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小镇也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间歇的蝉鸣回荡在小镇的上空,只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镇中最高的钟楼上却藏着一道黑影,正自俯视着整个小镇。
(这个贼偷什么不好,非要偷女人家的衣物,还真是下流无耻,想不到下山就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倒是我这么快就能挣到钱了,该买些什么吃呢??)
心中浮想联翩,黑影的眼神却紧紧盯着下方,未见一丝懈怠,底下若是有一丝异样,他便迅速下去将窃贼擒获,也好早点回去睡觉。
耐心的等待往往会换来回报,就在少年静静守着两个时辰之后,他所等待的人,终于到了。
而直到看到以后,沧澜才明白镇长所说的镇上的人们如此之防却也防不住这个窃贼的原因了。
夜已过半,月至中天,在房子的阴影中,依稀可见一道轮廓在蹑手蹑脚地走动,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形成最佳的掩护,若不是沧澜全神注意,又恰好听到踩踏果壳轻微的破裂声音,就几乎要错过,而最让沧澜吃惊的,是这个身影过街的方式。
锁定了目标,又怎有不将全副精力集中在窃贼身上的道理,可是即便如此,沧澜也没能看清这个家伙是如何过街的,只见一道身影闪过,完全看不出身形轮廓,便进入了另一道黑影之中,有这样的速度身法,要想拿一两件衣物,确实是太过容易了。
所谓捉贼捉赃,沧澜自然也明白这道理,所以只是盯住那道身影,并未有所动作。
待到看到黑影遁入一户家中之后,沧澜才从钟楼上下来,快速地向那户人家跑去。
距离颇远,待到沧澜将要跑到目的地的时候,窃贼却已盗窃完成,刚到了街上,便发现急跑过来的沧澜。
也不多说,窃贼转身就跑,而看到窃贼逃跑,沧澜也只能提起速度,要尽全力去捉住这个下流毛贼。
一个跑,一个追,月色下,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沧澜固然追之不上,但窃贼却也甩不开,两个人只见的距离拉大、缩小,竟是谁也难奈谁分毫。
(后面的家伙……真难缠啊……)
而后面的沧澜,在追赶的过程中也渐渐看清了盗贼的背影,这是一个非常瘦小的身形,身形比上自己还矮上半头,可就是这样的家伙,却有着不逊自己的速度,这确实让沧澜极为诧异。
(前面这个死矮子怎么跑的比兔子还快,都跑了这么远了,他不会累么?)
想归想,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逐着,一追一跑,不知觉间,已经跑出了小镇,安阳镇一侧依山,山下绵延着数里的森林,而很显然地,窃贼似乎是想跑向前方的密林之中,以躲避后面的紧衔着的追踪者。
眼见盗贼要进入这浓密的树林中,沧澜却未见一丝慌张,相反地,却有一丝笑意爬上眼角。
(要往树林里跑么……想甩掉我可不能进树林啊……)
似是嘲讽,似是感叹,见到窃贼进入树林,沧澜却放下了紧张的神色,径直向树林追去。
…………
对于他来说,这个树林就有如家一般,只要能进得这里,他就有自信让任何优秀的追踪者失去自己的踪影,无功而返,虽然后面的那个家伙的速度之快,耐力之强甚是少有,但是到了树林里,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自己,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便放松不少,只待着回到住处,看看今日的收获。
今天的收获算是颇丰,上等绸缎的大红肚兜,虽然略有些大,但样式精美,上面纹着出水芙蓉,真是让人越看越爱,正自欣赏中,耳边却传来一声话语。
“好看么?”
