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山的三艘小船在黑暗里划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个岛。岛不大,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头。岛的东边,停着两艘大船,船帆收着,炮口对着海面。不是海东来的船,也不是铁木的船。船身是黑色的,没有旗帜,没有编号,什么都没有。蛇的船。
谢云山趴在小船里,用浆压住水花,慢慢靠近。他数了数,大船上有人,十几个人,有的在甲板上打盹,有的在船舱里睡觉。心跳很稳,不急不躁,和山岳会院子里那些好人的心跳一样。但谢云山知道,他们是坏人。好人不会替蛇运粮,不会替蛇杀人,不会替蛇烧粮仓。谢云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船帆上。船帆是麻布的,很容易着。火苗从船帆底部窜上去,很快吞没了整面帆。
第二艘船也着了,第三艘也着了。火光照亮了小岛,照亮了海面,照亮了谢云山的脸。大船上的人醒了,有的跳进海里,有的用桶打水泼火,有的朝谢云山的小船射箭。箭矢从谢云山的头顶飞过去,射###进海里,溅起白色的水花。他弯下腰,浆入得更深,划得更快。船驶出了弓箭的射程,火还在烧。两艘大船,烧了一艘半。另一艘被拖到岛的另一边,船板被烤焦了,但还能开。谢云山回过头,看着那艘还在冒烟的船,划走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云山从船上跳下来,站在沙滩上,腿一软,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磕在沙地上,破了皮,血渗出来,没有擦只是跪着,看着海面。那艘船没有跟来,它停在岛上,在修,很快会修好,很快会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马旁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朝山岳会的方向走。
山岳会。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谢云山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面被敲碎了的鼓。他回来了,从海边来。
苏清玉站在寨门口,看到谢云山从山道上骑下来,从马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烧了?”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
“烧了一艘半。另一艘跑了。”
叶迦尘看着他的脸,脸上有烟熏的痕迹,眉毛烧焦了半截,嘴唇干裂。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划了一夜的桨,酸得抬不起来。“够了。一艘半,粮断了。”
谢云山看着他。“铁木的粮,不止海上有。陆上也有。碎石滩,金剑堂山脚下,新月堂的边界上。他在西武林盟有粮,大统领给的。蛇只是帮他运,不是给他。”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在石桌上。碎石滩,金剑堂山脚下,新月堂边界上。三个地方,三条路。“断了这三条路,铁木就没有粮了。”
谢云山看着地图,手指在碎石滩上停了一下。“碎石滩是我的人。金剑堂山脚下是法赫德的人。新月堂边界上是扎希尔的人。三条路,三个人,一起断。”
叶迦尘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你去碎石滩,我去金剑堂山脚下,法赫德去新月堂边界。”
谢云山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一个人?”
“米里娅姆跟我。”
谢云山没有再说,翻身上马,朝碎石滩的方向走了。
夜枭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没有刀,刀插在腰间。小灰今天不听话,一直在甩头,米里娅姆在给它刷毛,小灰甩头,她拍了小灰一下。小灰安静了。夜枭站起来,走到叶迦尘旁边。“金剑堂山脚下,我跟你去。”
叶迦尘看着他。“你去了,船厂谁守?”
“无名鬼。”
无名鬼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没有拐杖,没有凿子,什么都没有。他的拐杖插在沙滩上,人站在沙滩上,两只手撑着杖头,看着海面,看着那艘还在冒烟的船。
“船厂我守。”
叶迦尘三个人骑着马,从山岳会的后门出去。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握着短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扎姆端着茶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看了。看了,心更乱。”
苏清玉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金剑堂的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灌木上长着刺。铁木的粮从这条路上过,运到他的营地里。叶迦尘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脉在扩散。感知到了——马车的声音,轮子碾在沙土上,沙沙沙的。马的声音,鼻息很重,走了很远的路。人的心跳,十几个,有快有慢。粮到了。
米里娅姆从灌木丛后面冲出去,夜枭从另一边冲出去,三柄刀,两个人,十几个押粮的人。刀很快,快到那些押粮的人只看到两道影。第一道影划破了第一个人的手腕,刀落了地。第二道影划破了第二个人的大腿,那人跪了下来。第三道影子架在第三个人的喉咙上。
“粮留下。人走。”
押粮的人看着叶迦尘,看着他手里的铁剑,看着他腰间那三柄剑。四柄剑,一个人,还有两个人藏在暗处。他们放下粮走了。
马车留在路上,两辆,粮袋堆得高高的。麻袋上写着“西”字,西武林盟的粮。和上次他们截到的一模一样。叶迦尘解开一袋,米是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把袋口系好扛在肩上,米里娅姆扛了一袋,夜枭扛了一袋,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金剑堂。法赫德站在山门口,手里没有剑,看着那三袋粮,看着叶迦尘的脸。
“碎石滩断了?”
“谢云山去的。”
“新月堂呢?”
“扎希尔去的。”
法赫德蹲下来,解开粮袋,抓了一把米,米是白的。“够了。这些粮,够铁木的兵饿三天。”
“三天后呢?”
法赫德把米放回去。“三天后,铁木的兵会跑。没有粮,谁也撑不住。”
叶迦尘从袋里抓了一把米,放进腰带的布袋里。布袋里还有扎姆做的馒头,已经凉了。“这米,给山岳会的人吃。”
法赫德看着他。“山岳会没有米了?”
“有。剩的不多了。这些米够熬几天粥。”
法赫德没有说话。
叶迦尘翻身上马,拉着缰绳。黑风迈开步子,朝山岳会走去。米里娅姆跟在后面,夜枭跟在后面。三个人,三匹马,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山岳会。苏清玉站在寨门口,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看着叶迦尘从山道上走下来,腿上的旧伤裂得更厉害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
“粮断了?”
“断了。够铁木的兵饿三天。”
“三天后呢?”
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把腰带上的布袋解下来,递给苏清玉。“三天后,铁木的兵会跑。没有粮,谁也撑不住。”
苏清玉打开布袋,里面是米,白花花的,还有扎姆做的馒头,已经凉了。她看着那些米和馒头,看着叶迦尘腿上的血。
“你受伤了。”
“不疼。”
苏清玉没有说话,拉着他走进院子,蹲在井台边,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口又裂了,很深,血还在流。她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去,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以后,别去了。”
叶迦尘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白,缠布条的时候在发抖。“粮不够。不去,人饿。”
苏清玉把布条系好,站起来。“够了。你去了,人也会饿。”
叶迦尘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算账。”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算账也会。”
造船的工地上,雷蒙蹲在船头,看着海面。海面上没有船,蛇的船跑了,铁木的粮断了。但蛇不会停,他会从别的地方运粮,从更远的海,从更高的山,从更深的沙。他在暗处,不知道下一个粮道在哪里。
“雷蒙。”无名鬼拄着拐杖走过来。
“嗯。”
“蛇的船还会来。”
“我知道。”
“什么时候?”
雷蒙从船头跳下来,站在沙滩上。“等粮断了的时候。”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粮断了。铁木的兵饿三天,会跑。蛇不会跑,他会从别的地方运粮。我在明处,他在暗处,不知道下一个粮道在哪里。但我能找到他,等他运粮的时候,跟着他的船,找到他的老窝。”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
“嗯。”
“你要去找蛇?”
“找。等他运粮的时候,跟着他的船。”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去。”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好。”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茶是热的,没有毒。他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