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以武入道张三丰最新章节 > 正文 第81章 飞绥子讲道(一)

    在一片静谧之中,道观内的一处房门悠悠晃动了一下。那晃动极轻,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搡,又似是山间微风偶然造访。紧接着,那厚重的木门缓缓地、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敞开,门轴转动时竟未发出半点吱呀之声,显是常年浸润桐油、精心养护所致。一时间,屋内的光线与外界交融——屋内是昏黄的烛火与淡淡的檀香,屋外是清冷的月光与幽幽的松涛——两相交汇,在门槛处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一道身影从那略显昏暗的屋内渐渐清晰起来,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继而眉目渐显,衣袂渐明,仿佛一幅古画从墨色中缓缓浮出。

    只见一位老道士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门内走了出来。他一头银发整齐地束在头顶,以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于耳畔,恰似冬日里皑皑的积雪,却又透着别样的飘逸,仿佛那不是年华老去的痕迹,而是岁月沉淀的霜华。面色红润,犹如熟透的鲜果,不见丝毫岁月的沧桑,两颊竟还带着淡淡的光泽,如婴儿般细腻,正可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身上一袭青灰色道袍,布料是粗麻织就,质朴却不失典雅,衣襟处以银丝绣着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的走动,袍角轻轻摆动,仿佛裹挟着山间的清风与云雾,每一步落下,都有细微的气流随之流转。腰间系着一根淡黄色的腰带,色泽如经年的蜜蜡,温润柔和,宛如一抹暖阳,为这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灵动。他的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足尖点地时竟不带起半点尘埃,仿佛岁月的洪流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刻痕,举手投足间尽显超凡脱俗的气质,如古松临风,似幽兰吐芳。

    他的面容满是慈爱,额头宽阔,纹路舒展,那是长年静心养性刻下的印记;眉眼弯弯,如新月悬于天幕,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与悲悯,仿佛世间的一切烦恼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不过是过眼云烟、梦幻泡影;而那双眼眸,深邃如同夜空中闪烁的寒星,又似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澄澈却不可测,透着无尽的智慧与深邃。那目光落在人身上时,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你的来处、你的归途、你心中未言之念、你命里未定之数,都在那一瞥之间,无所遁形。

    老道士抬眼,瞧见云离子,脸上笑意更浓,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层层涟漪荡开。他忍不住轻轻摇头,动作舒缓而优雅,半是嗔怪半是疼惜地说道:"你个小离子!就数你爱咋咋呼呼地吵闹,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我这静室之中,连山雀都知道避而远之,唯独你,每回来都要惊扰我三炷香的功夫。"那声音虽带着责备的意味,却如古琴的低吟,醇厚而温润,可其中蕴含的宠溺,任谁都能听得真切,就像祖父对待最疼爱的孙儿,嘴上数落着,眼底却盛着满满的笑意与包容。

    云离子见状,眼睛一亮,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灯火,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他像个得到宝贝急于展示的孩子,一把拉住身旁张三丰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张三丰微微踉跄。他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迫不及待地对老道士介绍道:"师祖,这是我在全真教结识的好兄弟张三丰!"他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老道士,一瞬不瞬,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紧张,仿佛在等待着一场至关重要的裁决,等待着老道士对他这个好兄弟的认可与夸赞——那模样,竟比他自己当年入门受赏时还要忐忑几分。

    张三丰见此,连忙恭敬地躬身行礼。他腰身弯至九十度,双手交叠于身前,指节修长而有力,动作标准而又谦逊,如行云流水,无半点拖沓。口中说道:"晚辈张三丰,拜见师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夜空中传出老远。张三丰心中十分清楚,眼前这位老道士便是德高望重的飞绥子——崆峒派上一代掌门,据说已逾百岁高龄,却仍是精神矍铄、武功深不可测;年轻时曾以一套"崆峒七绝剑"连败十三位挑战者,名震西北,而后隐居于此,不问世事已有三十余载。能有幸见到门派中如此高洁的道长,他的内心满是崇敬与兴奋,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如战鼓擂动,咚咚作响。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悄悄上移,偷觑着老道士的神情,如学子初见宗师,既渴望被注视,又畏惧被审视。

