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繁星遍布,声声虫鸣,偶尔可听到野兽的低咆,深夜的山谷一向是旅人头痛的地方。
没有了阳光的照射,取而代之的,是清寒、苍白的月光,寂寥地洒在丛林之上,漾起点点银光,更为这里增加一丝神秘。夜晚出没的野兽,往往是这丛林中最危险的杀手。当夜幕拉下,不论多么着急的旅人都必须停下脚步,寻觅安全一些的场所,生起火堆,早些休息待到清晨再度出发。若是一心赶路,又没有强横的修为,就只能为那以腐尸为食的野狗提供一份食物吧。
今夜却是有些不同。靠近山涧的小坡上,此时已站满了人,他们手执火把,将这里照的有如白昼一般。这些人服装举止各异,显然不是来自同一地方,然而他们今夜到此,却都是为了同一件事――那此刻正被他们围着的一男一女。
那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面容甚是英俊,只是,此时的他手执长剑,面带血污,正狠厉地望着包围着自己的人。而被他护在身后的,是一个身着红色罗衫的少妇。这少妇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面容娇美,楚楚动人,此刻的她脸上倒是并无惧色,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前黑压压的人群一般,只是自顾地盯着自己男人那熟悉的脸庞。
这时,一个腰插双斧的大汉站出来道:“阳逸!今日ni是插翅也难飞了!快快说出那渊离的下落,也许我们便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今日我这狂狮斧可不饶你!”
这大汉声音刚落,便听得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阳施主,这妖君渊离杀我族类,满手血腥,这等妖魔当是我人族大敌,你为何执迷不悟却不肯说出那妖魔所在?若是你今夜说出渊离藏身之处,老衲以般若掌门的身份担保,定会许你安然离开。”一个白眉老僧也站了出来,他身着袈裟,双手合十,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
“哼,你们是不是说的太轻松了?青阳出了这样的叛徒,竟和妖怪勾勾搭搭,不知廉耻,当真是丢尽了他师父无涯子的脸,不过看在他师父的份上,他今夜要是说出那妖君所在,并把他身后那个妖怪交出来,饶他一命倒是也可。”说话的是个白衣女子,她生的颇为美貌,却偏有面无表情,浑身散发一股冰冷的气息,让人难以接近。
“闭嘴!”阳逸喝道。“你们把我阳逸当成什么人?渊离大哥虽非我族类,但却是我平生仅见的好汉子,更于我有大恩,我阳逸虽不才,却也不是那卖友求荣的小人!”他环视一周,却忽地笑了,“般若门苦茶大师,拓跋家主,妙华宫清霜掌门,星斗派吴星君,九幽派极乐王,璇玑派公孙掌门,呵呵,想不到我阳逸一个浪荡子,竟有如此大的面子,劳得天下间正邪门派的泰斗都聚集在此,只是,你们想要的,其实不是我大哥的人,而是那宝贝的线索吧?”
“什么?”“你知道在哪里??”“快交出来!!”听得阳逸后面的话,小谷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喝骂起来。
众人喝骂之际,一道破空之声传来,声音愈发尖锐,显是有人正在由极高的速度赶往这里,众人不禁分了心神,朝着那声音方向望去。
风声乍停。
“师兄!”来的赫然是个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身着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朗眉星目,身材挺拔,生得一表人才。只是他一路疾行至此,已是满面大汗,双颊通红,他望着阳逸,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的人却是认出了他,“绝尘子?”“他怎么会来这里?”“阳逸不是被青阳殿逐出门派了么?”众人议论纷纷,绝尘子和阳逸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默默地注视对方。半晌,阳逸才笑道:“好兄弟,你来送我一程么?”
“放你的狗臭屁,我跑那么老远难道是送你去死?”绝尘缓了过来,只是张口便语出惊人,“虽然你这混蛋不在师门了,可青阳双骄的名号却没有人说要废除,若是你今天死了,我岂不是成了青阳独骄了?这名号实在太过难听,不要也罢,你这人虽然平时混蛋一些,但谁要是想为难你,还是要问一问我手中的长剑!”
“师弟……”阳逸有些默然。
绝尘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记得小的时候,我把师父最重要的符纸偷偷拿去茅厕,师父大发雷霆,是你全都顶了下来,被罚去面壁三日;一起偷偷下山,我制的符把人家房子点了,是你去低声下气赔不是,让人戳着鼻子骂……所以,不管青阳殿是否将你逐出,不管师父是否认你,不管你做了什么,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师兄……”
阳逸喟然低叹,却未注意到身后妻子握着自己的手悄悄地抽了出来……
“拓跋家主,苦茶大师,你们两位都是当世豪杰,小女子虽非人族,却也是对两位颇为仰慕的,不知刚才两位说的可曾算数?”
“虹舞!你要做什么!”见到爱妻竟离开自己身旁,阳逸神色大变,生怕此时有人出手伤害于她。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子说话一向算数!”
“两位这么说,我便放心了,”虹舞嫣然一笑,“在场众人,我便只佩服您二位,渊离的藏身之地若是告诉两位,两位可否保我夫妻安全?”
“阿弥陀佛,老衲定当护得贤伉俪安全。”“你若是说了,谁再敢动你们,老子活劈了他!”
