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麒麟趴在地上,喘得像只破风箱。
它那身原本流光溢彩的鳞甲,此刻焦黑了大半,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渗出暗金色的血液。上古玉兽的血,一滴落在石面上,便凝结成一颗鸽血红的玉珠,滚了两滚,停在楼望和脚边。
楼望和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珠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别死啊。”他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玉麒麟的脑袋,“你死了谁给我带路?”
玉麒麟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在骂人。
沈清鸢跪坐在不远处,弥勒玉佛捧在掌心,佛面上的光泽黯淡得几乎要熄灭。她用拇指摩挲着佛像的眉心,那是秘纹最密集的地方,平时温热如肌肤,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寻常石头。
“它不亮了。”沈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望和,玉佛不亮了。”
楼望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的透玉瞳从圣殿崩塌后就一直模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整个世界只剩轮廓,颜色全都失了真。他伸手覆在沈清鸢的手背上,连她的手也是模糊的,只能感觉出指节冰凉,在微微发颤。
“会亮的。”他说,“我眼睛都还没瞎透,你的佛急什么。”
沈清鸢抬头看他,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知道他在硬撑。透玉瞳失明的那天晚上,她亲眼看见他一头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门在哪儿?”
那是楼望和这辈子第一次承认自己看不见。
秦九真蹲在洞口,拿一截枯枝拨弄着地上的碎石。外面是昆仑玉墟的荒原,夜风卷着沙粒打在岩壁上,沙沙地响,像有成千上万条蛇在爬。他拨了半天,忽然开口:“我饿了。”
楼望和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秦九真把枯枝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从圣殿塌了到现在,两天了,就啃了半块压缩饼干。你俩一个瞎了一个聋了似的,我再不喊饿,咱们仨就得一起饿死在这破山洞里。”
楼望和被他逗乐了,一笑牵动胸口的内伤,咳了两声,嘴里泛上一股铁锈味。他咽回去,摆摆手:“行,你去找吃的。别走远,外面不太平。”
秦九真拎起背包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回头:“楼望和,你那眼睛要是真瞎了,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偷你原石了?”
“你敢。”
“我敢得很。”秦九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钻进夜色里。
洞里安静下来。沈清鸢把弥勒玉佛贴在胸口,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楼望和听着她的呼吸声,还有玉麒麟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摸出那颗玉麒麟的血珠,贴在眉心。透玉瞳的位置传来一阵灼痛,像有人拿针在扎。他没躲,咬着牙受了。痛过之后,眼前模糊的光影里,隐约多了一丝金色的轮廓。只是一瞬,又没了。
“老头。”他对着玉麒麟的方向喊了一声。
玉麒麟哼了一声。
“你跟我说说,三玉共鸣到底怎么弄?夜沧澜那老东西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吧?他说龙渊玉母需要三玉共鸣才能唤醒。可我们现在这德行,别说共鸣了,连喘气都费劲。”
玉麒麟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它又昏过去了,它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以为……三玉共鸣是什么?是摆个阵、念个咒,三样东西凑一块儿就行?”
“不然呢?”
“三玉共鸣,是三条命往一块儿凑。”玉麒麟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楼望和的心口,又指了指沈清鸢怀里的玉佛,最后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道快要熄灭的玉纹,“你、她、我。透玉瞳、弥勒玉佛、玉麒麟的灵核。三样东西,缺一不可。而这三样东西要共鸣——”
它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洞外的冷月。
“得先碎一回。”
“碎?”
“透玉瞳碎,玉佛碎,我的灵核碎。碎干净了,才能融到一起。融到一起,才能重生。”玉麒麟趴回去,尾巴无力地拍了一下地面,“你舍得吗?她舍得吗?我舍得吗?”
楼望和没说话。
他当然舍不得。透玉瞳是楼家几代人的心血,是他从缅北一路走到昆仑的依仗。没了透玉瞳,他楼望和算什么东西?一个曾经赌出过满绿玻璃种的运气好的人?一个连门框都看不见的瞎子?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是沈家灭门后仅剩的遗物。她父亲临终前把玉佛塞进她怀里,只说了一句“别让它落到黑石盟手里”就咽了气。那尊玉佛陪她走过滇西的矿洞、东南亚的玉市、昆仑的荒原,是她全部的过去和唯一的念想。碎了?她肯?
