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一天 · 白天
第一天,他们在雪地上碰见一辆车。
车是往南的。车上盖着草,草堆得很高,草上头坐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男人在车辕上拉着,女人把脸埋在孩子的棉袄里。
叶孤鸿让到路边。
车走过去,草底下露出一点东西。草盖得不严,靠车尾那一角露出半块木头,木头是板,板上有孔。
“停车。”叶孤鸿说。
男人把车停下。他没有说话,两只手还搭在车辕上。
“草底下是什么?”
“木头。”
“什么木头?”
男人不说话。
“抽一块出来看看。”叶孤鸿说,“我不拿你的。”
男人弯下腰,从草底下抽出一块木板,递过来。木板比巴掌长一点,两头各有一个孔,板面是光的,磨过,磨得很平。
板上没有字。
“刻字的地方留着。”顾惊澜说。
“留着。”叶孤鸿把板翻过来。背面也是光的。
“多少块?”
“一车。”
“往南拉?”
“往南。”
“拉到哪儿?”
“不知道。”男人说,“有人给钱,让我拉到一个地方交给一个人。那个人认孔不认板。”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男人把木板塞回草底下,塞得很整齐,“给钱的人说,你只管拉。他会来取。”
男人把车拉起来,往前走了。走出很远,叶孤鸿回头看。那辆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辙,辙很深,深得跟装了石头一样。可是草底下是空板,一百块空板也没有一车石头重。
“车上还有东西。”顾惊澜说。
“不是东西。”叶孤鸿说,“是重量。”
“那装在哪儿?”
“草底下,板的底下。”他说,“板是上面那一层。上面那一层是给人看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二天
过了废关口往西,有一百二十里没有水。
不是没有雪。雪有的是,踩下去到小腿,白得眼睛疼。可是雪不能喝。吃雪的人,越吃越渴,吃到第三天肚子里像有一块石头。
他们走了两天。第二天晌午,水囊里只剩三囊。
崔闻笛把三个水囊摆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一天一囊。”他说,“三个人一个囊,一人一口。”
“一人一口是多少?”风不问问。
“一口。”
“走几天?”
“不知道。”崔闻笛说,“按旧道算,走了两天。前头还有多远,没人告诉我。”
他把水囊重新系好,系得很紧,然后把三个都收进自己怀里,用衣服裹住。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胸口,走得很小心,像抱着三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背着?”叶孤鸿问。
“背着,会有人来问。”崔闻笛说,“问的人一问,我就要分。分了就没有了。”
“谁问?”
崔闻笛没有答。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你。”他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二天 · 傍晚
傍晚,雪地上露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
手从雪里伸出来,五指张着,指甲是黑的。雪压到手腕,手腕以下埋在里头。看那个方向,人是从西边走过来,倒在东边。
叶孤鸿蹲下去,没有先挖。他先看雪。他看手周围的雪。
“不是冻死的。”他说。
雷不苦过来,蹲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是白的,没有冻裂的口子。
“冻死的人,手是蜷着的。”雷不苦说,“他是张着手倒下去的。”
“倒下去多久了?”
“三四十天。”雷不苦说,“雪化过一回,又下了一回。他上半截被雪埋过三回,手腕这一截没埋上,所以颜色不一样。”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雷不苦看脚印。脚印在雪里只剩下浅坑,坑排成一列,从西往东。坑与坑之间,间隔是匀的。他量了三个坑。
“每步一样远。”他说,“他走得很稳。稳的人不是逃命的人。”
“那他是怎么倒的?”
“我不知道。”雷不苦说,“稳的人倒下,要么是喝了什么,要么是看见了什么。”
叶孤鸿看那只手张着的方向。五指对着东。东边是燕京的方向。
“他倒的时候冲着东。”他说,“冲着南边来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夜
夜里没有火。没有柴,草也是湿的。
他们背靠背坐着。闻人默坐在最外头,他把耳朵贴在雪上。
“后面有人。”他说。
“多远?”
“听不见多远。”他说,“雪传声,传得很远,可是传得不清。我听见一种声音,一下一下的。”
“马蹄?”
“不是蹄。”他把脸侧的雪扫开一点,把耳朵贴到地上,“蹄子是四下的,一块一块。这是一下一下,很匀。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停多久?”
