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二天 · 一个水泡子
翻过潢水往北,草又厚起来。雪底下有一种声音,踩上去是空的。
“冰。”雷不苦说。
他蹲下去,用刀背把雪刨开。雪底下是冰,冰是浑的,浑得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动。
“水泡子。”他说,“冻上了。底下的水不流,鱼还在。”
他用刀刃在冰上凿了一个洞。凿得慢,凿出来的冰碴堆在一边。凿到一半,他把手伸进洞里摸了一下,缩回来,甩手上的水。
“底下是活的。”他说。
他把刀交给少年。少年凿不了几下,雷不苦接回来,接着凿。凿穿的时候,洞里冒出一股气,不臭也不腥,是冷的。
他趴下去,把一只手伸进洞里,伸到胳膊肘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抽出来。
手里有一条鱼。
鱼不大,比手掌长一点,身上有黑点。它在冰上跳,跳了三下,不动了。
雷小满把鱼拿起来看了看。她把鱼放在雪上摆平,然后蹲下去,把洞口那一圈冰碴捧起来,捧成一堆,堆在鱼旁边。
“干什么?”风不问问。
“这是它的地方。”雷小满说,“从哪儿上来,回哪儿去。”
她把鱼扔回洞里。
“你为什么扔了?”
“一条鱼,八个人分不了。”她说,“分不了的东西,不如放回水里。”
雷不苦把洞口用凿下来的冰块堵上,堵得很严。
“谁教你堵洞的?”风不问问。
“没人教。”雷不苦说,“冻上就好了。冻上了,下次来还有。”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三天 · 一个收皮子的营地
第三天晌午,他们碰到一个营地。
营地是三顶帐篷。帐篷外头搭着架子,架子上挂着皮子,皮子冻得硬,风一吹咔咔的响。有四个人,都穿皮,都在干活。他们不抬头。
叶孤鸿走到那堆皮子跟前,看了一会儿。
“收皮子的?”
“收皮子。”一个领头的人从帐里出来,个子高,脸上一块疤,从耳后到下巴,“也收话。”
“话怎么收?”
“一句话换一样东西。”高个子说,“皮子换皮子,话换话。你要问什么,先拿一样出来。”
叶孤鸿把袖子里的那段旧绳拿出来,放在皮子上。
高个子把绳拿起来。他绕在自己手上两圈,摸那个断口。他摸的时间比补网的人还长。
“往北的。”他说。
“对。”
“这段绳我不留。”他把绳子还给叶孤鸿,“这绳是别人给你的,不是你的。别人给的东西,我不收。”
“那你要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燕京。”
高个子点了点头。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张皮子,卷起来,扔给叶孤鸿。
“这个送你。”他说,“这条道上的规矩,来的人带皮子,走的人带皮子。你身上没有皮子,走到前头有人问你。”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有皮子。”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有皮子的人是从这边来的。没有皮子的人是从那边来的。那边来的人,这条道上不认。”
叶孤鸿把皮子收起来。“我问一句。”
“问。”
“上个月有没有人从这儿过,往西,十来个人。”
高个子的手停了一下。“有。”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买皮子。”他说,“十来个人,买了十一张皮子。买完问路。”
“问哪条路?”
“他们不问路。”高个子说,“他们问水。”
“问水?”
“问哪里没有水。”高个子把架子上的一根绳拉紧,“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哪儿有水。不知道哪儿没有水的人,是要走远路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四天 · 路上
第四天,顾惊澜在路上停下来。
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雪上。雪上有印子。牲口走过的地方,蹄印是硬的,雪被蹬开一圈,边上的雪立着;人走过的地方,脚印是圆的,边是软的。
她数了三十个蹄印。数完,她站起来。
“跟着我们的是十一匹。”她说。
“马?”
“不是马。”她说,“蹄印比马窄,落得更齐。是骡子。十一匹,一匹也不少。”
“在哪儿?”
“后头。”她说,“离我们半里,跟了一整天。”
风不问问:“他们为什么不上来?”
顾惊澜看着前面的路。“因为他们不用上来。他们知道我们往哪儿走。”
叶孤鸿把手里那根柴折了一下,折成人字,插在雪里。
“他们不是跟我们。”他说。
“那是跟谁?”
