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朱兵，张凡也溜达着去了师父家。
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张之博一边吃着老太太专门做的奶豆，一边扭着屁股给老两口跳舞，老两口笑的前俯後仰的。
张之博本来就不知道羞，有了好吃的，更是无所顾忌。
邵华关心老两口的物质生活，张凡就照顾老两口的精神生活。
「师娘，最近儿科中心这边继承了一个科研组，这个小组三十年前就成立了，当初刚成立的时候样本数量并不大，也就两个医生，十六个孩子。
因为条件和各种因素，家长工作调离，孩子上学等一系列的原因，最後坚持下来的也就四个孩子。
按说这种数量级的研究，几乎没有什麽可取信的。但，因为坚持了三十年，或多或少的也得到了一些数据。」
卢老头虽然像是抱着张之博，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但随着张凡慢慢说的时候，老头已经凑过来了。
老头对於张凡的科研，表面上来说，直接就是嗤之以鼻，或者说怒其不争，反正带着一点点不甘心。
卢老头怀里抱着张之博，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看着像是专心逗人，张凡说什麽，他都没搭腔。
老头人是没动，耳朵却一直冲着这边。
他嘴上给张之博念叨「这个好吃，再吃一个「，眼睛却时不时往张凡脸上瞟一眼，又赶紧挪开。「後来呢？「老头还是没忍住，先问了一句，问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问你，我就是听个热闹。「
张凡忍着笑，接着说：「後来，这四个孩子，就一直跟着随访，一年一测，身高、体重、发育，各项指标都留着。
三十年，没断过。「
「对照组呢？「老头又问。
「没有。「
「没有对照组，你这数据！你真是个外行啊！「
「他是外行，能怪谁？当初你为啥就没好好教？」老太太打了老头一下，笑着说老头。
「额，怪我啊！」老头瞪了一眼张凡。
「呵呵，什麽惰，什麽师的，我也不是太清楚，反正当初师父也没给我说过什麽对照组。
不过啊，我也没什麽可担心的，有什麽问题，了不起我回家问你们两不就完了吗？
你们给我说的，我回医院，给大家一说，大家看我的眼睛都亮了，甚至还有些会说一句：院士两口子的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张凡糊弄老两口和糊弄张之博一样。「对对对，有啥不懂的你就来问我们……」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而老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还说张之博，你还不如张之博呢，你是真不知羞啊!」
「你听不听，不听去和孩子玩，要是听就别说话，让张凡说。「
老头不说话了。
「说明的东西不多，可时间长，看的是一个人从小长到大，整个过程。这种长期随访，别人想做，也得有这三十年。
四个样本，是少，少得可怜。可换个角度，三十年的连续记录，这本身就是值钱的东西。
它撑不起大结论，但它是一个活的档案，看一个人三十年的变化，看这四个孩子，跟同龄人比，差在哪儿，好在哪儿。
我是这样想的，需不需要把这个研究扩大继续下去。
但又觉得好像多此一举，就说这个研究组，他们的研究对象是2岁以下孩子不添加盐，4岁以下的孩子不添加糖。
这个结论就算扩大了，证实了，但又几个能做到呢？
我现在也是有很大的疑惑，为什麽科研数据打不过一些习惯或者说一些偏方。
比如前几天，儿科来了一个脑损伤的孩子，这个病例是第一次出现，当时医院开了好几场大会诊，就是发现不了病因。一个好好的幼儿，为什麽突发脑损伤？
最後，还是儿科主任不死心，带着人去孩子家里，发现了问题。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坡度大於10°的，现在比较流行的一个所谓的止吐神器的睡垫。
商家也不知道是怎麽异想天开的，设计的这种孩子吃完奶以後，说是不用拍，不用抱，听着特别好。
可孩子的颈部肌肉没有发育，放在这种倾斜度大於10°的睡垫上，孩子在睡眠中会慢慢朝下滑，不知不觉中出现颈部摺叠，气管等於就是被摺叠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大脑缺氧很久了。
还有，这几年幼儿便秘明显高发，为什麽？
就是因为纸尿垫，以前用布料是不方便，就是这种不方便会让家长定时给孩子把尿，这种习惯会让孩子形成排便反射，行程规律的。