    飞绥子听闻,目光缓缓落在张三丰身上,那目光起初如微风拂面,继而如细雨浸润,最后竟如日光普照,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从张三丰的头顶扫到脚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束发的样式、那肩背的宽窄、那腰杆的挺直、那步伐的虚实、那呼吸的深浅、那眼神中的明澈与内敛。目光中闪烁着疑惑与好奇,像是在探寻一个神秘的宝藏,又像是在辨认一幅似曾相识的古画。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那手白皙如玉,指节分明,轻轻捋了捋颌下长须,胡须如雪,梳理时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心中暗自惊诧:这少年体内气机流转,竟与崆峒派心法隐隐相合,却又似是而非,更为浑厚圆融;那站姿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子午桩"的要诀,却又多了几分少林的刚健沉稳。他在这世间已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见过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有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有深藏不露的隐世高人,有疯癫痴狂的求道迷者——可眼前的这个张三丰,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一种与众不同、难以言喻的气息,如深谷幽兰,暗香浮动,不可捉摸。

    片刻之后,飞绥子竖掌揖首,那手势是道门最隆重的"子午诀",语气平和却又带着几分感慨地说道:"小道友能来,果然前缘不断!"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入静潭,在众人心中荡起层层涟漪。

    张三丰闻言,不禁微微皱眉,那眉峰如远山轻蹙,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他本就心思细腻,对飞绥子这番话更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问道:"还请师祖明示,晚辈着实不明白这前缘二字何意。"言辞恳切,目光灼灼,如渴骥奔泉,急欲一解心中谜团。

    飞绥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张三丰,那目光如冬日暖阳,缓缓开口道:"我见道友,倍感亲切,当是与我派有前缘!但具体为何,我也不甚知之。不知小道友师出何门?或是甚来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仿佛张三丰的答案能解开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那疑惑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多年,此刻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张三丰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垂眸思索,脑海中闪过少林寺的晨钟暮鼓、师父觉远的慈祥面容、藏经阁中的青灯黄卷,片刻后,谦逊地说道:"师祖,晚辈出身少林,自幼在少林习文练武,跟随师父和众师兄们学习武艺,平日也钻研一些经文典籍,算得上粗通文墨,却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来历。"语气平淡,无丝毫炫耀之意,仿佛那天下武宗之首的少林,于他不过是一所寻常书院。

    飞绥子听后,眉头微皱,那皱纹如涟漪般在额上漾开,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他闭目凝神,似在感应什么,又似在追忆什么,片刻后,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当不是这原因。"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随后,他又抬起头,目光炯炯如炬,询问张三丰祖上的情况。那目光中有急切,有希冀,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追寻。

    张三丰回忆起祖辈们的讲述——那是幼时夏夜,师姥姥摇着蒲扇,在院中老槐树下讲过的故事;是父亲酒酣耳热时,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他思索片刻,斟酌言辞,答道:"听祖辈流传,我祖上乃是张道陵之后。东汉末年,先祖于龙虎山得道,创正一盟威之道,世称'张天师'。此后族中分散各地,晚辈这一支辗转迁至辽东,后又入中原,与龙虎山本宗早已失了联络,只余这姓氏与口耳相传的家世,聊以记念罢了。"

    飞绥子听闻,脸上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神情如云雾散尽、明月出天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如孩童寻得失而复得的珍宝,兴奋地说道:"原来同出一脉的呢!"声音微颤,竟有些失态。说完,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那是八十年前?还是九十年前?他初入崆峒时,师父曾说过的话;或是某个月夜,于藏经阁中翻阅到的某页残卷。片刻过后,他回过神来,看向云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关切,问道:"那王重阳果真飞升了?"那"飞升"二字,他说得极轻,如怕惊扰了什么,又说得极重,如承载着千钧之念。

    云离子不住点头,脑袋如小鸡啄米,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语气坚定而自信地说道:"真的呢!张三丰兄弟亲眼见着的!"那模样,仿佛在强调这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转头看向张三丰,眼神中满是催促,示意他快些佐证。

    见飞绥子将目光投向自己,那目光中有询问、有期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张三丰便将自己所见对飞绥子细说了一遍。从王重阳在木屋内的情景——那盘坐的姿态、那手印的结法、那面色如玉、那呼吸几不可闻;他的神态安详如沉睡的婴儿,动作舒缓如飘落的秋叶;到他仿佛神魂离体的离开——那身躯骤然一轻,如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有一道淡淡的光华自顶门而出,如烟如雾,袅袅升腾,穿透屋顶,消散于虚空。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他讲得绘声绘色,声音时而低沉如耳语,时而高昂如裂帛,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那震撼、那茫然、那莫名的敬畏,都重现在眉眼之间。