“跟这条道上的东西。”他把手从柴上收回来,“走到头就知道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晌午
又走了半天,他们看见一排桩。
桩是斜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斜,斜的角度一样。桩与桩之间拉着绳,绳上挂着干草。
“马场。”叶孤鸿说。
马场很大,大得看不见边。桩一共四十根。每根桩上有一个牌,牌上刻着号。号都在,边上还有一道浅槽。那是本来要刻第二个东西的地方,刻过又刮了。
“刮的是什么?”
“名字。”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浅槽上,“号是给管的人看的,名字是给养的人看的。刮名字的人,是想让马没有主。”
“马哪儿来的?”
“借的。”他说,“桩是新的,绳是新的,草是去年割的。去年的草还在,说明去年的马没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马厩
马厩是用土坯垒的,垒得厚,厚得里面不冷。厩里拴着四十来匹马。马都瘦,可是毛是顺的,毛底下有肉,肉是硬的。那样的马,天天在走路,不在干活。
马槽是石头的,很长。槽里是料,料是黑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马低着头吃,吃得不快。
崔闻笛在槽边停下。他先看料,然后蹲下去,把手插进料里抓了一把,摊开在掌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拨开料,拨了三回。
“掺了东西。”
“什么?”
“吃不死,也停不下。”崔闻笛说,“马吃了这个,走得远,走得久。走久了眼睛里会红。”
“现在的马眼睛红吗?”
“有一点。”他把手在槽沿上蹭干净,“掺得不重。掺重了马会挣扎,马一挣扎,就藏不住了。”
“你认得这个?”
“药铺的方子里有一种。”崔闻笛说,“叫行路散。不是给牲口的,是给走囚的人用的。走囚的走不动了,给他一点,他能多走二百里。二百里走完,也就完了。”
“谁的他都能用?”
“不是谁的他都能用。”崔闻笛说,“这个方子是雷家的。”
雷小满在厩外头。她听见了,走进来,把手插进槽里,也抓了一把。
她把那把料捧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是雷家的。”她说,“阿爹的方子。雷家给走囚的人用过,用完了要给人一碗水,喝完才走。雷家的方子,最后一步是一碗水。”
“这里没有水碗。”顾惊澜说。
“没有。”雷小满把料撒回槽里,“所以这里的马,走完了就完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厩里 · 换掌
老马倌要换掌。
他从厩角的箱子里拿出一副掌。铁的,马蹄形,掌底有两枚小孔。他把掌放在膝盖上,用小锤敲那两枚孔,敲得很轻,敲一下,听一下。
“你不烧?”叶孤鸿问。
“不烧。”老马倌说,“烧过的掌是给干活的马用的。走路的马用冷掌。冷掌贴着蹄子,铁跟蹄子一起磨,磨得一样快。”
“掌上有记号?”
“有。”他把掌翻过来,掌底的两枚孔边上各有一个小凸,“两孔是钉孔。这两个凸,是打的。打的时候要对着蹄子的中线。对不正,马走七步就要歪一下。”
叶孤鸿看他打掌。他打的时候不看马,他看的是蹄子和掌之间那一道缝。一锤下去,掌贴上去,缝没有了。
“你打了很多年。”
“打了一辈子。”老马倌说,“我爹打,我也打。”
“南边来的掌,跟你打的一样吗?”
老马倌停了一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南边的掌是圆的。”他把掌的形状用手指在雪上画出来,“圆头。北边是方的。方头的掌,陷进雪里不容易滑。圆的滑。”
“谁定下来的?”
“定的人早就没了。”老马倌说,“掌的样是传下来的。传的时候不用纸,是爹拿掌给儿子看。看一遍就记住了。”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一排马的蹄子。四十匹马的掌都是方头的,掌底磨掉的程度差不多。
“这些马走过同一条路。”他说。
“走过。”老马倌说,“掌磨得一样,路就是一条。”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傍晚
天黑以前,老马倌从厩里出来。他一条腿不好,走路往一边歪。他看见他们,也没有问,先弯腰把厩门口的一根草绳捡起来,挂回桩上。
“你管多少匹?”
“四十。”
“四十匹都是你的?”
“不是我的。”老马倌说,“是借的。”
“跟谁借?”
