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雪讯
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源海平台传来了稳定的好消息。
经过大半个月的试采和磨合，海底源晶矿的开采已经进入了平稳期。每日矿石产量稳定在一千两百斤左右，提炼出的成品源晶约六十枚，品质优良，纯度稳定。这些源晶通过武装押运船队运抵渔村码头，再经由陆路转运至各城的源晶储备库，成为聚能塔网络能源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第二座地渊塔的运行也日趋稳定，与磐石城的第一座地渊塔形成了南北呼应的格局。两座地渊塔加上源海平台的产出，使得熔火工坊的源晶日产量突破了一百五十枚大关，基本满足了各城防御和公共交通网络的日常消耗，甚至还略有盈余，可以逐步补充各城的战略储备。
陆尘看着庶务司呈上来的月度报表，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报表上的数字虽然枯燥，但每一组数字背后，都是一座城市的灯火通明，是一户人家的温暖安宁，是一支巡逻队在寒夜中坚守岗位时手中那盏永不熄灭的源能灯。
但他没有喘息太久。
腊月二十三，小年。磐石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百姓们忙着祭灶神、扫尘、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蒸年糕的甜香。陆尘在熔火堡的办公室中审核着下一批源能炮的分配方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禾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西北边境出事了。”
陆尘放下笔，抬起头：“什么事？”
“邪修在今晨拂晓时分，同时袭击了三座边境哨所。”苏清禾走到桌前，将一份战报放在他面前，“哨所驻军全部阵亡，无一幸免。三座哨所之间的传音符阵也被破坏了，消息是通过烽火台接力传递回来的，等到磐石城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午后了。”
陆尘拿起战报，快速扫了一遍。战报的内容很简短——三座哨所分别位于磐石城西北方向约二百里处，是聚能塔网络覆盖范围的边缘地带。袭击发生在拂晓时分，天色最暗、守军最疲惫的时刻。邪修的行动极其迅速和精准，从发动攻击到撤离，前后不到两刻钟，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也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哨所一共有多少人？”陆尘问。
“每座哨所定额驻守二十人，三座合计六十人。”苏清禾的声音很低，“全部阵亡。”
陆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战报折叠好，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战报的边缘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邪修为什么要袭击哨所？”他像是在问苏清禾，又像是在问自己，“那些哨所地处偏远，既没有战略价值，也没有物资储备。杀六十个守军，对他们的整体战略有什么意义？”
“可能是试探。”苏清禾说，“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增援能力。也可能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在其他地方。”
“还有一种可能。”陆尘抬起头，看着苏清禾，“他们在为大规模进攻清除外围障碍。那些哨所虽然不起眼，但它们构成了聚能塔网络的最外层警戒线。拔掉这些钉子之后，邪修的主力就可以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渗透到距离各城更近的位置。”
苏清禾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知道陆尘说的这个可能性意味着什么——如果邪修真的在为大规模进攻做准备，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建议立刻召开各城防务会议。”苏清禾说，“同时加强所有边境哨所的警戒级别，将巡逻密度增加一倍。另外，源能炮的分配方案需要重新调整，优先装备靠近边境的城市。”
陆尘点了点头：“你去安排。会议定在明天上午，通知各城城主或防务负责人务必参加。另外，让石头从源海平台抽调一批源晶回来，优先补充边境城市的储备库。”
苏清禾领命而去。
陆尘独自坐在办公室中，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小年的爆竹声在远处零星地响着，带着节日特有的喜庆和热闹，但那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沉重。
六十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正在等着他们回家过年。他只知道他们是守卫边境哨所的士兵，在执行自己的职责时，被邪修杀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尘壤境地圖。地图上用红色标记着聚能塔网络覆盖的城市和据点，用蓝色标记着已知的邪修活动区域。红蓝之间，隔着大片灰色的、尚未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的缓冲地带。那些边境哨所，就散布在这片灰色地带中，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微小而脆弱。
他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红线缓缓移动，从磐石城出发，向西延伸，越过苍澜城，越过白石城，越过青木城，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在那片边缘之外，是更加广阔的、尚未被探索过的土地，也是更加危险的、充满未知的区域。
邪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他们的领袖是谁？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问了自己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中，几名熔火工坊的工匠正抬着一箱刚组装好的源能炮配件走过，看到他时纷纷点头致意。他回以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穿过庭院，走上了聚能塔的最高层。
寒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雪花融化后的湿冷。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西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带着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洞察力，正在注视着他所做的一切。那双眼睛的主人，他知道是谁。
“墨衡，”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风声呼啸，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各城防务会议在熔火堡的议事厅中准时召开。苍澜城、白石城、青木城以及其他几座加入聚能塔网络不久的城市的城主或防务负责人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边境哨所被袭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城，所有人都意识到，邪修的威胁正在逼近，战争可能随时爆发。
陆尘站在议事厅前方，面对着各城的代表，简明扼要地分析了当前的局势，提出了加强边境警戒、优化源能炮部署、增加联合巡逻频次等一系列应对措施。各城的代表纷纷发言，有的赞同，有的提出补充意见，有的则表达了各自的困难和诉求。会议进行了整整一天，最终形成了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联防方案。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陆尘送走了最后一位城主，疲惫地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苏清禾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茶，早点休息。”她说。
陆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中的一些寒意。他放下茶杯，看着苏清禾，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苏清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建聚能塔，造源能炮，储备源晶，训练学员，扩大网络……”陆尘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但邪修依然在杀人，依然在破坏，依然在逼近。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阻止他们吗？”
苏清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能不能阻止他们。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这些事情，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边境哨所的六十名士兵，他们的牺牲不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而是因为邪修想要杀人。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邪修下一次杀人时，付出更大的代价。”
陆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不能停下来。”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走向了实验室。那里，还有未完成的图纸在等着他，还有未解决的问题在等着他去攻克。
窗外，夜色深沉，雪花又开始飘落。聚能塔的光芒在风雪中依然明亮，如同一座不灭的灯塔，守望着这片在寒冬中艰难求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