楼望和正想着,沈清鸢忽然开口。原来她没睡。
“我听见了。”她坐直身体,把弥勒玉佛举到眼前。洞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佛面上,佛像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竟像活了一样,在微微变化。她盯着那抹笑,盯了很久。
“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她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他胸口被人捅了三刀,刀刀避开要害,就吊着一口气等我。我赶到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这尊玉佛,塞给我,说了那句话,然后就没了。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的时候,还是热的。”
她的声音很平。但楼望和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滚烫的东西,像岩浆在薄薄的地壳下面翻涌。
“望和,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我恨过很多人。恨黑石盟,恨夜沧澜,恨那些见死不救的所谓正道玉商。恨我爹,为什么非要把玉佛留给我,让我这辈子都得背着这尊佛活。”
她顿了顿。
“可恨到最后,我发现我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除了拿着这尊佛到处跑,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玉佛放在膝头,手掌覆在上面。
“如果碎了它能让我做点什么——那就碎了吧。”
楼望和伸手去握她的手。这一次他摸得很准,五根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攥得紧紧的。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不然楼和应也不会总骂他“闷葫芦”。他只说了一句:“碎了之后,我赔你一尊新的。”
沈清鸢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你拿什么赔?你那些赌石的家当全在东南亚,现在回去拿?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欠着。”楼望和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楼望和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接着还。”
洞口的碎石响了一声。秦九真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兜子野枣和几块不知道从哪儿刨出来的根茎。他站在洞口看着两个人手拉手坐在月光里,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我出去找吃的,你俩在这儿谈情说爱?”他把野枣往地上一扔,“行,真行。我真是欠你们的。”
楼望和松开手,捡起一颗野枣塞进嘴里,酸得皱起整张脸。秦九真看他那副样子,又气又笑,蹲下来也开始啃枣子。
就在这时候,玉麒麟动了。
它的额头上,那道快要熄灭的玉纹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很微弱,像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跳动。但楼望和感觉到了——他眉心的血珠同时灼热起来,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从玉麒麟的方向传来,沿着他眉心往下走,钻进胸口,停在心脏的位置,然后不再动了。
“怎么了?”沈清鸢看出他脸色不对。
楼望和捂着胸口,感受着那个位置传来的细微脉动。那脉动和玉麒麟的呼吸同频,和他的心跳同频,和沈清鸢的呼吸也同频。三样东西,在同一个节奏上跳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身体里回荡了很久。
“它好像……在等什么。”楼望和说。
玉麒麟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着沈清鸢,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膝头的弥勒玉佛上。
“三天。”它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三天之内,找到一处玉脉汇聚之地。我需要玉气养伤。她需要玉气激活玉佛。你——”
它看着楼望和。
“你需要玉气把透玉瞳的碎片重新凝起来。你刚才感觉到的那个东西,就是透玉瞳裂开的第一道缝。”
楼望和愣住。
“碎了?”
“碎了。”玉麒麟点头,“那颗血珠里的玉髓渗进了你的瞳脉,把原本浑然一体的透玉瞳撑出一道裂缝。好事。”
“好事?”
“不破不立。”玉麒麟说完这四个字,又趴了回去,不再理他。
楼望和坐在原地,摸着眉心那颗血珠贴着的位置。透玉瞳里那种模糊的痛感还在,但痛感之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感觉很难形容——像在一片漆黑里,忽然多出一根极细极细的线,线的那头拴着什么,只要他用力拽,就能拽出点光亮来。
“秦九真。”他喊了一声。
秦九真抬头,嘴里还嚼着半个枣:“干嘛?”
“明天往东走。我感觉那边有东西。”
“你确定?你眼睛都——”
“确定。”楼望和站起来,把沈清鸢也拉起来,“透玉瞳虽然碎了,但它留了一根线给我。我能顺着这根线走。”
秦九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剩下的枣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行吧。反正我这条命也卖给你了。往东就往东。”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昆仑玉墟的荒原在晨曦中一寸寸亮起来。赭红色的砂土、灰白色的碎石、远处连绵的雪线,还有砂土上偶尔露头的原石表皮,在渐强的光线里一点点显出各自的颜色。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眼睛虽然还是模糊的,但眉心那道细线牵引着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沈清鸢走在他半步之外,弥勒玉佛用红绳系在手腕上。玉佛还是暗的,但她能感觉到佛面上秘纹的走向在发生变化——那些刻痕像蛰伏的虫子,在玉质深处缓缓蠕动,等着一场雨把它们彻底浇醒。
秦九真背着行李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玉麒麟趴在他背上的竹篓里,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古器。
走了大半天,楼望和忽然停住。
“到了。”
眼前是一片看似寻常的戈壁洼地,地面龟裂,碎石遍地。但在楼望和模糊的视野里,这片洼地的正中央有一团光——金绿色的、温润的光,像一汪积在石头里的水,正等着有人来舀。
沈清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龟裂的地面上。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
“地脉在动。”她说。
秦九真卸下竹篓,掏出工兵铲就要挖。楼望和按住他的手:“别急。等天黑。”
“等天黑?”