“跟这条道借的。”他把草绳拍了两下,“这条道一头是南,一头是北。南边要马,北边要马。中间这一段,马是我们看着的。马走到这儿,我们就给它加料、换掌、歇一天。歇完往哪边走,不归我们管。”
“去年出去多少匹?”
“三十七。”
“回来多少?”
老马倌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草绳往桩上又多绕了一圈。
“回来的,不算回去的。”他说,“回来的都是空马。”
“空马自己会回来?”
“会。”他说,“马认路。马认路比人认路准。人在雪上认不出来,马认得。”
“为什么马都能回来,人不能?”
老马倌抬起眼看他。他眼睛不好,看人的时候头要往前伸。
“因为马走路,每七步停一下。”他说。
叶孤鸿没有动。
“我们训马,训的就是这个。”老马倌说,“走七步,停一下,回头看。回头看是干什么?是看后面的人跟上没有。马学会了这个,四十匹走成一条,不会有一匹掉队。”
“人也是这么训的?”
“人不用训。”老马倌说,“人走的时候,会自己回头看。人在雪地上回头看,看得见自己的脚印。脚印还在,他就以为后头还有人。”
他把草绳挂好,转身往厩里走。
“有一个人不是。”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上个月有一队人从这儿过,十来个人。他们不回头看。他们走的时候,后头一个看一个,头一个看雪。他们不是看脚印,是数步子。”
“每七步停一次?”
“不是他们停。”老马倌说,“是他们的骡子停。骡子停的时候人就等着。等的时候他们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们往哪走?”
老马倌往西指了一下。“往西。往西一百多里没有水。过了没有水的地方,才看得见那边的树。”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夜
夜里他们住在厩边上的一间土屋里。屋小,只有一个门。
雷不苦把火生在屋子中间。火大了熏,火小了冷,他把火压得很低,压成一块红的。
老马倌进来了一趟。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推给叶孤鸿。
“拿着。”
“什么?”
“掌。”他说,“一副。你们的马,前掌是圆的。再往西走,雪的底下是石头。圆的滑。换上方头的,能多走一百里。”
“多少钱?”
“不要钱。”他把布包又推近一点,“我这一辈子打的掌,九成都给了走西边的人。他们大部分没回来。没回来的,掌就还在雪里。”
“那你给出去多少副,收回来多少副?”
“收回来七副。”
叶孤鸿把布包收进怀里。
老马倌往厩那边看了一眼,那匹黑马还在最里头站着,头朝着西。
“你们要是走到看得见树的地方,”他说,“碰上管马的人,替我问一句:去年那一批,有没有人捡到掌。”
“怎么说?”
“你就说,我这儿的掌,少了一副。”
他出去了。
少年在门口坐着,用炭在木片上画。他画马。他画了四十个小圈,圈成一排,圈底下有一个大圈。他把大圈画在最外头,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叶孤鸿看了很久。“这一圈是什么?”
少年把手伸出来,伸出七根指头,然后弯下去一根,剩六根。他又把手翻过来,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的。”
少年点头。
顾惊澜走过来,看那张木片。“他画的是声音。”
“是数。”叶孤鸿说,“四十匹马,一个声音。走七步,少一下。”
他把木片还给少年。少年把木片揣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桩边上
第二天一早,叶孤鸿去看那四十根桩。
他把牌上的号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九根,他停住。
“这个号重复了。”
顾惊澜过来看。第九根桩上的号,跟第三根一样。
他们把四十块牌都看了一遍。四十块牌,三十三个号。有七个号用了两回。
“七副。”顾惊澜说。
老马倌在绳上挂草,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号是给驿站报的。”
“报数的人报什么?”
“报号。”他说,“不报马。”
“少了马呢?”
“少一匹,换一匹进来。号一样,账就平了。”他把草挂好,“账上从来不数马。账上数的是这条道上有几个号。”
“去年出去三十七匹。”叶孤鸿说,“回来几匹?”
“九匹。”
“账上呢?”
