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真的要请客。他只是在找话说。
人在危急的时候,总会找些话来说,哪怕是废话,也能让自己心里舒服点。秦九真靠在岩壁上,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咧嘴笑了一下,却扯动了伤口,笑声变成了一阵抽气。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知道秦九真是在强撑。这家伙的脾气就是这样,明明快撑不住了,还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省点力气吧。”楼望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阵中游走的那些原石。那些原石原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控玉阵里,可现在每一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叫醒了,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时不时地跳一下,跳起来的高度不高,落下去的时候却带着风声,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沈清鸢站在他三步之外,仙姑玉镯上的光芒已经暗得像风里的残烛。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瞬间就渗了进去。她的弥勒玉佛还挂在胸前,佛面上的笑容在邪玉气息的侵蚀下,显得有些古怪,像是笑,又像是不笑。
“阵眼就在西北角,第三层石台下面。”楼望和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里有金光在流动,那是透玉瞳被压迫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景象,“但是我过不去。夜沧澜守在那里,像条疯狗。”
秦九真咳嗽了一声,咳出几丝血沫:“疯狗也有打盹的时候。”
“他不打盹。”楼望和摇头,“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这控玉阵,十二块阵眼邪玉,每一块都沾了不知道多少玉匠的血。那些原石就是他的刀,他的剑,他的手。我要是贸然冲过去,会被剁成肉酱。”
沈清鸢开口了,声音沙哑:“我还能再挡一挡。玉佛的秘纹虽然暗了,但还没断。你趁机去破阵眼。”
“你挡得住吗?”楼望和盯着她,眼神锋利得像两把锥子,“你挡不住。你现在的玉镯连一只野狗都打不疼,更别说那些邪玉。你冲上去,就是给夜沧澜送一份大礼。”
沈清鸢没有生气。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总是难听,但有时候,你只能听实话。
阵中的风声忽然变了。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一块生锈的铁板。西北角的石台后面,夜沧澜的笑声响了起来,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
“楼望和,你的透玉瞳不是号称能看穿一切吗?怎么,这小小的控玉阵,就把你难住了?”夜沧澜的声音忽左忽右,像是夜猫子在林子里叫,“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放沈清鸢和那个姓秦的走。”
楼望和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透玉瞳的金光也跟着跳了跳。“夜沧澜,你废话真多。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过来挖。站在那里学狗叫,算什么本事?”
阵眼处沉默了一瞬。然后,十二块邪玉同时亮了起来,黑气从地缝里喷涌而出,像是沸腾的墨水。那些跳动的原石突然加速,从四面八方朝着楼望和三人砸了过来。
沈清鸢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弥勒玉佛上。玉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光芒勉强撑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三人裹住。原石撞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光罩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纹,每裂一道,沈清鸢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找到阵眼的具体位置了吗?”秦九真突然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冷静,仿佛外面的轰鸣声根本不存在。
楼望和闭上眼睛,透玉瞳的力量全部集中在眉心。他的视野穿透了光罩,穿透了黑气,穿透了石台,看到了地下的阵眼结构。十二块邪玉像是十二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各不相同,但都连着同一个中枢——西北角石台下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块巴掌大的墨玉,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像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找到了。”他睁开眼,金光暴涨,“就在石台正下方。但是夜沧澜就站在石台前面,手里还拿着那面破镜子。我要是冲过去,他一定会用镜子照我。那东西能让我暂时失明。”
“那你就别用眼睛看。”秦九真忽然说,“用耳朵。用脚。用手。用心。你又不是只有一双眼睛。”
楼望和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楼和应教他赌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石头不会骗人,骗人的是你的眼睛。你太相信眼睛,眼睛就会变成你的枷锁。
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他拍了拍秦九真的肩膀:“老秦,你有时候真不像个重伤的人。”
秦九真又咳了一口血:“少废话。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外套上沾满了黑气和石屑,落地的瞬间,被一块原石擦过,撕成了碎片。
“沈清鸢,你把光罩收了吧。”他说。
沈清鸢看着他,没有动。
“我说,收了吧。”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你的玉镯撑不了多久了。与其等着光罩碎掉,不如我们主动一点。夜沧澜的阵眼就在那里,我去破。你和老秦往东边退,那里是阵法的薄弱处。我破阵之后,邪玉会有一瞬间的失控,你们趁机冲出去,和楼家的人会合。”
“你一个人去?”沈清鸢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一个人,够了。”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
沈清鸢咬了咬下唇,然后用力点头。她不是相信他能一个人破阵,她只是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光罩消散了。黑气和原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瞬间涌了进来。沈清鸢和秦九真互相搀扶着,朝东边退去。楼望和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西北角。
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窜了出去。原石从他头顶、耳边、身侧呼啸而过,擦破了他的衣服,割破了他的皮肤,但他没有停。他的透玉瞳已经不再是看,而是感应。每一块原石的轨迹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张铺开的棋盘。
夜沧澜的冷笑声响起:“找死!”
