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沧澜这个人,我以前只听过名字。
江湖上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他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但不管别人怎么讲,我始终觉得,真正的疯子不会把自己收拾得那么体面。
他站在阵眼中央,黑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玉石纹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若不是四周那些邪玉正在往外渗黑气,你甚至会以为他是来参加什么玉石鉴赏晚宴的。
“楼望和,你的眼睛很特别。”
他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压过了场中所有杂音。
“可惜,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站直身子。沈清鸢的玉镯子还在发烫,贴在我胳膊上像块烙铁。
“废话少说。”我盯着他,“你摆这个阵,不就是想逼我们进来吗?现在我来了,龙渊玉母你动不了。”
夜沧澜笑了。笑得温文尔雅,像在公盘上看中一块不错的原石。
“年轻人,你以为三玉共鸣是什么?是你们几个娃娃过家家的玩具?”他抬手,指尖点在伪透玉镜的镜面上,那镜子嗡的一声,黑光大盛,“我用了二十年,炼化了七位玉匠的精血,才让这面镜子能汲取玉母之力。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话音未落,十二块邪玉同时炸开。
不是碎裂——是炸。每一块邪玉都化作一团黑雾,雾中伸出无数触手,朝我们缠来。那触手看着像烟雾,打在身上却如钢鞭,疼得人眼前发黑。
“散开!”楼和应大吼。
楼家精锐立刻结阵,手中玉器齐出,青光连成一片。可那黑雾触手打在青光上,只是一震,便继续渗透进来。
有个楼家子弟躲闪不及,被触手卷住脚踝,整个人被拖向阵中。他惨叫一声,手里的玉牌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老七!”楼和应眼睛红了,要冲过去。
我一把拽住他:“爹,你不能去!”
“那是我楼家的人!”
“你去了,楼家就没了!”我吼回去,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大。
楼和应怔了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挣开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爹老了很多。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那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来。”我说。
透玉瞳已经进化了,在火玉髓的刺激下,我能看清那些黑雾的本质——它们不是雾,是玉能。被邪化的玉能,内核裹着一丝破碎的玉灵,每一条触手都是一条死去的玉灵在挣扎。
它们在求救。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
“畜生。”我牙咬得咯咯响,“你连玉灵都不放过。”
夜沧澜挑了挑眉:“能看穿这一层,你的眼睛确实不简单。不过,看得越清,死得越快。”
他双手结印,黑雾触手暴涨三倍,铺天盖地卷来。沈清鸢站在我左侧,仙姑玉镯终于蓄满力量,一道青白色光幕从镯面升起,将我们三人罩住。
“楼望和,阵眼在东南,但我破不开,那面镜子在吸玉镯的力量。”沈清鸢的声音很稳,但我听得出她的吃力。她的额头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秦九真突然开口:“让我试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牌,那玉牌我见过,是秦家祖传的“镇山玉”,据说能短暂增幅玉器之力。
“老秦,你——”
“别磨叽。”秦九真咧嘴一笑,那张风霜满面的脸难得有些洒脱,“我要是回不来,告诉我徒弟,秦九真不是逃兵。”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
黑雾触手立刻向他缠去,秦九真不躲不闪,手中镇山玉往地上一拍。黑色玉牌触地即碎,一股浑厚到难以想象的玉能爆发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给我——破!”
他硬扛着十几条触手,像头蛮牛一样撞向东南角。触手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血雾飞溅。可他一步不停,嘴里还骂着什么,风太大,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玉麒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通体玉光暴涨,四蹄踏在黑雾上,每踏一步就有一团黑雾崩散。它低头,头顶独角撞向阵壁。
“吼——”
玉麒麟的怒吼和秦九真的嘶吼合在一起,东南角的阵壁寸寸碎裂。但与此同时,一面黑色光镜凭空浮现在阵壁之后——伪透玉镜的投影。
“蠢货。”夜沧澜冷笑,“你以为本座的阵眼会在明面上?”
黑光镜中射出一道能量柱,正中秦九真胸口。
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前的衣服碎成粉末,皮肤焦黑一片。玉麒麟也被震飞,滚了几圈才爬起来,玉色黯淡了不少。
“老秦!”
我冲过去,发现他还有气。但气息很弱,胸腔起伏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
“死不了……”他居然还能笑,“他娘的,这龟孙挺厉害……”
我放下他,起身,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夜沧澜,我问你一句话。”
“哦?”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那面镜子,是不是用沈家玉匠的精血炼的?”
“不错。沈家那帮人,骨头是硬,死到临头都不肯说出秘纹的下落。可惜了那手好活儿。”他看了沈清鸢一眼,“丫头,你爹的右眼珠,应该还嵌在镜子的边框上。那老头到死都瞪着我,啧。”
沈清鸢身子一晃。
我没回头看她,我只是盯着夜沧澜,一字一句:“今天,我不把你那面破镜子砸碎,我楼望和三个字倒过来写。”
“有志气。可惜,你没——”
夜沧澜话到一半,忽然变色。
因为沈清鸢动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抬起左手,将仙姑玉镯的镯面,对着自己的左眼,狠狠划了一道。血,从她的眼睑上淌下来,顺着镯子流进弥勒玉佛。
“清鸢!”