“不长。”闻人默说,“停的时候也在响,响得比走的时候轻。”
叶孤鸿问:“是不是每七步停一次?”
闻人默把耳朵从雪里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一回。”叶孤鸿说,“在冷山那边。”
“谁告诉你的?”
“一个牧马的人。”叶孤鸿说,“他说,每七步停一次,不是累。是数。”
“数什么?”
“数自己走了多远。”叶孤鸿说,“数到七,再从头数。这样的人,是要走很远的路的。”
闻人默重新把耳朵贴回雪上。贴了很久。
“他停了。”他说。
“停了?”
“刚才那串声,停在离我们半里的地方。”他把头抬起来,“他不走了。他在等天亮。”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一处旧渡口
离他们过河的地方往东半里,有一个旧渡口。
渡口已经不用了。跳板还在,木头烂了半边,另一半插在冰里。岸上有一根桩,桩上绕着一根缆绳,绳盘得很整,盘成一个圆,压着一块石头。
顾惊澜走过去,把绳上的雪拂掉。绳是麻的,粗,摸上去硬。她把绳上的股数了一遍。
“七股。”她说。
“怎么了?”
“渡口的缆绳是九股的。”她说,“七股的绳,是船上的绳。”
她又去看跳板。跳板宽三尺。她蹲下去,用手量了两下。
“跳板三尺。”她说,“船是三丈的船。”
叶孤鸿看她。“你会看船。”
“我数过。”顾惊澜站起来,“宣城那边有船,我数了一个下午。”
她走到冰边上,看冰上那两道车辙。她蹲下去,把两只手撑开,从一道辙量到另一道辙。她量了三回。
“八尺六。”她说。
“你量得准?”
“我量的东西,没有错过一回。”她站起来,把手上的雪拍掉,“我不知道八尺六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一直在用这个数。从黄河边上开始,一直到这儿。同一条道上的车,从南到北都一样宽。”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岸上的一堆石头
岸上有一堆石头。
石头堆得不圆,是长方的一堆。石头堆旁边坐着一个人,很老,胡子冻成一绺,脸上没有表情。他膝盖上放着一根桨,桨很短,桨叶上缠着布。
他不看河,看的是对岸。
“你在等人?”风不问问。
“等船。”
“船呢?”
“船没了。”老人说,“去年春天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这堆石头。”
“石头是谁堆的?”
“我堆的。”他说,“船上几个人,我堆几块石头。”
“几块?”
老人没有答。他把桨的一头抬起来,指给她自己看。桨叶上缠着的布是白的,缠了很多层,缠得厚,厚得像一个小枕头。
“你去看。”他说。
风不问走到石堆前。石头一共七块。最上面那一块是小的,扁的,压在别的上面。
她回来,蹲在老人旁边。
“七块。”
“七块。”老人说。
“船上是七个人?”
老人摇头。“船上八个人。有一块我没堆。”
“为什么?”
“有一个回来了。”他说,“去年秋天回来的。他回来了三天,又走了。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去哪里。”
“他回来那三天说什么?”
老人把桨往雪里顿了顿。“他说,船不是沉的。他说船上的人是一个一个走的,不是一起走的。走一个,少一个。船靠岸的时候,船上没人。”
风不问没有再问。她把白布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晌午
第三天晌午,他们到了潢水。
河很宽,宽得看不全对岸。水没有冻透,中间有一道活水,黑亮的一条,从西往东走得很慢。活水两边的冰是白的,白得厚,厚得能走车。
冰上有车辙。车辙宽,两道一道,间距八尺六。
“去年也走过车。”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是去年的?”
“辙底下冻着碱。”他指着辙边,“碱是化了又冻,冻在辙里的。今年的辙口是新的,边上有碎冰,去年的辙口是圆的,被风吹圆了。”
“拉的什么?”
“盐。”叶孤鸿说,“八尺六的车,拉的是盐。”
“拉盐的车走冰?”
“走冰省钱。”他说,“冰上是官道以外最平的路。冰上不用修路,也不用交税。化了就没有了。”
顾惊澜看那些车辙。车辙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西边是河的上游。
“车往上游走。”她说。
“对。”
“上游是什么?”