伪透玉镜举了起来,漆黑的镜面里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取楼望和的双目。楼望和早就料到这一招,他在半空中猛地侧身,光柱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去,灼热的能量烧焦了他的一缕头发。
“你的眼睛,我收下了!”夜沧澜大喝一声,镜子再次亮起。
楼望和忽然停了下来。他停得太突然,以至于后面追来的几块原石撞在一起,溅起漫天石屑。他闭着眼睛,但嘴角却带着笑。
“夜沧澜,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呼啸声,“有时候,眼睛会骗人。但耳朵不会。”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石台。夜沧澜的镜子对着他照,暗红色的光柱如影随形。但楼望和闭着眼,他的身体随着光柱的逼近而左右闪避,每一寸移动都精确到了极点,像是早就知道光柱会出现在哪里。
“不可能!”夜沧澜怒吼,加大了镜子的能量输出。暗红色的光柱变粗了一倍,所过之处,地面的石头都化成了粉末。
楼望和却笑了:“你的镜子太吵了。嗡嗡嗡的,像只苍蝇。我在十步之外就能听见它的声音,知道它下一秒要照哪里。”
他已经到了石台前。石台有三尺高,上面放着几块沾满黑血的邪玉。楼望和没有去碰那些邪玉,他忽然蹲下身,一拳砸向石台的正下方。
拳头落地的瞬间,整个控玉阵都震动了一下。十二块邪玉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耗子。夜沧澜的脸色变了,他疯狂地催动伪透玉镜,想要阻止楼望和。但楼望和已经找到了阵眼的核心。
他的第二拳砸了下去。石台下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那块巴掌大的墨玉露了出来。楼望和睁开眼,透玉瞳的金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狠狠地刺入墨玉之中。
墨玉上的符文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在被烈火焚烧。十二块邪玉的光芒同时暗了下去,黑气迅速消散,那些跳动的原石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夜沧澜怒吼,举起伪透玉镜,朝着楼望和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晚了。”
他的第三拳,带着全部的力量,砸在了墨玉上。
墨玉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折断了一根筷子。紧接着,整个控玉阵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穹顶,轰然崩塌。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夜沧澜被震得连退三步,伪透玉镜的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楼望和转过身,他的眼睛在废墟中亮得吓人。他的身上有多处伤口在流血,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夜沧澜,你的阵破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
夜沧澜的脸扭曲了。他看了看手里的伪透玉镜,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墨玉,最后看向楼望和,眼里充满了恶毒和疯狂。“你以为破了阵就赢了?你根本不知道龙渊玉母意味着什么!没有三玉共鸣,你连玉母的门都进不去!”
楼望和的心猛地一沉:“三玉共鸣?什么意思?”
夜沧澜大笑起来,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废墟上空回荡:“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样东西缺一不可!你以为你一个人能破阵,就能唤醒龙渊玉母?做梦!楼望和,你和你那帮乌合之众,注定要死在这昆仑玉墟里!”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远处的密林遁去。临走前,他留下一句阴冷的话:“这笔账,黑石盟记下了。下一次见面,就是你们的死期!”
楼望和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夜沧澜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三玉共鸣。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这三样东西,分别在他、沈清鸢、以及沈清鸢的玉镯上。难道说,要唤醒龙渊玉母,需要他们三个人联手?
他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楼和应带着楼家精锐从东边的山道冲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楼望和面前。
“你怎么样?”楼和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父亲看儿子时的复杂情绪。
楼望和摇了摇头:“我没事。沈清鸢和秦九真呢?”
“沈姑娘和秦九真已经安全撤出来了,秦九真伤得比较重,但没性命之忧。”楼和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夜沧澜这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楼望和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刚刚砸碎阵眼墨玉的拳头,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因为夜沧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三玉共鸣。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场关于龙渊玉母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和沈清鸢之间,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没有想明白的。
远处,玉虚圣殿的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叹息,又像是玉石在低语。楼望和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脉,透玉瞳中的金光缓缓收敛,最后归于沉寂。
“走吧。”他低声说,“先回去,把老秦的伤治好。其他的事,慢慢想。”
楼和应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父子俩并肩走下山坡,身后是控玉阵的废墟,以及那些散落一地的原石。它们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像是从未被惊醒过。
但楼望和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夜沧澜说的,下一次见面,就是死期。而死期之前,他们必须找到三玉共鸣的秘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玉石特有的冰凉气息。楼望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是他母亲生前常说的:石头记人语,玉心照魂明。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石头不会说话,但它们记得每一个碰过它们的人。玉也不会发光,但它们能照出一个人心底最真实的东西。夜沧澜的心里是贪欲和仇恨,所以他的镜子是黑的。沈清鸢的心里是责任和执着,所以她的玉佛还会亮。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滴在了一块碎裂的原石上,瞬间被吸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楼望和愣了一下。他蹲下身,捡起那块原石。原石的断口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血脉一样,在石头深处若隐若现。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楼和应回头看他:“怎么了?”
楼望和站起身来,把那块原石揣进怀里:“没什么。就是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而是要用命去换的。”
楼和应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有些路,注定要他自己去走。
夜色降临,昆仑玉墟的山道上,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远处,龙渊玉母沉睡的地方,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梦中的呓语。
而那块被楼望和揣进怀里的原石,在他的胸口微微发烫。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星。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细节,会在不久的将来,改变整个玉石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