“账上出去三十七,回来三十七。”老马倌把草拍了拍,“少的那二十八匹,号还在。”
叶孤鸿把第三块牌和第九块牌并在一起看。两块牌是同一年的木头,锯口一样高,刻号的人是一个人,刻的用刀手法一样,起笔的地方都在右边。
“同一个号,两匹马。”
“马长得也一样。”老马倌说,“这条道上的人分不出马。他们只看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厩里
雷不苦掰开一匹马的嘴看牙。
“几岁?”叶孤鸿问。
“十四五。”雷不苦说。
“马的牙能看年纪?”
“能。”他把马嘴合上,拍了拍马脖子,“牙上有槽。槽浅的年轻,槽深的老。槽磨平了,就数不清了。”
“这一厩的马呢?”
“没有一匹年轻的。”他说,“都到岁数了。”
“到了岁数怎么样?”
“到了岁数,走不动远路。”雷不苦把手上马的口水在雪里擦了擦,“走不动的马,一般留在原地养。这一厩还天天在用。”
“用了会怎么样?”
“用一程,顶一程。”他说,“顶到不能顶,换一匹。”
崔闻笛从槽里取了一小把料,用布包好,系在药包外头。
“你带这个做什么?”
“回去算。”崔闻笛说,“算清楚掺了多少,就知道喂了多久。喂得久,是给远路的;喂得短,是给一次用的。”
他把布包往药包里头塞了塞,塞到最底下那一层。
“雷小满带回来的那一筒水,”他说,“也是这个道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傍晚前
顾惊澜在马槽边上坐着。槽是石头的,很长,敲上去有响。
她用手指敲槽沿。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她换了手,左手接上。
老马倌在她后头站着。他一直没说话。等她敲完一轮,他才开口。
“你会数拍子。”
顾惊澜回过头。
“敲七下换手的人,”老马倌说,“是从江上来的。”
“你见过?”
“见过一个。”他说,“很多年以前。她一个人骑马从南边来,在这儿歇了一夜。她也敲,敲的是槽沿。她敲完问我:你这儿有几匹马?”
“你怎么答的?”
“我答四十。”老马倌说,“她说:不对,你只有三十三。”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说三十三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马倌把草绳从桩上解下来,“后来我数了号,三十三。号是三十三,马是四十。”
“她姓什么?”
“没问。”他说,“她走的时候,旗是卷着的。”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后半夜】
后半夜,厩里忽然没有了声。
马厩里有四十匹马。平时夜里总有响,有嚼草的,有踢蹄的,有蹭桩的。这会儿一下全停了。不是安静,是所有的马同时停下来听。
老马倌先起来的。他没有点灯。他把厩门那根草绳解开,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匹马。
马是黑的,瘦,鬃上结着冰。它背上驮着一副鞍,鞍上没有人。它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叫。
老马倌往边上让了半步。那匹马自己走进厩里。
它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靠里头的那个空位,站住。
四十匹马,一个都没有叫。
老马倌把那根草绳重新挂回桩上。
“这个位置是它的。”他说,“去年出去的时候,它站在这儿。”
叶孤鸿走过去。他先看马的前腿,看掌。掌是方头的,掌底磨掉了一半,磨得平。
“走得很远。”他说。
“走了一个来回。”老马倌说。
叶孤鸿把手伸到鞍底下。鞍底下垫着东西,一层一层的。他把最上面那一层抽出来。
是一块桦皮。巴掌大,软,磨得发白。他把它翻开。背面有一道刻痕。
一道。很短。是横的。
刻痕是新的。木头断口还是白的,边上只沁进去一点点黑,那是雪水沁的。
“这是记人的。”叶孤鸿说。
“记什么?”
“往北去的人,记一横。”他把那一块桦皮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一层,“回不来的人,一横就够了。”
老马倌看着那副鞍。“谁刻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手从鞍底下拿出来。
那匹黑马始终没有动。它的头一直朝着西边。
西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闻人默站在厩门口。他把耳朵朝着外面。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跟着我们的那十一匹。”闻人默说,“它们不进马场。它们停在桩外头。”
老马倌走到门口,往外看。桩外头的雪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听见的?”
“听见的。”
“几匹?”
“十一匹。”闻人默说,“骡子,都在雪里站着。站着不动的骡子,蹄子底下是热的。”
老马倌把厩门关上。他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常慢。他把门闩插上,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马场的门,夜里平常不上闩。”他说。
“今晚为什么上?”
“因为它们不上来。”老马倌说,“不上来的,比上来的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