“好……”话到一半便蓦地停住,转过头,惊异地发现那少年正倚在洞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而看到自己之后,表情竟像是僵在了脸上一般,说不出的奇怪。
沧澜心下的震撼却丝毫不下于对面的窃衣贼。
窃贼对这个树林熟悉异常,自己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这里,辛苦得来的成果让人倍有成就感,在洞口的时候还真的是得意,就像以前自己听说的英雄捉贼的故事一样,所以说话也就像故事中的英雄一般,让贼在错愕中崩溃,然后被自己捉住。确实,直至贼转身之前,一切就像故事中说的一样,按着情节一步一步发展着。
不过,当这个贼转过身来的时候,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了他的面目之后,之前的设想全部崩塌,而沧澜感觉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这个让安阳镇民头疼不已的变态窃贼,居然是个小女孩。
在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对大而精灵的眼睛,微翘的鼻子,樱桃般的小嘴,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但从那眉眼间已可看出是少见的美人胚子,可是,这般娇颜的小女孩怎么在这山洞里,又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还有,她偷这些东西做什么呢??各种疑问纷至沓来,让沧澜有些糊涂了。
但对面的小小飞贼却没有给他多余的思考余地,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之后,第一时间便抢向洞口,意图将沧澜迫开以便逃离。
虽然对边的是女孩,但是自己的任务是捉贼,就算心里千般疑惑,沧澜也打起精神,心中还打定主意,要轻些动作,不要伤了这个容貌娇美的小小女贼。
然而,真正交手的时候,沧澜才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简单。
已经见识过女孩的迅捷的身法,沧澜也就针对这方面做好准备,看着她极速地冲向自己,似是要以高速产生的冲力将自己撞开或是另有后手,当下忙扎稳脚跟,暗暗聚气,准备卸下她的力道将她抓住。
谁知在将要撞到沧澜的时候,女孩的身形居然奇迹般地说停便停,完全无视常理,接着又向后移动,顺手拖了沧澜一下。本来用错了力的感觉让沧澜就觉得甚是难受,这时一股大力拉扯自己,加上自己用力错了方向,在这样的情况下,沧澜的脚下也再不能稳住,踉跄地向前。
沧澜向前倾迎向对方,女孩却不退反进,嘴角更是扬起一丝不屑的笑意,不欲停留,便觑准少年闪开的空隙,以极快的速度向洞口冲去。
虽然失去重心,但沧澜的反应也算是快极,忙稳住身形,伸手去抓已经窜至身旁的女孩,只是,此时,让沧澜觉得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本来该伸出去的右手纹丝不动,而自己的左腿却狠狠地跺向地面!
(这是怎么回事!!脚都跺麻了……)
这样的情况,女孩自然轻松逃到洞口,冲沧澜扮了个鬼脸,便消失不见。
辛苦追踪的盗贼逃跑在眼皮下,沧澜自然是有些沮丧,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自己的异状。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沧澜正自思索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听声音似是刚才的女孩,不过若以她的速度来说,该是逃的远了,却不知为何在如此近的地方发声。但既然并未逃远,自己当是还有机会让她束手就擒,念及此,又怎能再做停留,沧澜赶忙向外跑去,落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沧澜颇为惊讶。
这个身怀绝技的小小女贼,却不知为何被困,周围只是平常的树木,也并未看到任何阻碍,然而看她的窘状,却清晰地告诉沧澜,情况好像并不简单。
明明周围并未有什么可以阻拦的事物,却当女孩向外冲到一尺左右的距离时,便似撞到一面看不到的墙一样,硬是将她弹回去,难以逾越寸许,女孩眼中燃满怒火,左冲右突,可那无形的屏障却也坚固如斯,任女孩如何努力也未见一丝异样。
而在她旁边不远处,一个道士正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一身邋遢的打扮,还自顾自地大口喝着手中葫芦里的酒液,自顾自在地品着,却对身边的事情视而不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见到老道如此样子,一旁不远处看着的沧澜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到笑声,老道停下了手中的酒葫芦,却未对在这深夜荒林之处出现的少年露出讶异的表情,只是问道:“夜色已深,不知小兄弟因何发笑,不知可否说出来也让老道听一听呢。”
“我笑的事情你当然知道。”
“??这又从何说起??”