但因为有了纸尿垫，省略了定时把尿的这个动作，孩子排便反射没有形成，然後就出现便秘。
就说张之博，邵华对於他的零食管控是很上心的，但这里面阻力大的惊人，不光外部诱惑因素多，家里面的老人根本就不理解。
甚至我丈母娘都说，仔细看看，觉得邵华不是张之博的亲妈！哪有亲妈对孩子这麽严的，吃个糖都要挨批评。
所以，就算扩大和延续这个研究，我觉得数据可行度未必会高，而且这种长时观测行研究永远都跟不上不良商家的步伐！」老头没急着说话，先把张之博放开，让张之博去桌边吃奶豆，这个奶豆是老太太亲自做的。用酸奶和面糊混合後，然後一个一个挤在平底锅弄出来的，和外面卖的小馒头极其的相似。
而且比邵华做的口味还好。
老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想扩大，又怕没用；不扩大，又觉得可惜。我给你说，别往大里做。不加盐、不加糖，这个结论不新鲜，书上早就有。
你再花三十年证明一遍，也还是这句话。可你刚才自己说了，知道了，也做不到，家里老人不答应，外面的诱惑挡不住。
这才是真问题。
你绕来绕去，绕不出来，知道为啥不？你把科研和看病，弄成两张皮了。专门招一批孩子，专门去盯，那当然费劲，当然追不上商家。「
「那该咋办？「
「办一个门诊。你回去，让儿科开一个儿童健康随访门诊，门面不大，就几间屋子。
凡是上这个门诊的孩子，从进门起，就建一份档案，标准化的，一张表。几岁添的饭，吃不吃盐、吃不吃糖，晚上怎麽睡，垫的什麽，谁在家带，大便几天一次，全记上。医生看一次病，顺手就把表填了，不额外费事。
你那个老组，四个孩子，三十年的本子，接进来，当这个门诊的头一批档案。
往後，来一个孩子，多一份档案，不用你去求人，样本自己就滚大了。这叫啥？看病的工夫，把科研的活儿干了。「然後顺便在桌上放个登记本，医生但凡听见家长说个新鲜东西，睡垫、神器、偏方、保健品，先问清楚，牌子、在哪儿买的、怎麽用，当场记下来，能拍照的拍照。
一个孩子用了出事，是意外；三个五个，都是同一个东西，你们立刻把这些东西拢一块儿，写成一份东西，直接报给药监、报给管市场的。
这等於，让门诊当个哨。
商家货上得快，可他货一进家门，先过的是医生这一关。你有了这个门诊，就不是你追着他跑，是他一露头，你就看得见。「
老太太在旁边听着，也补了一句：「光有门诊还不够，你得出个东西。「
「啥东西？「
「就出一页纸，把话写明白，别用什麽专业术语！
几岁之前不吃盐，几岁之前不吃糖，觉该怎麽睡，孩子便秘怎麽办，一条条，印得清清楚楚。
谁上门诊，给谁一张，让他带回家。家里老人不信儿女的，可他信医院，信这张盖了章的纸。
再隔些日子，把家里老人请来，开个小课堂，就讲孩子那点事。「老太太笑着说，「人来了，茶水备上，讲半小时，比你发十篇论文管用。「
「师父，师娘。我算是服了。这科研组，我本来都打算停了，要不是你们，它真就停摆了。
回去我就照这个办，办成了，年底的时候我专门给你们两发个大红花！师父，师娘，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这事儿，我在医院里，跟大家议了好几回，越议越乱，我都想把这个组停了。今天在你们这儿，喝杯茶的工夫，路就清楚了。
要不是你们帮我把着方向，这科研，真就得停摆。我回去，把你们的话一说，全院的人，又得说，院士两口子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哎，你啊，当初让你脱产脱产，你非不听，现在遇上个这麽点事情，就弄的你焦头烂额的！「老头嘴上嫌弃，眼角却舒展开了！
然後又说了一句：「你啊是没啥希望了，我要把之博看紧一点，可别学你啥都不知道啊！「
其实这个办法医院早就已经开始实施了，张凡拿出来问，其实就是想让两个老人觉得自己还有被需求的成就感。
人这玩意，就是怕不被人需求，一旦没了这个，往往不是离群索居，就是快速衰老。
比如你的某个领导，退休前一头的乌发，看着好像四十来岁，结果退休後，都不用多久，半年时间，尼玛苍老的感觉有上百岁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邵华还一脸认真的问：「医院的项目真的出问题了吗？」
「没有，早解决了，就是给两老人找点事。」
「你真坏……」
张凡试了试，他没有维持障碍！
不过，清晨起来，张凡还是站在墙角做了一百个深蹲，张之博好奇的问张凡，「咦，爸爸，你起来蹲下的，肚子疼吗？」「我是要为了跑的快，你可别跟着学啊，你要是学会了锻链好了，以後跑起来，我就追不上你了！」
本来也没想学的张之博转了转眼珠子，然後一模一样的站在张凡身边，也开始一起一落的做起了深蹲。
「爸爸，腿酸！」
「嗯，腿酸就是对的，不过你不能再练了，再练以後真的追不上你了。」
