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熔洞里的温度,能把人的骨头都烤酥。
楼望和靠在石壁上,浑身上下被汗浸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十步外,一头玉麒麟正趴在那里,通体赤红,流光游走如熔岩淌过玉脉,蹄子底下踩着的地面已经晶化,踩一步就是一个窟窿。
这家伙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但谁都看得出来,它不是真的睡着。那身玉质下的能量波动,像是地下暗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能把一整座山冲塌。
“它……醒着没?”秦九真压着嗓子,手里的火玉髓差点滑脱。
“醒着,咱们刚才就是个死人了。”楼望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做错事。”
沈清鸢没说话,手腕上的仙姑玉镯泛起微光,和弥勒玉佛的光芒一碰,立刻缩了回去——这是玉具在示警。她的眉头皱得很深,低声说了句:“这头玉麒麟,不是纯粹的守护兽。”
“什么意思?”秦九真一愣。
“它身上有伤。”
楼望和眯起眼,透玉瞳运转到极限。果然,在玉麒麟前腿的根部,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玉质在那儿黯淡了三分,像是曾经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开过。
“有人在咱们前面来过这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话音未落,玉麒麟的眼皮动了。
只是一条缝,透出来的光却照得整个熔洞骤然一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赤金色漩涡,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楼望和脑子里“嗡”的一声,透玉瞳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人。”
就一个字,沉得像一整座玉山压在胸口。
楼望和的膝盖差点软了,硬生生撑住,咬牙道:“楼望和。这是我朋友,沈清鸢、秦九真。”
玉麒麟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这次它看的是沈清鸢——准确地说,看的是她腰间的弥勒玉佛。那双漩涡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弥勒的后人?”声音又响起来,“不对……玉佛认主了,你是沈家的血脉。”
沈清鸢上前一步,手腕的仙姑玉镯在这一刻主动亮了起来。她直视那双摄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沈家第十七代,沈清鸢。敢问前辈——您可曾见过我父亲?”
玉麒麟沉默了。
这个沉默太长了,长到楼望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看出来,这头玉麒麟知道些什么,但它不肯说。或者说,不能说。
“你父亲来过。”玉麒麟终于开口,“带着半块玉佩,求我放行。”
沈清鸢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没放。”玉麒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身上有黑石盟的印记——邪玉入体,藏在血脉深处。他自己都不知道。”
沈清鸢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望和抢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盯着玉麒麟:“你说沈伯父被黑石盟动了手脚?”
“不是动手脚。”玉麒麟缓缓站起来,整个熔洞都在跟着震动,“是种玉蛊。黑石盟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渗透了沈家。”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沈清鸢的心窝。
她一直以为沈家灭门是黑石盟夺秘纹不成后的报复,可如果这头玉麒麟说的是真的——那么从一开始,黑石盟就藏在沈家内部,藏在最亲近的人中间。
父亲日夜防范的敌人,也许就在他身边叫过他“大哥”。
沈清鸢踉跄了一步,楼望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知道黑石盟为什么要找龙渊玉母吗?”他问玉麒麟。
“知道。”
“能说?”
玉麒麟低下头,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凑近了楼望和。一人一兽隔着不到三步,灼热的气浪几乎要把楼望和的眉毛烤焦。
“你体内有透玉瞳。”
“是。”
“那你应该看得见。”玉麒麟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你看见我腿上的伤了吗?”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纹上。透玉瞳全力运转之下,他看见了——裂纹深处,有一缕黑气在游走,像是一条活着的蛇。那黑气和圣殿邪玉阵的气息,如出一辙。
“邪玉。”
“对。”玉麒麟的瞳孔骤然收缩,“六十年前,有人来过这里,带着一面镜子。”
楼望和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骗过了我。”玉麒麟说这话时,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可任谁都听得出那股子埋在骨子里的恨意,“他说他是玉族的传人,带着信物,要拜见玉母。我信了。”
“他进了圣殿?”
“进了。三天后出来,镜子变成了黑色。”玉麒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腿,“我拦住他,他就用这面镜子打裂了我的腿。那之后六十年,这道伤再也没有愈合过。”
“那人叫什么?”
“夜沧澜。”
空气凝固了。
六十年前。六十年前夜沧澜就已经来过这里,还骗过了这头守护玉兽,进了玉虚圣殿。那他为什么没带走龙渊玉母?是他当年拿不走,还是——他故意留下,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楼望和的脑子飞速转动,透玉瞳不由自主地扫过玉麒麟的伤腿。在那道裂纹的最深处,除了黑气之外,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的纹理——和他眼睛里透玉瞳的纹路,是一样的。
“你的伤……”楼望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里面封着什么东西?”
玉麒麟看了他一眼,那双漩涡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倒是有眼力。六十年前夜沧澜打伤我时,我从他镜子里撕下了一块碎片。它封在我的伤口里,六十年了。”
“碎片?”