“你也说了,现在夜色很深,而在这样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人在荒郊野林出现,旁边有人被困,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自顾自地做着别的事情,好像跟自己一点干系也没有……跟我听过的故事一样的情节,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又怎能让人不笑。”
听了沧澜的话,老道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么说来倒是老道做作了,小兄弟率真坦诚,当真有趣的紧,刚才追赶那小丫头的时候,看你的身法很是独特,不知你这身本事是从谁那习来的?”
并没有回答老道的话,沧澜却问道:“追赶小丫头??你从刚开始便一直跟着我们了??你来这里怕是不会只是跟我闲聊这么简单吧?”
沧澜的疑问句句紧逼,全然不似那个在镇上无钱赖账的愚钝少年,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刚要说些什么,却看少年也不再理会他,径直向着少女走去。
走的近了,沧澜道:“你还是把偷来的衣物还回去吧,虽然不知道你要那些东西做些什么,但毕竟偷盗这种事情总是不对,我也不想为难于你。”
听了沧澜的话,女孩却是撇了撇嘴,道:“为难我??要不是这个鬼东西困住了我,你以为你现在能看到我么?”
想起刚才在洞中的一幕,沧澜不禁有些脸红,争辩道:“那是因为我今天身体有些异常,刚才捉你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情况,否则我一定能捉住你。”
“异常??哈哈,笑死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女孩也不再试图逃出,只是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为什么在那种时候会异常呢??你不会蠢到这种程度吧?”玉砌娇颜却有着如此刻薄的语言,只是那张娇颜上即使带上这样的表情却还是说不出的可爱,让人难以对她恶言相向,沧澜气苦,却毫无办法辩驳,盯着小女孩所处之地,不知怎的,却突然换上了一副笑嘻嘻地模样。
“喂,你笑什么??”看着沧澜如此对着自己笑,那种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就像是盯着小鸡的黄鼠狼一般,看的自己没来由的心虚,女孩也搞不清他在高兴什么,明明已经理屈词穷了,却怎么会突然变成这般样子?
“我在想,我好像犯了一个错误”,似是成竹在胸,少年的话说起来也显得有些悠然自得,“我跟你一直在讨论是否能捉住你的问题,可是却忘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完全没有跟你讨论的必要啊。我若是求上那道士一番,嘿嘿……”
意识到自己受困的事实,刚刚言语上占的优势当然无存,女孩恼羞成怒,望着少年清秀的面容,喊道:“娘娘腔!你,你无耻!”
这样一句话,只是为了发泄胸中怨闷,却未想到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有如一滴水滴入油锅之中,听到女孩的话,沧澜却面红耳赤,吼了起来。
“我最恨别人说我娘娘腔了,师父就总这么说我,哪里像了!!”说到激动处,沧澜居然脱下了上衫,露出精壮的上身,指着自己的肌肉对着小女孩吼道,“你看这,你看这,你看看哪里像娘娘腔了!!!!”
无意中的言语居然获得如此大的胜利果实,女孩虽是有些震惊眼前少年的过激鸡冻,但更多的却是得意,正要出言讽刺,却被刚才沉思中被两人遗忘的老道打断。老道神色有些激动,眼神却紧盯着沧澜的颈项之处。
“小兄弟,你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
激动中的沧澜哪里又能听到,即便听到也懒得理会老道,只是对着女孩大吼,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小兄弟,你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同样的话语,这次的声音却有些不同了,如那暮鼓晨钟,直入人心,挟带着无比威严,让沧澜也不禁停下了叫嚷,回头望向老道。
老道表情平静,可眼中充满热切,只是身在其中的沧澜却感觉的出,那眼神……让自己产生一种想对他说实话的念头,若是反抗,便会被这对眼神吞噬、淹没……
“我自记事以来便带着这块玉佩了,至于从哪来的?怕是师父给我带上的吧。”
“你师父??是男是女?她长的什么样子?”
“我师父是个老太婆,长的当然就是老太婆的样子了,等等,道士,你问这么多干嘛????”
