点旅途的乏。考神最後一个进门，从魔都飞过来，进门先冲一圈人点头，笑着说「对不住对不住，飞机晚点「。
人到齐，门带上，处长开门见山。
「今天请各位来，就一桩事。「他把一份名册推到桌子中间，「咱们这个团，最初报上来的，是个小队伍，三十来人。这几轮沟通下来，你们自己看，医疗这边，已经奔着一百人去了。「一圈人都低头看那份名册。
「这还没算商业部分。「处长接着说，「要是把企业的人都算上，这个团，就太庞大了。驻外使馆那边，接待能力、安保、车辆、住宿，全是压力。几个领导都问过话了，我们得拿出个说法。「
这些事情，张凡根本就没过问过，他只要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