张之博硬是跟着做了一百个深蹲，然後骄傲的和小狗一样嘴里叼着牛奶去上学了。
张凡打算每天早上带着张之博做一百个深蹲！
华国人的蛋白质摄入是真的不足，邵华这不让吃那不让吃，可在蛋白质摄入这一块做的非常到位。
家里的牛奶，张之博就和喝水一样，还有鸡蛋，早上两个一般都是先吃两个鸡蛋，为了让张之博吃鸡蛋，邵华变着花样的给孩子做，今天茶叶蛋，明天太阳蛋，後天荷包蛋。
清晨，张凡到医院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黑蒙蒙的，不过医院大门口的早餐一条街上已经热闹非凡了。
这里是当年欧阳给普通小商小贩留下的，不过也是有要求的，就是不能叫卖。
门外是市井烟火，门内是生死静默。
但也有患者说，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爬在楼上的窗口，朝下看着早市上的情景，会有点舍不得这个世界。或许，这也是另一种的药物吧。
这几天医院大比武，弄的张凡去手术室连个拉钩的位置都混不到了。
因为分了高中低三层的比赛，手术室里，人家现在猫找猫，狗找狗，张凡这种打酱油的，人家根本就不要。
比如一群住院狗，找到助手，找到年轻的小护士，人家组成一个小组，然後不停的用大大小小的手术磨链。
也不知道谁放出去的话，说是如果比武中拿到好的名次，晋升聘任会优先考虑，如果拿到前三，直接面试聘升。
医院里，聘升这个词的威力也就仅此於当主任了。
外行人不太懂，比如医院里，经常会说一句：高年资主治，高年资住院医。
听着好像是对这个医生的肯定，或者觉得是医院给这个医生的褒奖。
其实，当事人心里酸楚不说，还会觉得丢人。
因为高年资就代表着你在这个段位已经超长服役了，为啥超长服役？就是因为你虽然考过了夸阶段的考核，但医院没有对应的聘你。
有时候，医院为了安抚或者实在没啥可说的时候，往往会加一句高年资！
手术室里转了一圈，没人搭理张凡，他也觉得没意思，就出了手术，然後有点郁闷的回到了行政楼。进了行政楼，王红一脸古怪的拿着文件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张凡搓了搓脸，赶走心里的不得意，「怎麽了？出啥事了，你一脸的紧张。」
「您还是自己看一看吧，我也不知道怎麽给您汇报。」
张凡接过一沓如同内科书一样的文件，然後一看，直接就开始翻目录，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
「她咋这麽大本事？」
张凡翻开目录，先是粗粗一扫，紧接着，又从头，一页一页认真看。
文件是按品类分的，眼科一摊，耳鼻喉一摊，通用耗材一摊，小器械又一摊。
每一摊开头，先列厂子，厂子在哪儿，专做什麽，注册证编号，几类证，整整齐齐。
後头跟着型号、单价、供货周期，最边上还留了一栏备注。
「这货，是把江浙的家底，整个搬回来了。「张凡嘀咕了一句。
再往下翻，他翻到了几张对比表，翻页的手，停住了。
同一类东西，她不只是收一家，她把能找着的厂子，全摆一块儿了。就说注射器，七八家，从厂子规模、注册证，到针管的工艺、活塞的手感、单价，一项一项，并排挤着。哪家最便宜，哪家参数最稳，哪家贵在哪儿，一目了然。
表格底下，还有她自己写的一行小字，建议先留哪三家，理由写得明明白白：一家价最低，走量；一家工艺最好，供要求高的科室；一家网点最全，口岸上接得住。
张凡又往後翻，翻到国产跟进口的对比。
同一类缝线，同一类手套，进口的什麽价，国产的什麽价，差着几倍，参数又差多少，她都列了。
有几样，参数几乎一样，价钱却差出一大截，她在旁边画了个圈，像是特意点给人看。
「这尼玛她是把江浙的耗材企业当病号了，直接写出了一个病例了啊！你核实过没有？「
「验了。但朱医生的这个数量太多了，质检是抽验的，一共抽验了20多个企业，全都符合朱医生的报告。「
张凡翻到最後，果然，一沓器械科质检组检验的单子，按品类排着，一张不差。
他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把这厚厚一摞文件，放在腿上，又看了看封面。
有时候，张凡真的看不上朱倩倩，因为过於没有底线。
但有时候，张凡也不得不佩服朱倩倩。
就说当年她在临床干过的事情，一个人能顶大半个科室的医生，自从朱倩倩离开呼吸科，呼吸科再也没有这样的神人了。不是不想，而是学不来，实在是太累太累了，一个人管三十多号患者，不说别的，光每天早上的查房，就要好几个小时，但人家朱倩倩能。
当然了，优点明显，缺点也极其突出。
药贩子都把朱倩倩当祖宗一样供着了，如果不是张凡及早干预这个临床和药企之间的联系，朱倩倩这种人，迟早出事。