“这块玉佩是我的一个故人的。”老道神色深远,似是在怀念着什么,“可按着你的说法,那养大你之人又不可能是她,雨华仙子……又怎可能是个老太婆……但既然你有这块玉佩,不管怎么样,也算是有缘,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兴许可以帮上你一把。”
“帮上一把……”沧澜看了看自己的玉佩,道:“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块玉佩取下来?这个挂着玉佩的绳子,可真够结实的,而且居然取不下来,任我在外面和野兽打的多凶,也从来没有断过,有时候我甚至想,要是被什么勾住了这个绳子,我岂不是要被吊死,嘿嘿,还好这种事情没有发生,我从小就想把它取下来,但从来没成功过,被师父发现还要挨上一顿打,如果你能帮我拿下来,那就太好了。”
“……你说你和野兽打??”
“是啊,说起来那师父还真是没人性,从小就把我扔到山里,迫得我不得不跟那些想吃我的野兽打起来,还好我命大,那些家伙现在都在我的肚子里。说来也怪,虽然每次打完浑身是伤,但休息上几天就没事了,奇怪的是连疤都没留下几块。”说话之间一瞥眼,却发现那小女孩也似听的津津有味,连挣扎也忘记,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老道转头问道:“你成型多久了?”
突然问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沧澜听得不知所以,但小女孩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却大变,道:“你能看出来???”
老道瞥了沧澜一眼,笑道:“故事里的高人都是这样的。”
小女孩神色却没了之前的骄傲,代之的,是些许茫然和惶恐,老道却不以为意,道:“你不用担心,我无意伤你,之前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偷这些镇民的衣物,现如今看到你,倒是明白一些了。”言罢,老道起身到女孩旁边的树上一揭,却是取下了一张符纸。
“现在没有符阵困住你了,你也可以走了,不过我想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偷镇民的衣物的话,或是像前几天那般戏弄那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的话,总有一日会有法力高强之士会发现的,到那个时候,你应该知道降妖除魔是正道人士的职责吧?”
女孩的脸上阴晴不定,眼前的道士的实力深不可测,远非自己可以看的透的,如今他放了自己,但究竟该何去何从,是继续现在的生活?或是?女孩的神情更加茫然了。
“你有名字么?”
“璎珞。”
“璎珞,嗯,很好的名字,那不知璎珞你有没有兴趣随我一同修行呢?”
“!!!你不是在说笑吧??”女孩的表情与其说是诧异,倒不如说是震惊,两眼睁得巨大,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情一般。
“当然没有说笑,你成型不久,自保都堪忧,何况你的性子又不安分,总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不过倒是很对老道的性子,加上今天又能看到故人之物,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让我突然起了收徒之心,你愿意么?”
“当然愿意!”以老道的实力,弄死自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而且他解释了那么多,不知怎的,自己也愿意相信这个看起来邋邋遢遢的道士,璎珞也不再犹豫,点头答应。
见到璎珞答应自己,老道便转向沧澜,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修行一段时日呢?不论你这次下山为何,不过以你目前的实力来说,若要到外面闯荡怕是有些吃力吧,你听过的故事中,高人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太差吧?而且系在你项上玉佩的绳子,并不是普通绳子,需要一定的法力才能解开,我不愿解开故人之物,但是若是你随我修行一阵子,便能自行解开了。”
听到老道向自己发出了同样的邀请,沧澜也不禁愣在当场,陷入沉思。
半晌。
“我想,我只能谢谢你的好意了。”
“哦?”对少年的拒绝,老道显得很惊讶,神色中更是毫不掩饰的失望,“那又是为何呢??”
“我想靠我自己的力量,去看一看师父口中的这个世界。”少年此时的语气坚定异常,
眼中洋溢着无限的憧憬,仰望着天空,而看到少年的神态,感觉到他的决心,老道只是笑了笑道:“那样也好,我也不强求,只是前方凶吉未卜,若是你需要帮助的话,便到青阳殿找我吧,贫道绝尘,希望我们还有再会的机会。”
“希望如此。”
对于安阳镇上的镇民来说,这是一个令人诧异的早晨,那个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只是在镇口的路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堆积成小山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