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夜访
磐石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落下。
陆尘是被冻醒的。工坊后屋的小榻上,薄被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他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窗纸上映着一层朦胧的白光。他披衣起身,推开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墙角那口倒扣的水缸上。柳条巷一片寂静,连犬吠声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这场雪轻轻覆盖,陷入了沉睡。
他忽然想起栖霞镇的雪。每年的第一场雪,温老都会在院子里生一盆炭火,烤几个红薯,师徒俩围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温老会说一些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哪座城的城墙最高,哪条河的鲤鱼最肥,哪座山的云雾茶最香。他那时还小,多半记不住,只记得火盆里噼啪炸开的火星,和红薯烤熟时那股甜丝丝的焦香。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冬天。
他站在雪中发了会儿呆,直到脚趾冻得有些发麻,才回过神来,转身回屋,加了件衣服,然后走到工坊的工作台前,点亮了灯。
千年温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中央,经过这些日子的反复打磨和修整,已经初具雏形——被切割成六块大小不一的玉片,每一块的边缘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和导能处理,只待嵌入相应的符文和能量回路,就能成为“磐石一式”的核心组件。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拿起旁边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核算这个月的收支。暖玉护膝卖了六十三副,便携引火炉卖了一百零七个,艾草铁丸销量最好,足足卖了三百多颗,加上几家铁匠铺的外包加工费,本月总收入——三百七十二块源石。刨去材料成本、店铺租金、伙计工钱和自己的日常开销,净结余一百四十一块。
他在这一百四十一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翻到账簿的前面几页,找到记录着欠聚宝阁尾款的那一行——剩余应还款项:八千四百块源石。
一百四十一比八千四百。差距大得让人有些绝望。但他没有叹气,只是合上账簿,拿起刻刀,开始处理那块最小的温玉玉片。
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陆尘推开工坊的门,准备去街口买几个包子,却发现门槛外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轻,也很浅,如果不是刚下的雪足够松软,几乎看不出来。从脚印的方向看,有人从巷口的方向走来,在工坊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身离开了。
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是站了几息的工夫。
陆尘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串脚印。脚印不大,比成年男子的脚要小上一圈,鞋底的花纹很浅,几乎没有什么特征。从脚印的深度判断,来人的体重很轻,要么是身材瘦削的成年人,要么——是个孩子。
他顺着脚印往巷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转角处,发现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有人蹲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在凹陷处停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去街口买了包子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但回到工坊后,他关上门,立刻通过“同心佩”联系了苏清禾:“师姐,昨晚有人来柳条巷踩点。一个人,身材瘦小,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巷口转角处有长时间蹲守的痕迹。”
苏清禾的回应很快:“脚印还在吗?”
“还在,雪没化。”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到。”
不到一刻钟,苏清禾便出现在了柳条巷口。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月白法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她蹲在巷口转角处,仔细查看了那个凹陷的痕迹,又走到工坊门口,看了那串脚印。
“不是血煞宗的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雪,“血煞宗的弟子长年接触邪气,脚印残留的气息会有一种阴冷的黏腻感。这串脚印很干净,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那会是谁?”陆尘皱眉,“玄阳宗的人?还是聚宝阁的人?”
“都有可能,但也都不像。”苏清禾摇了摇头,“玄阳宗的人如果要找你,大可以直接登门拜访,没必要在雪地里蹲守。聚宝阁的人更不会做这种事,他们收债有正规流程,犯不着偷偷摸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而且,你看这串脚印离开的方向——不是往主街走的,而是往城北废弃的旧矿区方向去的。那个地方,连乞丐都不愿意去。”
陆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城北旧矿区,位于磐石城最边缘的地带,多年前就已废弃,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矿坑和坍塌的工棚。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
“要不要去看看?”他问。
“大白天的,去了也找不到什么。”苏清禾收回目光,“等天黑。我陪你走一趟。”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白天剩下的时间,他照常在工坊里忙碌,处理温玉玉片,调试新一批“破冰”锥的扰灵涡纹参数,又抽空去了一趟城北的小铺面,给看店的半大小子结了上个月的工钱,顺便补了一批货。
一切如常。
但无论是他还是苏清禾,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入夜后,雪停了。云层散去,露出一弯冷清的月牙,将积雪的大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陆尘锁好工坊的门,将一枚改进型的“阴阳子母雷”和六枚“蚀灵锥”装入腰包,又将那面能释放强光的铜镜揣在怀里。他没有穿那件显眼的“夜行衣”,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
苏清禾已经在巷口等他了。她依然穿着那身灰衣,腰间佩剑,斗笠换成了防风保暖的毡帽。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便一前一后,沿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朝城北旧矿区走去。
越靠近矿区,道路越荒凉。积雪覆盖了破败的路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灯光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废墟轮廓,在月色下如同沉默的巨兽。
旧矿区的入口处,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半开半合,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铁锁。栅栏后面的空地上,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足迹——说明白天那串脚印的主人,并没有真的进入矿区深处。
“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陆尘蹲下身,借着月色仔细查看地面。
“不是消失。”苏清禾指了指铁栅栏一侧的阴影处,“你看那里。”
陆尘顺着她的指引看去——在铁栅栏与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砖墙之间的夹缝中,积雪有明显的被蹭掉的痕迹,夹缝后面的雪地上,有一串新的、更浅的脚印,朝着矿区侧面的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他在这里换了方向,故意留下了往矿区深处走的假脚印,然后从侧面绕走了。”苏清禾低声道,“手法很老练,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这个在雪夜中悄然来访的神秘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们沿着那串真正的脚印,一路追踪。脚印穿过一片荒芜的杂草地,绕过几座废弃的矿渣堆,最终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旁。
排水沟很深,底部堆积着枯枝败叶和碎石。在沟壁的一侧,有一个被杂草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的积雪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地道?”陆尘压低声音。
“可能是废弃矿道的通风口。”苏清禾拔出了剑,“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三步距离。如果有异常,立刻后撤,不用管我。”
陆尘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将一枚“蚀灵锥”扣在指间,跟在她身后。
苏清禾侧身钻进洞口。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勉强可以直起腰。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水渍痕迹,那是早年采矿时渗出的地下水留下的。
两人沿着蜿蜒的通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苏清禾打了个手势,两人放轻脚步,贴着洞壁,缓缓靠近光源。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矿工休息室。墙角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油灯旁,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泪痕。她蜷缩在墙角,怀中紧紧抱着一团破布包裹的东西,正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苏清禾停下脚步,将剑尖微微压低,以示没有敌意。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小姑娘,别怕。我们是天衍宗的人,不是坏人。”
那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她们,目光在苏清禾和陆尘之间来回扫视,像在判断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陆尘注意到,她怀中那团破布包裹的东西,在油灯的光线下,露出了一角——那是一块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的黑色骨片,上面刻着细密的、扭曲的血色符文。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种骨片,他见过。在葬魂谷的血煞宗营地废墟中,在那些被匆忙销毁的邪器残骸里。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女孩平齐,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问道:“你怀里那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女孩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眼中警惕更浓。
陆尘没有催促,只是从怀中摸出早上买的一个还没来得及吃的包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然后退后半步。
“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也许,我们可以帮你。”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三人交错的影子。
女孩看了看地上的包子,又看了看陆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抱着破布包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