    飞绥子听后,若有所思地捋须道,那捋须的动作极慢,如拨动时光的琴弦:"看来是功德即将圆满,神魂可以离体了!"语气中有欣慰,有羡慕,更有一种"吾道不孤"的释然。

    云离子一脸迷茫,脑袋里满是问号,那问号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他忙追问道:"师祖,啥叫神魂离体哟?"声音拖得老长,带着他特有的憨直与急切。

    飞绥子耐心地解释道,那耐心如老农灌溉禾苗,不急不躁:"神魂离体就是指神魂离开肉身,达到勉强可以神游的程度。当一个人的内力和精神修炼到极高的境界,他的神魂便可以短暂地离开肉身,去探索一些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或是九天之上,或是九幽之下,或是过去未来,或是他方世界。在这个过程中,肉身会在一处静止不动,如沉睡,如入定,如假死;而神魂则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天地之间,无所羁绊,无所阻碍。王重阳他们的肉身根本就不在那木屋内,或许藏于某处密室,或许置于某座法阵之中,受弟子们护法守卫。张小道友所见的只是王重阳的神魂而已,是那凝聚了毕生修为、承载了全部记忆的一道真灵。所以,才有王重阳返回木屋后再也见不到人了——神魂既已远游,那显化之形自然随之消散,如露如电,如梦如幻。"

    云离子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那嘴角几乎要撇到耳根,追问道:"那岂不是算死了显灵么?这可有些难以让人置信啊。"他双手抱胸,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模样,眼中却藏着一丝不安——若真有此等境界,自己这毕生所学,岂不是如儿戏一般?

    飞绥子摇摇头,又耐心地解释道,那摇头时银发轻扬,如柳丝拂水:"与一般人死后显灵可不一样!一般人死后,三魂六魄不全,七魂八散,显灵是因为执念未消——或是恨意难平,或是爱意难舍,或是贪念未了——或者是某些特殊的力量作祟,如风水阴气所聚、如器物精血所养。那等显灵,不会带有修为的,不过是些残影余波,徒具其形,不具其神,遇阳光则散,遇正气则消,甚至为祸人间,为厉为祟。而神魂离体更近似于假死状态,此时的人仍然存活,气血仍在运转,生机仍在延续,只是神魂在外界游离。在合适的时候,神魂会重新回到肉身,人也就醒过来了,如远行之客归家,如离枝之叶归根。不过这个过程需要极强的心境和修为——心境要如明镜止水,不为外魔所扰;修为要如渊深海阔,足以支撑神魂远游。一般人很难做到,百万人中未必有一人,百人修士中未必成一人。"

    对于飞绥子的解释,云离子与张三丰都将信将疑。他们虽然对武学有着深厚的研究,平日里也见识过各种奇妙的武功和功法——少林的"一苇渡江"、崆峒的"踏雪无痕"、武当的"梯云纵"——皆是轻功之极诣,令人叹为观止。但对于这种神秘的"神魂离体"之术,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理解,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里面的景象既新奇又让人捉摸不透。云离子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张三丰则垂眸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是母亲所赠,温润如初。

    飞绥子呵呵笑道,那笑声如银铃坠地,清脆悦耳,又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我观小道友年纪轻轻,却体内道韵流转,气息不凡,定非常人!以你的天赋和才华,要不了多少年可能也会达到此境呢!来!来!来!我且与你慢慢说来!"他连说三个"来"字,一次比一次急切,一次比一次热切,竟有些失却了平日的从容。他伸手虚引,那手势如邀月共饮、如请风入怀。

    张三丰连忙拱手,腰身再弯,态度诚恳,言辞恳切地说道:"多谢师祖厚爱,晚辈不过是略懂一二,如萤火之比皓月,涓滴之比沧海,还望师祖能不吝赐教,晚辈定当洗耳恭听。"声音微颤,显是激动难抑,那"洗耳恭听"四字,说得如誓言般郑重。

    不料那飞绥子却着揖道,那揖手深至膝前,竟是平辈之礼,惊得张三丰慌忙侧身避让:"愧不敢当!虽常言讲达者为先,然我哪敢为先?你我同出一脉,当如一家兄弟,不是外人!"说罢,目光中流露出对二人的一丝期许,那期许如农夫望着田间新苗,如匠人望着炉中璞玉,仿佛看到了门派未来的希望——那希望如晨曦初露,虽微弱却不可阻挡。他直起身来,月光恰好自云隙间倾泻而下,照在他银发之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佛如圣,如仙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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