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玉门跟鉴玉门完全两码事。
鉴玉门是明着考你本事,真假原石摆一排,看走眼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护玉门不一样,楼望和前脚踏进去,后脚就想骂娘。门里头黑得跟解迎宾他舅妈的良心似的,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全是鬼哭狼嚎的动静,一阵一阵的阴风往脖领子里灌,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这味儿不对。”秦九真鼻子抽了两下,脚步往后挪了半步,“像是注胶玉烤糊了的味。”
沈清鸢把仙姑玉镯往胸前一竖,玉镯亮起一层暖融融的绿光,勉强照亮了身边三尺。她脸色不太好看,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邪玉气息,浓度比外面高了十倍不止。我的镯子撑不了多久,最多一炷香。”
楼望和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转了一圈,啥也没瞅见,这不正常。透玉瞳能看穿原石表皮,能辨玉质真假,但这地方压根没有正经玉石,四面八方全是烂石头、碎砖头,缝隙里渗着黑乎乎黏糊糊的液体,像熬过头的沥青。更瘆人的是,那些黑水在蠕动,真的在动,一拱一拱地朝他们脚底下凑。
“别踩黑的。”楼望和一把拽住秦九真,这小子差点一脚踏进去,“那玩意儿沾上怕是没好果子吃。”
秦九真缩回脚,嘴还硬:“我这不是在探路嘛。”
“探路?你他妈差点把咱们全探进去。”
“行了,吵什么吵。”沈清鸢打圆场,但声音绷得紧,“九真,你往中间站,别乱动。望和,你找路。我护着你们。”
楼望和没吭声。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摸出块随身带的冰飘花玉髓碎片,往地上一搁。玉髓落地就发黑,跟泡了墨汁似的,十息不到的工夫,碎成粉末了。他腮帮子绷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地上走不通,全是活的,会吞人。”
“天上呢?”秦九真仰脖子。
“你长翅膀了?”
“没有。”
“那你问个屁。”
沈清鸢忍了忍,没忍住:“楼望和,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带刺?”
“我这是带刺吗?我这是陈述事实。”楼望和嘴上硬,手上没停,又从背包侧兜掏出三根冷烟火,掰亮了往三个方向扔出去。冷烟火在地上骨碌碌滚,滚一处,黑水就让一处,愣是给它让出条道来。可道只通了两丈远,又被黑水漫过去了。
“这东西怕火。”秦九真脑子转得快,“咱们把外套脱了点了,一人举个火把往前走?”
“你脱。”楼望和瞥他,“这地方阴风阵阵的,你脱了外套不冻成玉雕算我输。”
“那你说怎么办?”
楼望和没理他,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你那玉佛能净化的最大范围是多少?”
“全力催动的话,方圆一丈。”沈清鸢想了想,“但撑不过半炷香。”
“够了。”楼望和把背包卸下来,从里头翻出个皮袋子,抽开绳头倒出七八颗黄豆大的东西,色泽碧绿通透,跟玻璃珠子似的。秦九真凑过来一看,乐了:“冰种翡翠的边角料?你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啥,炫富?”
“闭嘴。”楼望和把翡翠珠子往地上一撒,珠子落地不沉,反而浮在黑水表面滚来滚去。他闭上左眼,透玉瞳金光全聚在右眼上,盯着珠子滚动的轨迹看了十息,突然伸手往左前方一指:“那边。三丈外,有块地方珠子不往前走,全绕着道转,底下肯定有东西。”
沈清鸢二话没说,把弥勒玉佛从颈间摘下来托在掌心,咬破舌尖往玉佛眉心点了滴血。玉佛嗡地一声,通体亮起金绿交织的光,光圈从她脚下铺开,硬生生把黑水逼退了一丈远。邪玉气息在金绿光里滋滋作响,冒白烟,跟热锅煎油似的。
“走!”楼望和打头,秦九真殿后,三个人贴着光圈边缘朝左前方摸过去。楼望和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九真你别他妈踩我鞋跟!”
“谁踩你鞋跟了?这地方本来就不平!”
“不平你不会抬脚?”
“你俩能不能先活命再吵架?”沈清鸢额头冒汗,玉佛的光圈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寸。就在这当口,楼望和一脚踏出去,地面突然硬了。他蹲下摸了摸,是块正经石头,没被黑水泡过。透玉瞳往下一扫,好家伙,底下埋着块玉板,上面刻着阴文篆字,认不太全,但“护玉者”三个字清清楚楚。
“找着了。”他拿拳头捶了一下玉板,轰隆一声闷响,玉板往旁边滑开,露出个往下走的石梯。黑水在石梯口边上打转,愣是不敢往里渗。
秦九真探头往下瞅了一眼。“下头黑咕隆咚的,别是坑。”
“是坑你也得跳。”楼望和已经迈腿下去了,“你回头看看。”
秦九真回头一看,来时那条道已经被黑水重新吞了。沈清鸢的玉佛光圈只剩半丈,黑水漫到脚后跟了。他骂了句脏话,连滚带爬跟着往下钻。
石梯不长,走了二十来级就到头了。底下是个石室,四四方方,正中间摆着一块半人高的原石,表皮灰不溜秋,乍一看跟路边捡的鹅卵石没区别。但楼望和透玉瞳一扫,心里咯噔一下,这原石里头是空的,壳子裹着一团邪玉核心,黑的发紫,紫的发亮,活物似的在里头一胀一缩地跳。
“这什么玩意儿?”秦九真凑近了看,鼻尖都快贴上原石了。
楼望和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给他拽回来:“别靠那么近,里头是个活的。”
“活的?”秦九真眼珠子瞪圆了,“石头里头有活的?”