“那面镜子,不是他炼的。”玉麒麟的声音低了下去,“镜子的核心,是从玉母身上剥离的一片玉髓。我撕下来的这块,是玉髓的一角。”
楼望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玉麒麟没有追出去,为什么它宁可在熔洞里守六十年。它不是在养伤,它是在看守这块碎片——这块从龙渊玉母身上剥离的玉髓。
“夜沧澜一直在找它。”玉麒麟说,“没有这块碎片,他那面镜子就只是邪玉的容器。有了它,镜子才能真正和玉母共鸣,强行夺走玉母的力量。”
楼望和转头看了一眼沈清鸢。
沈清鸢已经从刚才的震动中回过神来,眼眶还红着,可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亮。她看着玉麒麟的伤腿,忽然上前一步:“前辈,我可以用弥勒玉佛的净化之力帮你把碎片取出来。”
玉麒麟沉默了一会儿:“取出来,我的伤会在三天之内愈合。但碎片一旦离开我的身体,夜沧澜会立刻感知到它的位置。”
“那正好。”楼望和接了这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狠劲,“他找碎片找了六十年,咱们就用这块碎片,把他钓出来。”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拿龙渊玉母的碎片做饵?”
“他当年在这里吃了亏,知道玉麒麟守着,所以不敢硬闯。可如果碎片离开了昆仑玉墟,出现在外边呢?”楼望和的眼睛亮了起来,透玉瞳的金光在瞳孔里翻涌,“他忍了六十年,忍不忍得住?”
“忍不住。”玉麒麟替他回答了,“夜沧澜是个赌徒。当年他敢骗我,就说明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那就让他来。”楼望和一字一顿,“他不是要夺玉母吗?咱们在他动手之前,先把他的牙敲掉几颗。”
沈清鸢已经蹲下身,双手捧起弥勒玉佛。玉佛在她掌心里亮起来,光一层一层荡开,像春水融冰,一圈一圈涌向玉麒麟的伤腿。
黑气被光一照,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玉麒麟的身体绷紧了,熔洞里温度骤升,脚下的晶化地面开始熔化,淌出赤红色的浆液。
“忍住。”沈清鸢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却稳得出奇,“碎片藏了六十年,取出来会很疼。”
玉麒麟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算是回答。
弥勒玉佛的光芒越来越盛,净化之力如丝如缕,探入那道裂纹。黑气一寸寸被逼退,裂纹深处的那一点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质碎片,通体流动着七彩光华,美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就是龙渊玉母的一部分。
楼望和盯着那块碎片,透玉瞳忽然一震——他透过碎片的纹理,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画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是一座玉石砌成的圣殿,殿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原石,原石表面秘纹流转,像是整座玉墟的心脏在跳动。
而原石的下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手里举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同样的一块碎片。
楼望和的瞳孔骤缩。他看见的画面里,那面镜子已经镶上了九块碎片——加上玉麒麟体内这一块,正好十块。
“十块碎片……”他喃喃出声,“那面镜子,是用十块玉母碎片拼成的。”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那他手里已经集齐了九块?”
“加上这块,就是最后一块。”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枚七彩碎片上,“所以他才不死心,一次次派人来找。”
话音未落,碎片从玉麒麟的伤口里-激-射而出,悬浮在半空中,七彩光华照得整座熔洞亮如白昼。
也在同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某处密室里,夜沧澜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手里的伪透玉镜剧烈震动起来,镜面上浮现出一道血红色的光纹,直指西南方向。
“找到了。”夜沧澜的笑声像是锈铁摩擦,“六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长身而起,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涌出浓郁的黑气。密室里陈列的九块玉母碎片同时亮起,呼应着千里之外那最后一块的气息。
“传令下去。”夜沧澜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集结所有人手,随我去取最后一块碎片。顺便——”
他低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嘴角的弧度阴冷得像蛇吻。
“把楼家那小子和他身边的女人,一起埋在那儿。”
熔洞里,碎片缓缓落在沈清鸢的掌心,七彩光华收敛,温润如常。
玉麒麟的伤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它没有站起来。它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漩涡般的眼睛注视着沈清鸢,注视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当年来时,交给我一样东西。他让我交给能取出碎片的人。”
沈清鸢的呼吸停了。
玉麒麟张开嘴,一团柔和的金光从它口中飘出,落到沈清鸢手中——是一封信,封皮已经发黄,边角被熔洞的高温烤得脆裂。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吾女清鸢亲启。”
沈清鸢捧着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楼望和别过头去,不去打扰。他看见秦九真把火玉髓小心收好,看见玉麒麟重新趴回地面闭上眼睛,看见熔洞顶部的晶石映出所有人的影子。
影子很乱,像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可他忽然想起来时路上,秦九真说过的一句话。
“这地方叫灼热熔洞,是麒麟守关的地方。老辈子人说,麒麟睁眼,便是人间好时节。”
如今麒麟睁眼了。
人间的好时节,大概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