叶孤鸿看着西边。西边是白的,白到看不见别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可是有人从上游往东送东西,一年送一趟。送东西的人,不在这本册子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一个冰窟
离岸半里,冰上凿着一个窟窿。
窟窿是圆的,凿得很齐,边上堆着一圈冰碴。窟窿旁边坐着一个人,披着一张羊皮。他面前摆着一根杆子,杆子的一头插在窟窿里,另一头支在冰上。杆子上系着线。
他看见他们,也不起来。
“有鱼吗?”叶孤鸿问。
“有。”他把杆子提了一下,线上来一条鱼,鱼小,比手掌短,冻得硬。
“这么小。”
“大的在下头。”渔人说,“上头是厚的冰,下头是活水。活水里才有大的。凿到活水,要凿三尺。”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个窟窿。窟窿里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你在这儿凿了多少年?”
“记不清。”渔人说,“我爹凿过的窟窿在那边。”他往东指了指,东边冰面上有一圈旧的痕迹,被风吹圆了。
“你见过冰底下有人走吗?”
渔人抬起眼看他。他把鱼放进身边的桶里。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渔人说,“夜里。冰底下有东西走过去。不是鱼,鱼是横着走的。那个是直着走的。”
“你看得见?”
“我不看。”渔人把手里那根杆子往窟窿里顿了顿,“我听。冰底下走东西,冰会响。横着走的响是碎的,直着走的响是一声,长长的一声。”
“那是什么?”
“是人。”渔人说,“人贴着冰底下走。冰底下有一层水,水薄,人能贴过去。走一趟,要半个时辰。上来的时候,人冻成白的。”
叶孤鸿站起来。“从哪边上来的?”
渔人往北指了指。“对岸。对岸有一个地方,冰没冻,一年到头不冻。那地方的水是热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冰上 · 傍晚
傍晚,他们过河。
叶孤鸿走在最前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走一步,把杆子往冰上顿一下。
“为什么要顿?”风不问问。
“听。”他说,“冰是分层冻的。实冰的声音是闷的,虚冰的声音是空的。空的冰底下有气,踩上去会断。”
走了两百来步,他停下来。
“不许回头。”他说。
“为什么?”
“过河的人不回头。”他把杆子往前送了一尺,“回头的人,脚就停。脚一停,冰受力就变。”
“谁定的规矩?”
“不是谁定的。”叶孤鸿说,“是河定的。”
他们往前走。冰很静。冰底下有一种声音,很远,很低,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
走到中间,风不问听见背后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
“别停。”叶孤鸿在前面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夜
过了河,天黑了。
北岸有一处背风的土坡,坡底下有柴,是别人留下来的,柴捆得很整,捆柴的绳子还在。
叶孤鸿让人先把火生起来。火起来以后,他才去看水。
北岸有泉。泉口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头是新搬来的,搬得急,没来得及摆齐。
“这水不能喝。”崔闻笛说。
“你怎么知道?”
崔闻笛从火边拿了一根烧着的柴,走到泉边。他把柴在泉口上头晃,火苗往泉那边偏。
“有东西。”他说,“水里有东西,是煮过的。”
“煮过的水怎么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崔闻笛把柴放进泉口,火头一进水就灭了,他抽出来看柴头,“柴头是黑的,不是湿的黑。是那种发亮的黑。”
“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不是水里的。”
叶孤鸿看那圈石头。石头是新搬来的,围得不圆,缺口朝着南边。
“有人围着它。”他说。
“怕人喝。”
“不是。”叶孤鸿蹲在缺口那儿看,“缺口朝南,是给往北走的人留的口。他想让人喝。”
“那还下什么?”