“虹舞你做什么?你怎么可以出卖大哥!!”听到虹舞的言语,阳逸变得满脸的愤怒和不敢置信。
“夫君,你也看到今日的情景了,若是不告诉他们,只怕咱俩就要葬身于此了,还是告诉他们吧,大哥英雄盖世,也不差那一两个敌人。”虹舞转过身,向着苦茶道:“大师,这地方我只告诉你和拓跋家主,至于你们说不说,奴家也管不得了,只望大师能恪守承诺。”
“拓跋家主,你不会知道了地方却不告诉我们吧?”清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放屁!当初说好要一同除去渊离那混蛋,老子又怎么会反悔?老子要是听过那小娘们的话又藏私不说就任你处置!”
“大师,渊离藏身的地方就在……”虹舞贴着苦茶的耳朵轻声道,说完便道:“大师,渊离便在那里了,还希望大师能一言九鼎。”
“女施主,你可否再说一遍……刚才声音太小,我没有听清……”苦茶还未说完,便被一拥而上的人群围住了,“大师,在哪?”“秃驴,快点说!”
虹舞又施施然地走向拓跋家主,在他耳边又是一番耳语,说完便走回阳逸身旁,再也不看那瞬间被包围的魁梧大汉。
‘啪’
“虹舞,我算是看错你了,你为什么要出卖大哥!!为什么!!”阳逸愤怒地盯着虹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虹舞却并没去抚脸上宛然的掌痕,只是微笑地看着阳逸,嘴边缓缓地流出鲜血,整个人竟倒向了阳逸!
“舞儿,舞儿,你怎么了!!”见到爱妻如此,阳逸惊骇莫名,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抱着虹舞的娇躯不断呼唤。
“逸郎,你放心,大哥的地方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骗他们的,我是不是很聪明啊?”虹舞躺在阳逸怀中,声音低的只有阳逸能听见,“你总说我笨,没有想到你的女人也能骗倒这么多人吧?”虹舞喃喃地说着,嘴边的鲜血却是越来越多,阳逸的心也沉落了谷底,这个傻女人啊,竟是把妖族最重要的内丹毁了!
“你最聪明,我的宝贝舞儿最聪明,你还要好好地活着,跟我走遍天涯海角,永远不分离啊!”阳逸喃喃低语,眼泪竟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逸郎,舞儿怕是做不到了,舞儿死了,你便没有负担了,和你师弟一起,一定能逃生天的……”
“混账!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听到孩子,虹舞眼中又恢复了一丝生机,“孩子,我的宝贝孩子……逸郎,我一直想我们的孩子长大以后,一定要像他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们的孩子,叫顶天好么?”
“好,叫什么都依你,我们的孩子就叫顶天,不过孩子还是要娘亲来管,所以,答应我,活下去,好吗?”
“逸郎,你知道吗,老天真的待我不薄,让我遇到了你,让我奢想能成为你妻子的事成真,让我给你留下了一个儿子……”虹舞的气息愈发地弱了,阳逸直欲疯狂,没命地向妻子体内灌入法力,却如石沉大海,不见一丝回应。
“你还要给我生更多的儿子呢,还要让我们的儿子看到我掉光头发,没了牙齿,赖在他们漂亮的母亲身边呢!舞儿,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逸郎……我看到了……第一次我看到你那时的场景……蓝天白云,你就站在那花海里,手里拿着一朵花……冲着我微……”
声音嘎然而止,阳逸只感觉怀中那搭着自己的玉臂竟是缓缓垂了下去。
“舞儿!!”痛苦的嘶喊在山谷中不断回荡。
……
“舞儿,你说过,最讨厌人打打杀杀的,今天,我却要做一件你最讨厌的事情了……”阳逸将袖子撕成布条,将爱妻负于背上,用布条紧紧地与自己绑在一起,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周围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都呆在了原地,一时之间,场中寂无声息,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只是,在这种静谧之中,阳逸的动作却愈发让人不安,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氛缓缓地在空气中形成。
背着爱妻,阳逸却突然笑了,望向妙华宫的众人,“落寒师妹,我可以跟你说两句话么?”
“师姐,不可!他怕是疯了!”清霜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对着身边那手执长枪,却一直未曾吭声的女子说道。
“放心,他不会的。”那落寒微微一笑,却是语气坚定,竟是把手中长枪交到清霜手中。
“师姐,你也疯了么!”清霜更是大骇。落寒却是没有再说,径直向阳逸走去。
清霜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只见阳逸微笑着在落寒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眉头紧锁,没过多久,便见雨华折了回来,只是她面色复杂,却是不发一语,任周围人怎么问也不理会。
“师弟,你过来。”
听到阳逸呼唤,绝尘立刻闪到阳逸身后,与他抵背而立,“师兄,咱们这便杀出……”绝尘话未说完,便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向阳逸,身体更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师弟,别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阳逸长笑不止,周围的土坡竟是随着他的笑声也开始微微晃动,他身体周围的气流更是几乎滞停,山坡上众人只感觉身上沉重不已,举步维艰,而仅在咫尺的绝尘,却看到阳逸的毛孔正不断地向外渗出血珠,在体外竟是形成了一道迷蒙的血雾!
“师兄,不……”
“葬,神,诀!”
血光冲天,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