但，现在去了非临床岗位，朱倩倩仍旧做的非常不错。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张凡不懂商业，也不懂这个企业生产，但他懂人，懂朱倩倩。
朱倩倩做的这麽详细的报告，这里面没好处，她会这样干？
张凡宁愿微五十给秦始皇。
但，他就是看不出这里面到底有啥问题。
「让闫院长过来一趟。「
没一会，闫晓玉推门进来了，「又要麻烦你了，我看的头疼，你帮我看一眼，这里面有啥问题。」
也没客气，直接把报告递给了闫晓玉。
「这是西湖大楼出手了？」「不是，事朱倩倩带着人这几天弄的！」
「朱倩倩？」闫晓玉吃惊的看着张凡，然後低头的又翻了翻了，「人才啊！真的是个人才啊。」
「对，你说的对，是个人才，但这个人才心思很复杂的，我们不得不小心啊，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到底是什麽问题，我看不出来。
就算打电话，也问不出来，这个货是背着牛头不认帐的主，所以我们的看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闫晓玉揉了揉眼角！
「哎！」
「院长，不过您也别着急，咱有人，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李处，麻烦您到院长办公室来一趟。这边有点事情要麻烦一下您。放心不是医院帐目的问题，这个我们是懂规矩的。」
估计李处都不敢来办公室，深怕张凡提一些什麽不得了的要求。
他们也难做，拿着茶素医院福利，还要检查出问题，而且还要帮着解决问题，更要完成上级的审计要求。
真的是左右为难。
「李处来了，他是注册会计，比我水平高很多，朱倩倩这点猫腻也就糊弄糊弄你和我，李处面前就是小儿科。」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李处带着两个人一起来了。
李处也鸡贼的很，他深怕张凡出难题，索性带上两个人过来，就算以後出问题，也有人证。
工作留痕这一块，算是做到了细致入微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李处把报告接过去，没急着说话，先从包里掏出笔，又让跟来的两个人，一个翻册子，一个准备记录。
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可没翻几页，笔就停住了。
「张院，您看一下。这一样，注射器，她前头对比表上写的，跟厂子谈下来的价，是这个数。「
张凡凑过去看。
「可您再看她报给医院的采购价。是这个数。两个数，对不上，中间差着一截。「
张凡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
「先不下结论，再看几样。「李处没接话，往後又翻了几页，越翻越快，「不是一样，是样样都这样。她自己记的厂子底价，跟报医院的价，全都差着一截。
张院，这不是笔误，笔误不会每一笔都往一个方向错。「
跟来的两个人，也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李处。李处把报告合上，往茶几上一放，这才开口。
「张院，我干这行，看的就是这个。报告上跟厂子谈的，是一个底价；回过头，让厂子按一个更高的价，开票给医院。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她的。「
「这钱，怎麽落到她手里？「张凡问。
「常见的，有两种走法。一种，厂子按高价开票，医院把钱打给厂子，厂子扣掉自己那部分，剩下的差价，以市场推广费、谘询服务费、会务费的名义，转出去。转到哪儿？一般是一个中间公司，这个公司，多半跟她有关系，要麽她自己人，要麽亲戚，行话叫关联方。
另一种，她自己设一道，货从厂子出来，不直接进医院，先过她这一道手，她加个价，再卖给医院。她自己不生产，不碰货，就是在票上、合同上，中间加一道，赚这个进销差价。这个，我们叫过票，通俗讲，就是您说的过路费。「
张凡靠在沙发上听明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凡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个是最後走的是个人，还是走的眼科中心？「
「眼科中心是主体，没有个人，剩下的都是各县的……」
张凡听完，本来紧绷的身躯舒展了。
然後勉强带着笑容送走了三个审计的干部，回到办公室，「胆子太大了，胆子太肥了。竟然敢糊弄我们！眼皮子底下耍刀子啊，太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