“下给人试的。”雷小满忽然说。
她走过来,蹲在泉边,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端起来。
“别喝。”崔闻笛说。
雷小满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完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苦的。”她说,“可是不难受。”
崔闻笛看着她。“你喝过。”
“我从小喝。”雷小满说,“雷家的人,从小要喝一点,喝了才知道哪些不能喝。”
她往回走,走回火边上坐下,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她的手抖得很轻,抖得不明显。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火边 · 上半夜
北岸的火烧起来以后,人都松下来了。
叶孤鸿坐在火的最外圈,背朝着河。顾惊澜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削下来的木屑落在雪上,落一片白一片。雷不苦把湿袜子摊在火边烘,烘出一股酸味。崔闻笛把药包重新捆了一遍,捆一道,看一眼雷小满。
雷小满不在火边。
她蹲在泉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把筒口按进泉水里,等了一会儿,把竹筒提起来,塞上木塞,揣进怀里。她走回来,把竹筒交给崔闻笛。
“干什么?”崔闻笛说。
“带回去。”雷小满说,“你说这水里有东西。有东西的水,要带回去。带回去才能知道是什么。”
崔闻笛看着那个竹筒,没有接。“你知道这水不能喝。”
“我喝了。”
“你喝了没事,是因为你从小喝。”他把竹筒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药包最底下那一层,“别人喝会死。”
“所以更不能扔。”雷小满说,“扔了,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死过人。”
崔闻笛看着她。他把药包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
“你说话像你家的人。”他说。
“我不是家里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只有一个不服毒的。我就是那一个。”
“所以你不是家里的人。”
“对。”她说,“服毒的是家里人。不服毒的是外人。”
少年坐在火边,一直在画。
他画的不是人,是地。他把脚边那一片雪画在木片上,画一行一行的印子。他画得很快,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木片上有八行点。八行点并排着,从木片的一头到另一头。八行之外,还有一行。
第九行画得比别的长。它没有跟别的并排到底,它在木片中间就断了。
少年用手指点着那个断口,点了三下。
叶孤鸿把木片拿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把木片还给了少年。少年把木片揣回怀里,用袖子擦了擦木片上的炭灰。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冰边 · 后半夜】
后半夜,闻人默一个人走到冰边上。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掌都贴在冰上,脸侧着,一边脸几乎挨到冰面。他这样蹲了很久,久到顾惊澜以为他睡着了。
“底下有东西。”他说。
顾惊澜走过去。“什么东西?”
“听不出来。”闻人默说,“冰太厚,隔着冰,什么都变成了响。我只听得出方向。”
“哪个方向?”
他抬起一只手,往西指。“上游。”
“往上游的?”
“不。”他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到冰上,“是往下游。慢慢往下走。”
“走的什么?”
“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他说,“可它走的时候,冰上有一种响,一声,长长的一声。横着走的东西,响是碎的。”
“渔人说,那是人贴着冰底下走。”
闻人默没有答。他把手从冰上收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贴着冰底下走的人,是怕上头。”他说。
“怕谁?”
“怕看见他的人。”闻人默站起来,“上头有人走的路,他不敢走。他就从底下过。”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后半夜】
后半夜,火小下去了。
叶孤鸿起来添柴。添完,他绕着火堆走了一圈,看地上。
雪地上有脚印。八个人,八行。从河那边过来,走到火堆边上,停住。
他把火堆边上那八行脚印数了两遍。数完,他往河那边走。
走到河岸上,他站住。
岸上的雪没有踩乱,只有一行脚印,从冰上过来。那行脚印不是八行里的任何一行。它从对岸来,跟他们的脚印隔着两丈,一直并行到岸上,然后拐弯,往西去了。
它只有一行。来的时候是一行,去的时候也是一行。中间没有停,没有回头。
叶孤鸿顺着那一行往西看。西边的雪上,那行脚印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脚印的间隔是匀的,每步一样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西边过来,把他脚边的雪吹起来一点。雪吹起来,露出冰面上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冰颜色比周围浅,圆圆的,不大,跟渔人凿的那个窟窿一样大。
他蹲下去,用手把那一圈雪扫开。
冰是新的。不是水冻成的新,是化过又冻起来的新。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白里带着纹,纹是一圈一圈的,从中间往外散。
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孔。孔直上直下,是戳出来的,边上有一点点翻起来的冰碴。
叶孤鸿把手指伸进那个孔里。孔太细,只进去一节指头。指头进去,能感觉到下面有风。风很轻,一直往上冒。
他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这底下是空的。”他说。
风不问问:“空的?”
“底下有活水。”叶孤鸿说,“活水不走这条路。它从别的地方过去。”
他往西看。西边的雪地上,那一行脚印还在。一行,匀,每步一样远,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跟着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