“沈丫头!”
她没回应。只是将沾血的弥勒玉佛按在仙姑玉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女儿来拿你的眼睛。”
佛珠与玉镯同时光芒大作。
那光不是青白色,是红的。像血,又不像血。红光中带着经文虚影,一圈圈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黑雾触手尽数退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碾过。
夜沧澜第一次露出慌乱的神色:“不可能!血祭三玉,这是失传的——”
“不是失传。”沈清鸢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传来,“只是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不配知道。”
她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玉光莲花。一步一莲,步步生辉。那红光照在秦九真身上,伤口竟开始愈合;照在楼家子弟身上,断裂的玉器也开始恢复。
“破虚玉瞳。”我咬破舌尖,将最后一丝瞳力逼到极致,“给我看!”
世界在我眼中变成另一副模样——线条,全部是线条。每一条玉能的流动,每一个阵纹的勾连,包括那面伪透玉镜的构造,都纤毫毕现。
“沈清鸢,左三步!”
“秦九真,爬不起来就滚着去东南角,用你的血泼那块裂开的阵基!”
“玉麒麟,用角撞我右手边那块突出的黑石!”
三个人,不,三双眼睛同时动了。
沈清鸢踏出三步,红光凝聚成一只巨大手印,拍在阵眼投影上。秦九真拼命滚过去,一口血喷在阵基上,阵纹猛地一暗。玉麒麟后蹄蹬地,独角狠狠撞上黑石。
同一瞬间,我冲了出去。
透玉瞳看见的,全是破绽。
夜沧澜,这个完美的疯子,他的阵,破绽不多——但每一个破绽,都藏在最要命的地方。因为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阵里。
在我冲到一半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空。
阵法,启动了。
但不是在拦我。
是在翻地。
方圆十丈的地面,像被人从下面掀了起来,巨大的震波将所有人掀翻。我的人飞在半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我们。
是龙渊玉母。
从地底偷袭。
玉母能量失控了。
沈清鸢的红光虽强,但玉母一乱,整个山体都开始崩裂。楼和应顾不得伤势,带着人紧急后撤。沈清鸢被震得单膝跪地,玉佛和玉镯的光全都暗了下去。
夜沧澜站在崩塌的核心,像一尊黑色雕像。他仰头看着从地底升起的巨大光团——那是龙渊玉母,半掩半埋在土石之中,光芒狂乱,如困兽犹斗。
“终于……”他轻声说,伸出手,像是要触摸那无上伟力。
我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破虚玉瞳干涩得像两粒砂,什么都看不清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来自地底,来自山谷,来自每一块被震碎的石头。
“楼望和,还没完。”
是玉麒麟。
它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身上玉光重新亮起,比任何时候都亮。那光里,有一段段古老的画面闪过:火焰、熔洞、沉睡的玉母、一个人的背影……
“还愣着干什么!”秦九真也站了起来,他的伤重得吓人,可站得笔直,“你不是说你是赌石神龙吗?龙要死也得死在田里,不能死在这!”
楼和应也站了出来,他不再年轻,可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沈清鸢走到我身边,把玉佛塞进我手里。
“你的眼睛看不见,就用我的。”她说。
三玉共鸣。
不是三个人的事。
是一群人的事。
我站了起来。
手中玉佛忽然一热,随即,我什么都看见了。
阵眼,就在夜沧澜的眉心。伪透玉镜,悬在他头顶三寸。地面之下,玉母的能量正被一股邪气包裹,那是他提前布下的暗阵。
“上。”
我只说了一个字,所有人同时扑向夜沧澜。
秦九真从正面死扛,楼和应护住两翼,玉麒麟撞向伪透玉镜,沈清鸢走侧翼,如一道红影。
我直接冲夜沧澜本人。
“找死!”
他怒吼,伪透玉镜黑光横扫。秦九真被扫飞,楼和应被震退,玉麒麟的角断了一截。
可他们只是后退,没有倒下。
夜沧澜分神了。
破绽,就在他分神的那一瞬。
我的拳头,砸碎了他眉心的阵眼印记。指尖,触到了伪透玉镜的镜面。
“我说过——”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火玉髓引爆,“砸碎你的破镜子!”
火玉髓炸开的瞬间,伪透玉镜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鸣,镜面裂开无数道纹路,黑色光柱四散崩溃。夜沧澜痛吼一声,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跌去。
玉母的光,慢慢稳了下来。
而我在一片白光中,只看见一个东西从镜中掉出来,滚到地上,停在我脚边。
是一颗眼珠。
已经玉化了。
我弯腰,将它捡起来。
掌心温热的。
天旋地转中,我听见沈清鸢叫我的名字,听见楼和应的喊声,听见山体碎裂的轰鸣。
然后,一片黑暗。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玉母,不会再发疯了。
我们,活下来了。
“人,总得有点脾气。不然,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这是我爹说的。我想,今天我把这块石头给砸碎了,应该算是有点脾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