“玉气在地底下走,白天阳气重,玉气沉在深处。太阳落山之后,阴气上升,玉气会跟着往上走。那时候挖,事半功倍。”
秦九真瞪着他:“你眼睛不是瞎了吗?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感觉。”楼望和拍了拍自己的眉心,“这里告诉我的。”
他们等到日落。昆仑的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一落,冷风就从雪山方向灌下来,刀刮似的。三人一兽挤在洼地避风的凹处,啃着白天剩的野枣和根茎,等着玉气升起。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楼望和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一种细微而密集的震动,像无数颗沙粒在地底滚动。然后一股暖意从脚底升上来,穿过冻土,穿过碎石,穿过鞋底,钻进他的经脉里。
他眉心的血珠猛地亮起来。金光从血珠内部透出来,穿透皮肤,在额头上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光斑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重组、在融合——透玉瞳的碎片正顺着血珠里的玉髓,一片片往瞳孔深处归位。
痛。比之前每一次都痛。楼望和咬着牙,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沈清鸢握住他的手,弥勒玉佛贴在她腕间,佛面上的秘纹开始发亮——先是眉心一点,然后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冰面下的水草在春天里疯长。
那光是金色的。很淡,但确实亮了。
玉麒麟在竹篓里发出一声长吟。它额头的玉纹完全燃烧起来,暗金色的火焰窜出鳞甲,把整个竹篓都映得透亮。上古玉兽的灵核,正在玉气的滋养下加速愈合。
三道光。金光、暗金、玉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升起来,在洼地上空交织。
就在三道光即将触碰的瞬间,楼望和感觉到那道一直牵引着他的细线——断了。
透玉瞳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冰层断裂的声音。然后所有的痛感都消失了。眼前那层毛玻璃一下子碎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沈清鸢腕上的弥勒玉佛正散发着柔润的金色光芒,光芒里的秘纹像流水一样旋转,每一个符文都在跳动。他看见竹篓里的玉麒麟鳞甲重生,暗金色的火焰在鳞片间流淌,那双眼睛不再是垂死的浑浊,而是亮得像两颗真正的星星。他看见脚下的龟裂地面之下,一股金绿色的玉气正在升腾,那股气里裹着无数细小的晶体,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
他还看见远处的沙丘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捧着一面铜镜。伪透玉镜。夜沧澜。
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夜沧澜的声音却传得清清楚楚。
“三玉共鸣?好事。老朽专程来贺。”
他举起伪透玉镜。镜面里涌出铺天盖地的黑气,像决堤的洪水,朝洼地倾泻而来。
楼望和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模糊,没有重影,没有错位。他的破虚玉瞳彻底凝成,瞳孔深处那道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
他扭头看了沈清鸢一眼。
“碎过了。”他说,“该我们了。”
沈清鸢点头。她腕上的玉佛亮得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秦九真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块火玉髓,攥在掌心,站在两人身后。玉麒麟从竹篓里跃出来,鳞甲张开,暗金色的火焰在夜风里烈烈作响。
四个人,四道光,迎着那片黑气。黑气翻涌过来的时候,楼望和听见沈清鸢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过,玉养人,人也养玉。真心待玉的人,玉不会辜负他。”
他攥紧拳头,破虚玉瞳的光芒骤然暴涨。
夜沧澜的冷笑从黑气中传来:“小辈,你们以为碎了就能赢我?玉母的能量,我已经拿到三成。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邪玉之力!”