“邪玉核心。”沈清鸢走上前,弥勒玉佛的光照在原石表面,灰皮子滋滋冒烟,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紫色邪玉来。那东西一被光照,跳得更凶了,整个原石跟着晃,连带着石室地面都在抖。“黑石盟在这地方养了一颗邪玉种子,拿它当护玉门的阵眼。只要这东西还活着,邪玉气息就源源不断往外冒,进来的人活活耗死。”
楼望和围着原石转了一圈,嘴里嘀嘀咕咕:“壳子厚三寸,邪玉核心在正中心,离表皮距离五寸一分,透玉瞳能看进去但够不着。直接砸?不行,邪玉一碎,里头那口气散出来,咱们仨当场交代。”
“那怎么办?”秦九真急得直搓手,“要不我上去把黑石盟的人叫来?让他们自己收?”
“你他妈出的什么馊主意?”楼望和瞪他。
“我这不是急嘛!”
“急就闭嘴。”
沈清鸢没搭理他俩斗嘴,把玉佛托到原石正上方,闭眼试了试,摇头:“邪玉核心能净化,但我得贴着它才行。壳子挡着,玉佛的光透不进去。”
楼望和沉默了三秒。“壳子我来开。你准备好,我开个口子你就把玉佛怼进去。”
“你怎么开?”沈清鸢看着他,“锤子砸动静太大,邪玉受震会提前爆。”
楼望和从腰后抽出把短刀,刀刃薄得透光。“我透玉瞳能看见壳子最薄的地方——往邪玉核心方向五寸一分那条直线,壳子只有半寸厚。我用刀尖顺着纹理凿,慢慢磨,磨穿一个指头大的洞,你立刻塞玉佛进去净化。核心一净,壳子自己就垮了。”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脑子转得倒是快。”
“那当然,我脑袋值钱。”楼望和嘴上贫,手上稳得很。刀尖抵住原石表皮,透玉瞳金光聚成一条线,顺着壳子纹理找准了位置,手腕一沉,刀尖吃进去半寸。邪玉核心感应到外力,跳得更凶了,整块原石发烫,烫得楼望和手指头冒烟。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刀尖一点点往里旋,石屑簌簌往下掉。
秦九真在旁边看着,嘴闲不住:“你手别抖啊。”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塞进去堵那洞。”
“我不说了不说了。”
沈清鸢把玉佛攥在手心,瞅准了楼望和磨出来的那个指头大的小孔,等刀尖一退,她立刻把玉佛往孔里一按。金光灌进去,邪玉核心在里头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啸,黑烟从孔里往外喷,喷了沈清鸢一脸。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咬着嘴唇死命催动玉佛。那尖啸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噗”地一声,跟放了个闷屁似的,彻底歇了。
原石壳子哗啦碎了一地。邪玉核心缩成黄豆大一颗黑珠子,被玉佛的光裹着,慢慢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石室安静下来。黑水退了,腥甜味没了,连阴风都停了。楼望和一屁股坐地上,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尖上全是豁口。“这破刀,回头得换。”
秦九真瘫在他旁边,后背抵着墙,嘿嘿傻笑:“活了。”
“废话。”
沈清鸢把玉佛收回来,发现玉佛眉心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纹,比之前更亮了。“玉佛又觉醒了一点。”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高兴。
楼望和扭头瞅了一眼,没夸玉佛,倒是问了句:“你刚才往玉佛上点血,疼不疼?”
沈清鸢愣了一下,抿嘴笑了。“还行。咬舌尖,能有多疼。”
“下次提前说一声,我咬我的。”
“你咬你的管什么用?玉佛又不认你的血。”
“那不一定,我血里还有透玉瞳的玉能呢。”
秦九真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分个场合?我还在呢。”
“谁打情骂俏了?”楼望和跟沈清鸢异口同声。
秦九真举手投降:“得得得,我聋了。”
三人喘匀了气,继续往石室深处走。石室后头还有一道门,没锁,虚掩着。楼望和推开门,外头是条窄巷,两边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全是玉器图样,从原石开采到成品雕琢,一整套流程画得清清楚楚。最里头一面墙上刻着行大字,字体古拙,笔力千钧:
“玉者,石之精也。护玉者,人之骨也。无骨之玉,是谓邪玉。”
秦九真把这几句话念了一遍,咂摸了两口:“说得挺邪乎。啥意思?”
沈清鸢想了想:“大概意思是,玉石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关键看拿玉的人有没有骨头。人没骨头,好玉也能变邪玉。”
楼望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话在理。解迎宾那块料,拿什么玉都白搭。”
“解迎宾谁啊?”秦九真一脸懵。
“另一个故事里的人。”楼望和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出去找那第三道门。融玉门,听名字就比这个省心。”
他话刚说完,石室后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来时那道石梯口被一块落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秦九真回头看了一眼,幽幽道:“买主任,你嘴开过光吧?”
“滚。”
沈清鸢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时候吧,楼望和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在玩命,可只要身边这两个货还在斗嘴,他就不觉得这趟亏。
人在最难的时候,往往想的不是怎么活命,而是谁能在旁边跟你骂两句闲街。那才叫活着。
古龙先生要是活着,八成会写——危险越近,人的话越多。因为不说话,就只能听见自己心跳。那声音,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