伪透玉镜的镜面裂开一道缝,缝里钻出无数黑丝。那些黑丝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四人当头罩下。
楼望和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破虚玉瞳里,那张黑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见。他看见丝线交汇的节点,看见节点之间最薄弱的缝隙,看见夜沧澜藏在黑气深处的身影。
“左三步,穿网眼。”他喊。
沈清鸢紧随其后,弥勒玉佛的金光在黑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秦九真护着玉麒麟从口子里钻过去,火玉髓在掌心燃烧,把追来的黑丝烧成灰烬。
夜沧澜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三玉共鸣的光开始交融。金、暗金、玉白,三道光缠绕在一起,化作一条巨大的龙影,张牙舞爪地朝伪透玉镜扑去。
黑网碎裂。邪玉之气四散奔逃。
夜沧澜举起伪透玉镜抵挡,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他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变成疯狂的狞笑。
“好!好一个三玉共鸣!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将伪透玉镜砸向地面。
“玉母的能量还在我体内!你们共鸣得越强,引动的玉母能量就越多!龙渊玉母一旦被彻底唤醒而失控,整个昆仑玉墟——不,整个玉石界——都要陪葬!”
镜面碎裂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一股比之前强横百倍的黑气从碎镜中喷涌而出,黑气中心裹着一团刺目的白光,那是从龙渊玉母身上强行汲取的纯净玉能。白光与黑气纠缠撕扯,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变形。
夜沧澜的身体正在被那股力量撕碎。他用自己的精血和邪玉阵的残余之力做最后的豪赌。
“哈哈哈哈——你们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楼望和看着那团失控的能量。破虚玉瞳告诉他,那团能量如果再膨胀下去,方圆百里的地脉都会被震断,昆仑玉墟会变成一片真正的死地。龙渊玉母在圣殿废墟底下沉睡,如果被这股力量强行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清鸢!”他扭头,“玉佛能不能净化它?”
沈清鸢盯着那团黑白交织的能量,弥勒玉佛的金光照上去,黑气被净化了一层,底下又涌出一层,像永远剥不完的烂疮。
“太多了。我的玉佛不够。”
玉麒麟在身后发出一声低吼:“还有我!”
它扑向那团能量。暗金色的火焰裹着它的身躯,像一颗流星撞进漩涡里。上古玉兽的灵核燃烧到了极致,每一片鳞甲都在发光,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它用自己最后的玉灵之力,把失控的能量死死箍住。
“快!”玉麒麟的声音在火焰中传来,“我撑不了多久——你们去找玉母——去圣殿废墟——”
楼望和看着玉麒麟的身影在黑白漩涡中一寸寸变小,暗金色的火焰越来越黯淡,眼眶几乎要裂开。
沈清鸢拉住他的手。
“走。”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安,“它说了,不破不立。”
楼望和咬碎了一口牙。他最后看了一眼玉麒麟的方向,然后转身,拉着沈清鸢和秦九真,朝圣殿废墟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玉麒麟的长啸,苍凉、悲壮、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那啸声穿透黑气,穿透荒原,穿透昆仑的夜空,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渊前最后的燃烧。
“人养玉一时,玉养人一世——”
玉麒麟的声音越来越远。
“楼望和,别忘了你的承诺——”
“什么承诺?”他边跑边喊。
“欠她的那尊玉佛——下辈子记得还——”
暗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将黑白漩涡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玉麒麟的身影在火光中化为无数金色的光点,像一群萤火虫,飘飘荡荡地散入昆仑的夜空中。
楼望和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回头了,他就跑不动了。
他攥紧沈清鸢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握回来。两个人牵着秦九真,在荒原上拼命地跑,朝着圣殿废墟的方向。
身后,夜沧澜的笑声终于停了。失控的能量在玉麒麟的自爆中渐渐平息,黑气消散,只余下满地狼藉和一面碎成粉末的伪透玉镜。
风从雪山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石,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楼望和跑着跑着,忽然觉得眉心一热。破虚玉瞳里多了一点东西——暗金色的,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在他瞳孔深处安静地燃烧。
“它没死。”他喃喃地说。
沈清鸢在风里侧过头看他,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
“不破不立。”她说。
他们跑进了夜色里。圣殿废墟的轮廓在远处隐隐约约地浮现,等着他们。龙渊玉母在废墟下安睡,等着他们。而玉麒麟的最后一句话在夜风里飘荡了很久很久,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祝福——
“人养玉一时,玉养人一世。玉碎了,人还在。人还在,玉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